三殿下在人堆里苟延残喘着, 找他不容易,因为人人都披了一件血衣,草地上躺着的性命不分贵贱。但找他果然还是容易的,他的盔甲是最昂贵华丽的,他头盔上的红缨还没有与鲜血完全融为一体, 他的身边有很多将士以死在他身边为荣。
“皇帝老儿叫我拼死也要护住他, 为了什么?”
“皇帝当年上战场,一条命也是捡回来的,刀剑无眼,他还年轻,好在被一小士兵救了一命,皇帝是个好人,就找了这士兵孩子当成自己的养,便是当今三殿下。”
“难怪不愿许皇位给他。”
“我救他,也是看他骨骼清奇命不该绝, 顺手救了, 未曾料到会有今日。”
我这双眼睛估计是空洞的, 那就干脆用这双空洞的眼睛望着他,因为我说的话也是空洞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我离疯魔就差一点点,谁来给我补上这一点点, 我都会觉得解脱。
“我应该相信你的, 靳颜, 我如果不相信你,那么这世上不知道还能信谁,可是你告诉我,我怎么信你?”
我把他的手贴近我胸口,淡声道“你让它相信吧,它也想相信,但是没办法。”
“小久,”靳颜轻轻抱住我,道“你只是太累了,假以时日你就会明白,要不了多久,真的要不了多久。”
“你相信我。”
这句话开始褪色。
最终会由血红,变成雪白。
三殿下醒不过来。
即便是靳颜也没有办法让他清醒,他说我们要等待,可已经等了一周了。靳颜把他带回鬼界,在我看来就是加速他的死亡。我不明白为何没人追上来,靳颜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难得神情安逸,十有八九是我的错觉,我认为他比起与尚初璇一战要强了许多,但每每走在鬼市长街,我都没来由心头一紧,我知道有什么快来临了,对于那个结果,与其说是害怕,更多的我是迷惘。
我其实不大明白为何事情会变化的如此突然,也不明白为何心里已有预期,却仍如此心惊胆战。
三殿下醒于半个月后的黎明,他毫无征兆地从烟雾朦胧中睁开眼,我当时撑着下巴给他扇风,这还是靳颜嘱咐我的事情,说今晚他有可能好转,叫我片刻不离地守着,他自个儿却又不晓得跑到哪里去。
因而经历了半个月的昏沉后,三殿下看起来焕然一新。
可不是什么好的一新,我后来猜想,可能就是从他睁眼的这个瞬间开始,事情就不对了。
可是我们所认为的不对,不过是与我认知大相径庭的事情,而我们自认为知道的一清二楚的东西,往往都不是真相。
三殿下的眼神太呆滞了,看起来就像是被人戳了两个洞,他望着我时的目光过于涣散,我不得不去避开他,才能逃离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黑色境地。他醒来的那一天我便找不到靳颜,能找的全都找了,什么都找不到。
鬼市从未有任何一日如今日般鬼魅离奇,任何灯光的投射都不过是镜花水月,我从这场镜花水月中看见的东西唯有一样。
无知。
纵然我不愿承认,可事实就是,靳颜离开了,而我被蒙在鼓里。
三殿下就像一个嗷嗷待哺的孩童,他的一举一动全部让我心生厌烦,好几次我从梦中惊醒,眼角泪才流一半,却发现三殿下正在黑夜中睁着双眼看我,此时此刻竟无端生了些温柔气魄。我被这目光看的脊背一凉,好几次从床上跳起来,三殿下却一副比我更受惊吓的模样,缩着手脚躲到墙角望我。
唯有眼神,还是那样,惊惧中掺杂着莫名其妙的温柔。
我是个没用的人,靳颜走的日日夜夜,我换着花样哭。
今天看见了断肠草,哭;明日见了忘忧果,哭;忘川河畔走一走,就想跳下去洗澡;黄泉路边站一站,就想赶紧了结轮回。
可到底我不是个心甘情愿结束于莫名其妙结局里的人,脑子一团浆糊中还有几分幸运,想起来仲灵。
其实我觉得她肯定也不知道,因为靳颜甚至没和我透露一点儿风声,如果他没告诉我,也不应该告诉别人,反过来但凡他告诉了别人,那我就彻头彻尾是个笑话。
我就带着这种宁愿自己是个笑话的勇气见了仲灵。
仲灵那儿一如往常,可以说没有任何变化,她的楼阁今日没有对外开放,双寒楼仅仅亮着一盏灯,那一盏灯在黑暗中显得若即若离,我每跨出一步,都像被寒风吹彻一遍骨头,随便谁都可以把我打倒在地,微风细雨就可以,偏生夜色无月亦无任何波澜,于是我只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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