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宣一大早被凉气激醒了,他不用睁眼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种事情最近天天在他房间内重演。
他一脸困倦地往床里挪了挪, 离那个带着一身冷气就守在床头的人远一点。刚开始他也抗议过, 也赶过客, 但架不住死猪不怕开水烫。
他干脆妥协了。
“久容,今天特别冷。”谢凡抱怨了一句:“比前几天都冷。”
“我发现了。”沈宣眼睛也不睁:“这么半天了, 你也没暖和起来。”
谢凡坐在床头, 见对方也不肯再主动抱过来, 只好慢吞吞挪过去,把冰凉的手塞在沈宣怀里, 冰得沈宣狠狠打了几个寒颤,一下子坐了起来。
“姓谢的, 你是不是找揍!”
“久容, 要不要跟我回去我们那边,冬天的时候,我们可以找个暖和的地方。”
沈宣沉默片刻, 没有再正面回答这个已经回答过很多次的问题,只问道:“你现在恢复了多少, 能出得了上都吗?”
“再等我一年时间, 我就能带你回去。”
绕来绕去又回到这个问题了, 沈宣只能再次打岔:“今天这么冷,下雪了吗?”
“没有。”
“那就好,我一会儿打算进宫去看看, 不知道小玄现在怎样了。”
“又去看小阙!”谢凡侧了侧身, 背对着他:“前几天不是去过了吗?”
“哪是前几天, 上次去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沈宣轻轻踹了过去:“前段时间听说周将军回来了,我想……应该是六殿下那边的事情解决了。”
本来周澈回来的那天,他就已经如坐针毡,恨不能马上进宫去把小玄接回来。
可是一来他也担心刺客杀手不会马上撤离,二来这样做一定会让皇上不满,他只得忍耐了这几日。
天气冷起来了,他也不愿意出门。
可这几天管家私下里跟他说,侯府外面似乎多了些人总在徘徊,不知道是在监视还是什么。这让他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
“久容,跟我回……”
“侯爷,”管家在门外恭敬地禀告道:“宫中有人来了,说是有要紧事,正在前厅等您。”
沈宣心中一跳,一骨碌从谢凡身上翻过去,也来不及唤人来伺候,就自己慌忙地穿了衣衫,简单洗漱一番。
“久容,”在他奔出门之前,一直歪在床上默默看着他的谢凡忽然叫了他一声:“如果小阙闯祸了,不要管他,保护好你自己。”
来人是宫中御林军副都统,沈宣也曾见过,但并没有说过话。
那人也是个话不多的人,见了沈宣,只说宫中出了事,皇上请沈侯过去一趟,就催促着沈宣上了马车。
这样一来,沈宣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在车里盯着副都统半晌,才小心问道:“敢问将军,宫中出了什么事?皇上可安好?”
“皇上平安无事。”那人第一句话让沈宣安心下来,但第二句话却又差点让他跳起来:“是府上那位谢小公子出了点事。”
“小玄?小玄出了什么事?”
那人思忖半晌才说:“虽然皇上已经令众人缄口,但此事牵扯人数众多,我以为沈侯已经知道。”
沈宣的呼吸忽然停滞了一下。
牵扯人数众多,必然人多嘴杂,消息不可能密不透风,而自己不光不知情,连侯府中的人都没有告诉过自己什么。是不是皇上只在刻意瞒着他?
“我的确没有听说过什么,还请将军告诉我。”
“前些时候,周将军凯旋而归,皇上感念将军辛苦,特意为将军摆了庆功宴。谁知道在庆功宴上……那位谢小公子突然狂性大发,连杀周将军在内的数十名将军,血洗了庆功宴……”
“不可能!”沈宣脑中一片空白,却毫不犹豫地立刻反驳。
他不相信那么温和的小玄会狂性大发,小玄跟朝中众臣连认识都不认识,更别说有什么仇了——除非有人让他这么做。
“将军……”沈宣涩然问道:“除了周将军,其他的将军……是不是都是周将军麾下?”
“没错。”
沈宣再说不出话来。
曾经那个抱着他游玩、总是为他出头、冒着危险救他脱困的柏洲哥哥……终究是没有了。
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他记忆中一向直来直去、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夏柏洲,能容忍谢玄一直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不知礼。
他几次前去探望小玄,夏柏洲都专门腾出时间来跟他亲热叙旧聊天,恐怕都是在做给小玄看的。
小玄那么毫无戒备心的孩子……
沈宣不再询问对面的人。
他知道——宫中那个人在等着他过去。当他们这一次面对面的时候,恐怕就要撕开从前那层伪装的温情面纱,直面最残酷的现实了。
而他现在最害怕的是,小玄究竟怎样了。
仍然是同样的勤政殿,面前坐的仍然是与从前一样的人,但在沈宣跪下叩头见礼之后,却再没有半点热络的声音回应他。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起身,只是保持着双手撑地的姿势,跪在那人的面前。
头顶上时不时传来翻阅纸张的声音,身旁宫人来回穿梭,仿佛他是一个透明人一样。
打磨光滑的地面上开始映出一盏盏点燃的烛火,殿内虽然燃了火炭,坚硬的地上仍然将冬日的寒冷半点不漏地传了过来。
强烈的麻痹感从膝盖和掌心处传来,慢慢向四肢百骸传去。
沈宣微微屈了屈手指,似乎听到它们发出冻硬后断开的声音一般,却多少也缓和了他有些摇摇欲坠的眩晕感。
观澜……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又稳住了有些颤抖的双臂。
将最后一本折子甩到书案上,夏柏洲才抬眼看了看下面呼吸有些粗重的沈宣。安公公见了他的神情,心领神会地带着殿上的宫人退了下去。
“久容,你这是何苦?以你的聪明,你早该知道我想要什么。你如果早些跟我一心,我们何必走到今天这一步,何必伤了感情?”
“臣并不知道皇上想要什么。”沈宣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
夏柏洲嗤笑一声:“久容,你变了这么多,让我快要不认识你了。你小时候最喜欢听我讲故事,那我现在也讲个故事给你听吧。”
他的脚步声从台阶上慢慢踱了下来:“很久以前有个将军,他周围有很多敌人,每一个敌人都想要他的命,可是他手中却没有一把趁手的兵器可用。所以他每次只能委屈自己,麻痹敌人,才能险胜敌人。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发现,他最好的朋友手中却有两把最锋利的剑。”
他考虑了一下,想到了严华提起的那天突然出现的两名高手:“不,也许不止两把……可是那个朋友却忍心看着他左支右拙,始终不肯帮忙。你说这个朋友做得对吗?”
“皇上,”沈宣伏低了身子,艰涩答道:“谢家兄弟……并不是臣手中的兵器,他们只是臣的朋友,并不听从臣驱使。”
“不听从你的驱使?真的吗?”夏柏洲反问道:“久容,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你还想骗我多久?”
“臣不敢……”
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停在沈宣面前,却没有人扶他起来。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如果我真想责怪你,光是欺君之罪就足够要了你的命,”
夏柏洲摇摇头:“你是不是心里还在怨我,觉得我没跟你商量过就令严华对谢凡动手,是我先负了你?久容,你知不知道,就算没有谢玄出手,我也嘱咐了他们,不能伤害你。”
“臣没有怨皇上。”沈宣忽然抬了头:“臣只能恭喜皇上又除强敌。”
“久容,你为什么会恭喜我?我连失数十大将,难道不应该为我惋惜吗?”
沈宣看着夏柏洲阴鸷冰冷的目光,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一样,他认识的柏洲哥哥从来不会露出如此狠绝的神情。
“柏洲哥哥,”他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索性直接问道:“是不是你让小玄动的手?”
夏柏洲呵呵笑起来:“小玄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他也真的是很喜欢你,连带着对我也信任起来了。”
“小玄他现在在哪儿!”
“久容!”夏柏洲喝了一声:“你真让我失望。周澈突然横死,他麾下将领骚动不安,我最近为了安抚他们,已经是焦头烂额,为什么你不能担心一下我?”
担心吗……沈宣心中苦笑,既然是皇上命令小玄动的手,必然是已经事先做好了准备,更何况如今空缺了如此多的位置出来,恐怕正是皇上一一收揽人心的好时候,还需要自己担心吗?
仿佛已经孤注一掷一般,沈宣也不怕再激怒夏柏洲,又挺直身体问道:“皇上,小玄他现在人在哪里?他心思单纯,还望皇上顾念他日夜护卫皇上的辛苦,饶他一命……”
夏柏洲深深地看了他很久,才终于伸手拉了他起来:“你既然这么担心他,我就带你去见见他,走吧,我让严华跟他呆在一起,还在遇贤亭等咱们呢。”
沈宣心中猛地跳了跳——这么晚了,小玄还跟严华在遇贤亭……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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