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43.谢玄之死

    似乎早得了命令, 从勤政殿到遇贤亭的路上,都有御林军高举着火把,向远处看去, 仿佛一条蜿蜒的火龙。

    沈宣在冰冷的地上跪了几个时辰,腿早已僵硬,爬起来后恨不能两只脚在地上拖行。

    夏柏洲也不勉强他,反而走得缓慢,让他慢慢适应过来一些。

    “久容,”夏柏洲又一次停下脚步,等着沈宣跟上来:“谢凡还好吗?”

    沈宣心里咯噔一声。他虽然嘱咐过小玄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可小玄在夏柏洲面前完全不是对手,想必是被套出话来了。

    “久容,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当我真不会治你的罪吗?”

    “皇上恕罪……”

    沈宣看着夏柏洲平静无波的神情,暗暗咬了咬牙, 再次跪倒:“不敢欺骗皇上, 谢凡身中奇毒, 如今无法为皇上效力。”

    这一次夏柏洲没有再等他,自顾自地慢慢向前走去:“久容, 你确定要再长跪在这里?你多跪一刻不要紧, 就是不知道那位谢家小公子还能不能多捱一刻。”

    一听到谢玄的消息,沈宣再不犹豫, 立刻撑起身跟了上去。

    冬日的夜里本就寒冷异常, 遇贤亭又是临水小榭, 夜风把水面上寒气一阵阵地吹过来,比别处更是冷了几分。

    早得知了他们要来的消息,四周的灯笼火把映得遇贤亭附近亮如白昼。夏柏洲在亭外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看沈宣。

    而沈宣焦虑的目光只越过他,落在遇贤亭中,亭中除了一干御林军外,只有严华一个人,哪里有谢玄的身影。

    “皇上,请让臣见一见小玄……”越是这样见不到人,沈宣越是心乱如麻。

    “久容倒真是个好兄长。”夏柏洲冷着脸:“严华,听到没有,沈侯要见一见那位谢小公子。”

    “遵命!”严华一抱拳,然后向周围的御林军打了个手势。

    一旁立刻有人将手中的铁索收短,从亭外的池水中捞出一个人,丢在亭中。

    “小玄!”沈宣失声惊叫,没奔过去几步,就被一干御林军团团围住,押回夏柏洲身边。

    不远处,谢玄一动不动地侧躺在地上,紧闭双眼,嘴唇冻得青紫,濡湿的黑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胸口和双肩处仍挂着薄薄的冰碴,也不知道在池中的冰水里浸泡了多少时候。

    扣在他双腕上的锁链被人提在手中,一双赤脚上套着铁质足枷。被扔在地上没过多久,衣服中的水便混着淡淡的血色流了一地。

    “你看,朕怕他冻到,还特意把久容送的棉衣给他穿上。”

    沈宣见那身棉衣吸饱了池水,贴在谢玄身上,不过短短的时间,衣服外面已经又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不由心中更痛。

    “怎么样?”夏柏洲向严华问。

    严华回答:“回皇上,遵照皇上的吩咐,没有要他的命。他只是晕过去了。每两个时辰捞上来灌一次参汤,吊着性命,暂时死不了。”

    “朕还以为他真的是一身钢筋铁骨呢,居然也会晕过去。”夏柏洲笑道:“不过也真不愧是能毁了谷风道的人,受了这么多刑,居然还能捱到现在。行了,沈侯也看过了。”

    严华点了点头,一旁的人提起谢玄又扔回水中。拉着锁链的人重新放长了锁链的长度,谢玄的双手被拖向岸边,让他的头颈勉强露出在水面外。

    “皇上!小玄护驾有功!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沈宣拼尽力气也没法冲开御林军的重围,只能高声喊道:“皇上不怕会寒了人心吗?!”

    “寒了人心?他连杀朝中重臣,若不是念在他之前有功的份上,朕留他性命,才是寒了人心。”夏柏洲一笑:“但朕也有爱才之心,如果小玄肯效忠朝廷,朕也可以考虑让他慢慢将功折罪。”

    如同被夜风冻住了一般,沈宣停止了挣扎,惨然地看着夏柏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刚刚说,谢家兄弟不过是你的客人,你的朋友,并不受你驱策,是吗?”

    夏柏洲挥挥手,让人松开了对沈宣的禁锢,俯身过去在他耳边轻轻问道:“久容,你就不好奇吗?谢玄他能毁了谷风道,为什么还会落到如此境地?”

    “是……因为臣吗……”沈宣的心揪成一团,他最害怕的事终于是发生了。

    “久容真是聪明,朕不过是跟他说——他杀错了人,做错了事,如果他不肯乖乖认罪,久容和久容最重要的沈家就会大祸临头,这傻孩子居然真的乖乖束手就擒了。”

    沈宣觉得一阵阵眩晕,仍颤声道:“皇上既然想把小玄收为己用,更该好好对他!你这样做,小玄怎么可能会听命于你!”

    夏柏洲大笑:“久容,你知道什么是熬鹰吗?”

    沈家世代为武将,沈宣自然对这个词不陌生,一听到夏柏洲这样说,他的脸都白了。

    “只有经过最残忍的磨练,才能熬出最听话最勇猛的鹰,人也是一样。”

    夏柏洲拉着沈宣的手走进了亭中,站在距离谢玄不远的地方,指给他看:“虽然人的确比鹰难熬些,但你看,小玄还这么年轻,有足够的时间慢慢煎熬。你可能不知道,人一旦被熬没了尊严和骨气,会为了活下去肯做任何事。”

    借着周围的火光,沈宣见谢玄毫无生机地仰头枕在临水的台阶上,池中黝黑的水一波一波地在那单薄的身体四周涌动,只觉得一切都像是在做一场不会醒的噩梦一样。

    “久容,我知道谢家兄弟都很听你的话,你如果早一点迷途知返,小玄何必吃这么多苦。”夏柏洲在他耳边温声道:“我知道谢凡的情况,他的毒散了之后就能好对不对?”

    沈宣不敢回头,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这可真是上天赐给我的好机会。你是希望他乖乖地跪在我面前呢,还是希望他像小玄一样多受一遍煎熬呢?”

    “皇上,”沈宣觉得自己的声音低得仿佛只有自己才能听得到:“为什么要这样?如今皇上已经除了强敌,大权在握……”

    在他的记忆中,好像不久前,柏洲哥哥还带着小玄在这个亭子里笑盈盈地等着他,一起口无遮拦地聊着他们小时候的事——为什么突然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因为朕还想做更多的事。”夏柏洲刻意将“朕”字咬得很重,提醒着对方,自己的身份。

    “久容,你如果能说服他们的话,我自然会好好对他们。不过别想着用什么缓兵之计。这些年里,我经过的事比你想象中多得多。”

    “不……”沈宣想着那天谢凡冷笑着对严华说过的话——想要我的命,随时奉陪,但想打我的主意,门都没有——拒绝的话不由出了口。

    他们现在哪里有什么机会用缓兵之计,他们唯一可依赖的谢玄已经命在旦夕,夏柏洲怎么可能给他们这个时间。

    夏柏洲点点头,向严华问道:“两个时辰了吗?”

    严华立刻会意,向一旁人吩咐了一声,不久就有人端了托盘快步过来,低头向夏柏洲献上:“皇上,参汤送来了。”

    在沈宣的目光中,严华接过了参汤,蹲在谢玄身边捏开了他的嘴,不由分说灌了进去。

    在寒夜里还冒着热气的参汤一灌进喉咙里,谢玄呛咳着忍不住挣扎起来。两名御林军立刻压住了他的双肩,那一碗滚烫的参汤片刻间半数进了他的嘴中。

    “小玄!小玄!”沈宣红着眼睛终于低下了头,哀求道:“皇上……求你让他们住手!”

    听到沈宣的声音,谢玄居然慢慢停止了挣扎,他嘶哑地咳了很久,才勉强发出含糊的声音:“久……容哥……”

    面前的御林军在夏柏洲的示意下,向两旁让开了一条路,沈宣再顾不上跟夏柏洲多说一句话,跌跌撞撞地扑进了亭中。

    他跪在台阶上混着鲜血的冰水里,仿佛托着一个刚出生的柔软婴儿一样,极轻地抬起谢玄的头,然后慢慢挪动膝盖垫过去,努力地躬下身去,将冷得像块冰一样的谢玄抱在怀中。

    谢玄面色灰败,只叫了一声之后就又无力地枕在沈宣的腿上。

    “小玄。”沈宣的身体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低低叫了一声。

    少年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声呼唤下慢慢放松下来。

    “久容……哥……”他勾了勾嘴角:“我……又做错事了……吗?”

    “没有,”沈宣心如刀割,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你没有做错事。”

    谢玄多日高悬的担忧终于放下,他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喃喃低语:“冷……”

    沈宣俯下身,轻柔地将谢玄更紧地抱在怀里,全然不顾一身冰水湿透了他的衣服。他一面低声安慰着“别怕”,心中却满是茫然——他此时孤立无援,还能做什么?

    夏柏洲见他只是双目空洞地抱着谢玄,很快没了耐心,几步走近亭中喝了一声:“久容!”

    沈宣并不抬头。

    他知道皇上需要他说什么,可是让他把谢家兄弟拖进了这一团浑水中,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夏柏洲看了看亭中,严华心领神会退了一步。持锁链那人用力一拉,硬是将谢玄从沈宣怀里拖了出来。

    一旁有人持鞭过来,脚尖一挑让谢玄趴在地上,二话不说一鞭抽在他的肩背上。

    谢玄的身体蜷成一团,一声痛呼还没有出口,便猛地呛咳出一口鲜血,很快与地上的冰水混在一起,晕开一片刺目的红色。

    “严华!住手!”沈宣怒喝一声,正要推开面前阻拦的众人冲过去,却见夏柏洲走了几步,挡在他和谢玄之间。

    他停住了脚步——他和夏柏洲之间的距离如此近,在这个距离里,即使他已无内力,也足以制住夏柏洲。

    他明白了,对方这是故意露出破绽给他,一旦他冲动地动了手,夏柏洲留给他的最后一点温情将荡然无存。

    沈宣跪了下来。

    从前他心中只想着为沈家鸣冤时,都没有如此卑微过,但此时他已然什么都不顾上了,只频频地向夏柏洲叩头:“皇上,求你饶过小玄,求你饶过小玄!”

    夏柏洲轻轻抬了抬手,亭中的鞭笞声停了下来。他做梦都希望能将谢家兄弟归拢在手下,自然也不会想取了谢玄的性命。

    “久容,你该知道,朕对你已经仁至义尽。”夏柏洲柔声道:“要不要去跟小玄说一说?我知道他对你言听计从。”

    “不……”沈宣叩倒在地,却仍然倔强地拒绝:“如果有我可以做到的,我赴汤蹈火不惜性命……”

    “沈宣!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以为能做到什么?!”夏柏洲终于耐不住性子,正要抬手示意继续时,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在亭中响起。

    “久容哥……不要求他……”谢玄挣扎着抬头:“不要……求他……”

    夏柏洲也不怒,只微笑着替沈宣回答:“小玄,你愿不愿意以后跟你二哥和久容一起,在朝中效力?”

    “久容哥……”

    听着谢玄的语气,沈宣心头一阵狂跳,那种恐惧和不祥堵得他喉中哽咽。

    “保重。”

    这下连夏柏洲都发觉有些不对劲了,还不等他来得及动一动,呼啸而来的风声已近在咫尺。

    只一瞬间,有什么东西飞驰而来,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凌空飞来的一柄黑色长剑从谢玄后背刺入,贯穿了少年的身体。

    谢玄的那把黑色长剑的剑身插在地面上犹自颤动着,但它的主人已经无力地歪过头去,从他口中涌出的鲜血混着地上的冰水,一直蜿蜒流到沈宣身边。

    而谢玄的最后一句话却仍然响起在沈宣耳中。

    “快逃……”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