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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贴身侍卫

    在那锦被落下之前,夏柏洲已看到那把没有鞘的黑剑划过一道墨色光芒, 然后自己身边如同下了一场骤雨一般, 一片叮当作响。

    紧接着, 锦被就盖住了他的视线,连同外面的惨呼声、闷哼声和怒喝声都隔在外面, 听得没有那么真切了。

    夏柏洲虽然心中充满了恐惧, 却仍然镇定地一动不动。

    他知道,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谢玄护得住他, 他不动反倒安全,如果谢玄护不住他, 那动起来恐怕会死得更快。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对于他来说却仿佛几十年那么久。

    直到御林军迅速撞开房门,身外的情况渐渐稳定了下来,才有一双手小心地掀开了他头顶的被子。

    谢玄一甩手把锦被扔在地上, 惋惜地说:“今晚没有被子盖了。”

    “怎么?”夏柏洲的目光落在被子上,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被子上千疮百孔, 仿佛被人践踏过一样。

    饶是如此, 他刚刚却没有感觉到一点点攻击碰到身上。

    他没有亲眼见过什么谷风道被毁, 却是知道上一批刺客的来势汹汹,此时更不由对谢玄另眼相看。

    御林军有序地将一地死尸抬了出去,安公公面如土色地带人冲进来:“皇上!皇上您没事吧!”

    “冷静一点。”夏柏洲不悦地训斥了一句:“收拾一下上阳宫。”

    安公公看了看四周一片血腥狼藉, 知道皇上今晚必然不能住在这里了, 急忙招呼宫人去收拾上阳宫。

    夏柏洲回头看了看谢玄, 将一旁宫人递来的御寒长袍披在谢玄身上,揽了他的肩膀起身:“小玄,冷不冷?”

    “有点。”

    夏柏洲用力地把他揽着,温声道:“走,今晚跟朕换个地方睡,不会让你没有被子盖的。”

    “好!”谢玄爽快地答应,一手倒提长剑跟夏柏洲并肩而行。

    一旁的御林军不敢正眼去看,心中却不住咂舌。

    他们在宫中这么久了,从来没见过敢这么明晃晃在君王面前持剑的,更没见过还敢跟皇上并肩的人。

    “小玄,听说你在静明书院读书是吗?”

    “是。”

    “先生严不严格?”

    “很严格啊!学不好还会打手心呢!”

    夏柏洲见谢玄忍不住抱怨,不由失笑:“朕有空的时候,也教你念书吧,朕不会打你手心的。”

    “真的吗?那当然好啦!”

    夏柏洲微微一笑,又问:“琴棋书画都有在学吗?”

    “先生说我底子差,现在只学了琴。”

    “那我再教你画画好吗?”

    “啊?真的吗?好呀!”

    “那明天起,我教你画人像。”

    “好!回去之后我可以画二哥和久容哥了!”说到这个,谢玄想起来了:“我想久容哥了,什么时候还能见到他。”

    “这个好办,朕时常宣他进宫看你就好。”

    “可以吗?真是太好了!”

    看了看谢玄的一派天真,夏柏洲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沈宣准备出门的时候,被人在半路拦住了,一个最近变得更烦人的人。

    “久容,你现在真的是外面有别人了……”

    沈宣哭笑不得:“你别闹了好不好,就算有别人,那个别人不是你弟弟吗?”

    谢凡才不管那么多。

    那天夜里,久容好不容易主动抱了他一次,给了他莫大的勇气和鼓励。他厚着脸皮摸上了沈宣的手,把他拖到一边的花架下面去。

    “久容,天气变冷了。”已经入了冬的天气,自然冷了,池塘水面上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的冰了。

    “前几天不是给你送去新做的衣服了吗?不够暖和?”

    一说到这个,沈宣倒是想起来什么了,连忙吩咐一旁的人,一会儿进宫的时候把给小玄新作的御寒棉衣一起捎上。

    一旁的谢凡见他只操心弟弟的事,哼了一声,松开了沈宣的手,坐在花架下的摇椅上漫不经心地晃着腿。

    沈宣这边嘱咐完下人,余光看到他这个样子,知道他八成又是闷声不响不乐意了。

    以前他们的关系还没有过于亲密的时候,他还没注意到。

    而自从那一夜之后,他才发现这个谢凡真的像小玄说的那样,任性得像个小孩子。

    尤其是在他这里,但凡他的心思没有主要放在谢凡那里,谢凡就会闷闷不乐,就像长久没得到大人关注的小少爷一样。

    “观澜,小玄进宫有一段时间了,我的确有点放心不下。”这个小少爷也就是仗着自己惯他,沈宣只得好声好气地跟少爷讲着道理。

    “久容,天冷了。”谢少爷仰头看着云,不冷不热地说。

    沈宣把他的话想了一阵子,脸颊慢慢又染上一层红晕。

    他看了看四周,才干咳了两声,然后俯下身,轻轻抱了抱谢少爷:“还冷吗?”

    谢凡又哼了一声,脸上的严肃已经绷不住了,立刻起身手脚麻利地反抱住沈宣:“久容,不要进宫。”

    “怎么了?”

    “当皇帝的都不是什么好人,你对小阙越紧张,越可能让对方拿小阙做文章。”

    “观澜,别担心。”沈宣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以前去过宫中吗?”

    “去过,污秽冲天,差点把我恶心死。”

    沈宣失笑:“太夸张了吧,那里……”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下了——谢凡连见到普通人的黑暗处都觉得无法忍受,更别说宫中了。

    “观澜,咱们总不能把小玄丢到宫里就不闻不问了。我少去几次,总可以吧。”

    这个“咱们”听得谢凡有些舒畅,但他还是坚持:“别进宫了,小阙没什么大事,我倒是很担心你。”

    “别担心,柏洲哥哥其实人很善良。当年我身陷流放之地,就是他冒着危险救我出去的,也是他暗中布置,才让我去了洛县。”

    “那是以前的他,登上皇位之后的他,你知道多少?”

    沈宣垂下眼眸:“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变那么多。”

    谢凡见拦不住他,只得让步:“那你进宫见到小阙,帮我带一句话吧——你就说,出了任何事,让他都不要连累你。”

    “谢凡!”沈宣有点生气了。

    “久容,我们的命本来就不值钱,更何况是为了你。”谢凡把头埋在沈宣的颈窝,极低声地喃喃自言:“我可以为你舍了自己……但是……你不要……”

    谢凡的低语让沈宣一直有些心神不宁,难免忍不住多想起来,可入了宫后,却仍让一切如常。

    难得见沈宣主动进宫,夏柏洲专门带了谢玄在遇贤亭等他。

    他还没走近那个临水小榭,远远地就看到两个身影坐在亭中等着他。

    两个!身影!坐着!

    沈宣狠狠揉了揉眼睛。

    等见礼完毕,他抬起头来才确定,谢玄居然大咧咧地跟夏柏洲坐在一起,也不知洗没洗手,就直接抓了盘中的点心在吃。

    夏柏洲给他赐了座,正赶上宫女撤了盘子,又端上一碟糕点,谢玄二话不说,上手就抓。

    沈宣也立刻抄起筷子,在那个爪子上狠狠敲了一下。

    谢玄吃痛地摸着自己的手,不解地看着沈宣。

    “我告诉你的规矩都忘了?!”沈宣气道:“你是来给皇上做贴身侍卫的,有你这个样子的侍卫吗?”

    谢玄把离家前嘱咐的规矩回想了一下,有点委屈地起身站在夏柏洲身后。

    夏柏洲笑呵呵地反手又拉了谢玄坐下:“久容,别跟小孩子生这么大气。你拿他当弟弟看,朕自然也不拿他当外人,什么侍卫不侍卫,规矩俗礼就免了。”

    “皇上,君臣之礼不可废……”

    “你看你,怎么也跟那些老古董一样。”

    夏柏洲向一旁取了手帕,亲手给谢玄擦了擦一脸的残渣:“小玄最近很辛苦,日夜护卫着朕,已经挡住了好几批刺客,给周将军那边腾出不少时间来。周将军说六弟的行踪已经暴露,他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

    见夏柏洲之前的愁容尽扫,沈宣也着实替他高兴,立刻起身恭喜:“皇上洪福齐天,可喜可贺。”

    “久容,你真是越来越像个老古董了。”夏柏洲失笑:“赶快坐下,我们已经很久没这么悠闲地聊天了。”

    沈宣的心情也轻松起来,坐下问道:“皇上的伤势如何了?”

    “慢慢好起来了。但也将近而立之年,比不得从前了。”

    夏柏洲有些感慨:“当年咱们在一起胡打乱摔的,受过多少伤,没过几天就又活蹦乱跳的了,现在是不行了。”

    沈宣正要起身,又被夏柏洲摆了摆手按坐下:“别跟我来这些什么正当青春的客套,你再这样,我就不跟你聊天了。”

    “皇上,你还是这么直爽的性格。”沈宣也笑:“当初几位殿下欺负我,皇上也是这样,居然不管不顾地跟几位殿下动手。”

    夏柏洲大笑:“到后来咱俩到底势单力薄,打不过他们,被一直追到假山上,害得我掉下来,摔了这么大一道疤。”

    “当时先皇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我爹也把我带回去,狠狠打了一顿。”

    “我也不比你好到哪儿去,虽然没挨打,但是我们兄弟几个,全都冰天雪地里跪了大半宿,到早上还要考策论……”

    两人对视一眼,又因为年少时的荒唐事笑了一通。

    直到过了大半下午了,夏柏洲仍然有些意犹未尽,但沈宣再三推辞说如今已经不便于在宫中留宿,夏柏洲才肯放了他回去。

    临走之前,沈宣拿来了从府中带来的各式点心给谢玄,最后将装了冬装棉服的两个包袱拿过来,嘱咐谢玄天冷了注意添衣服。

    夏柏洲在一旁不由笑着插嘴:“久容,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喜欢瞎操心,小玄在我宫中,难道我还能让他冻到饿到?”

    沈宣有些赧然:“不是怕他冻到,只是我的一点心意而已。”

    谢玄一直将他送到宫门口,才折返回到御书房,坐在夏柏洲身边,然后自顾自地取出新衣服抖开,喜欢得不得了。

    夏柏洲余光看了看他,片刻后放下了笔,招呼他过来:“小玄,来。”

    这些日子里,这件事对于谢玄来说已经是不能再熟悉了,他立刻走上前去,低头看了纸上画的人像。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前些日子给你画的人,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这些人如果在人群里,你能认出来吗?”

    “能!”

    “好,”夏柏洲微笑道:“这些人都是隐藏很久的刺客,等到我让你动手的那天,你就去取了他们的性命,一个也要不留,可以吗?”

    “可是……”谢玄有些犹豫。

    “我和久容从小一起长大,我还能骗你吗?”夏柏洲笑着摸摸他的头:“其实,这些都是你久容哥帮我查出来的,你还信不过他吗?”

    谢玄这才点了点头:“可以,一个也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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