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夏柏洲从一脸担忧的沈宣手中接过谢玄时,发现这孩子真的是比自己想象中要小得多。
他的确听那位护卫说过, 谢玄只不过是读书的年纪, 跟周家小公子差不多大, 但亲眼看到时,还是有些吃惊。
如今自己的安全都系于这个孩子身上, 这让他不能不谨慎一些。
“小玄, 这位就是皇上, 在我接你回家之前,你要寸步不离, 好好地保护他,听到了吗?”沈宣仍然牵着谢玄的手细细叮嘱, 生怕少说一句话——虽然他在家里已经嘱咐了很多规矩。
谢玄乖巧地点了点头。
“久容, 你从前对小玄可没有这么体贴温柔。”夏柏洲失笑,他说的小玄指的当然是沈宣的亲弟弟沈玄。
沈宣也有些不好意思:“皇上说笑了,他们兄弟都在山林里长大, 小玄尤其不懂规矩,如果哪里冒犯了皇上, 还望皇上看在臣的薄面上, 饶过小玄。”
“久容这话就见外了, 他既然也叫小玄,你又这么爱护他,就算让他叫我一声柏洲哥哥, 也是应该的。”
沈宣有点头皮发紧, 谢玄见他不说话, 也不肯依着夏柏洲的话开口叫柏洲哥哥。
夏柏洲微微皱了皱眉,向一边问道:“那边准备好了吗?”
安公公立刻躬身上前:“回皇上,一切都早已准备妥当,就等谢小公子了。”
不等沈宣发问,夏柏洲已向他解释道:“久容,别怪我太担心。上一次的刺客来势汹汹,我不能不谨慎一些。所以,我派小安子启用了谷风道,让小玄过去走一趟。”
“谷风道!”沈宣失声叫道。
他很早就听说过谷风道,这是前朝留下的一条生死道,据说汇聚了当时最有名的机关术和偃师工匠,呕心沥血而成。
之后经过一代代的改进,还能在各种机关密道中容纳有突袭暗杀的人,可以说是名至实归的不归之路。
也正是如此,谷风道也被视为天下第一道,但凡能够活着从里面出来的人,无论是在江湖上还是朝中,都无法不令人敬畏。
据说自建成以来,只有一个半人曾活着出来,而遗憾的是,那所谓的半个人在出来之后,已经半死不活,终身残废了。
沈宣喉中干涩,但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他现在若是拒绝了,夏柏洲会怎么想?
“久容就在这里跟我一起等吧,不要过去打扰小玄。”
“谢小公子,这边请。”安公公走到谢玄身边,伸手一请。
谷风道必然不会修建在宫中,他们需要骑马去都护营那边走一趟。
谢玄的脚步却不肯移动,只一眨不眨地看着沈宣,似乎在等他的命令。上一次他擅自行动惹恼了久容哥和二哥,这一次他可不敢了。
沈宣此时格外希望谢凡能在自己身边——观澜,观澜……真的能让小玄去谷风道吗?那可是几百年才能活着走出一个人的生死道啊……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小玄去送死?
“谢小公子?”安公公提高了声音催促道。
连夏柏洲也一言不发地盯着沈宣。
沈宣只得上前轻轻揽住谢玄的肩,低声问:“小玄,不要勉强,谷风道……实在太危险了,如果你没有把握,久容哥就带你回家。”
“沈侯慎言。”安公公看了看夏柏洲,脸色一沉,呵斥了一声。
谢玄将他的话认真想了想,得到了自己的答案:“久容哥,那我去了。”
谢玄跟着安公公走了之后的时间,对于沈宣来说变得格外难熬,可是他又不敢表现得过于焦躁。
夏柏洲一面批阅着奏折,一面时不时看看坐立不安的他。
“久容,你对那孩子,真的很上心。”
“皇上见笑了。我倒的确是有些拿他当亲弟弟看待了,大概也是当年对小玄小叶亏欠太多,总想着补偿些。”
“那孩子看起来也很听你的话。”
沈宣心中的一根弦忽然绷紧了:“他……其实是听他二哥的话。”
“那个谢凡……”夏柏洲沉吟片刻:“对久容真的不是一般的好,居然为了你宁可武功全失,也是令人敬佩。久容是在哪里结识到如此生死之交?”
“是我在洛县的时候……机缘巧合认识的。”
沈宣话说到一半,忽然站了起来,见进来的不过是茶水宫女后,又失望地慢慢坐了下来。
都护营距离上都并不是很远,一来一回的话大概一个半时辰也够了,就是不知道谷风道……
一想到这个,他又觉得呼吸有些急促,连忙拿起茶杯,却发现茶水不知不觉又一次被自己喝完了。
他虽然知道谢家兄弟武功不错,但究竟不错到什么程度,能不能过得了谷风道,他却是心里很没谱。
小玄还那么小,真的能经得住谷风道的考验吗?可是观澜又说,小玄的年纪比那些杀手加在一起都要大……让他不要瞎操心。
他这边胡思乱想心神不宁的样子,都落在夏柏洲的眼中。
夏柏洲心中有些不快。
久容这个样子,似乎对那孩子的关心更超过了对自己,面对随时可能威胁到自己性命的刺客,他对贴身护卫的武功考验慎重一些,难道是错?
久容真的是变了。
从前那个舍得将性命托付给自己的久容,不知不觉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
殿外再一次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这一次连夏柏洲也抬起头来了。他认得,这是安公公的脚步声。
而沈宣一看到急忙进门的只有安公公一个人,仿佛一瓢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冷得全身都在颤抖。
“皇上!”安公公一进门就噗通跪倒,颤颤地说:“谷……谷风道……”
夏柏洲将一个茶杯砸了下来,怒道:“一把年纪了不会说话?打什么哑谜!”
“皇上!谷风道被毁了!”
这下连夏柏洲也说不出话来了,他终于知道安公公为什么会吓成这个样子了。
沈宣正要奔出门去,恰好和谢玄走了个迎面。他一把扶着谢玄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见他前胸染了一大片血迹,衣服却并没有破裂,稍稍放下些心:“小玄,你!你真是……”
他一时不知道该赞太厉害了,还是说平安回来就好。
“腿上受了点伤,”谢玄掀开下摆给他看了一下,伤在小腿上,好在不是很深:“久容哥,那个地方有些太歹毒了,我毁掉了,多花了些时间。”
他又犹豫了一下问道:“久容哥,我有没有又做错事?”
“你要不要紧?”沈宣才不关心谷风道毁不毁掉的事。
“血肉之躯到底不好,是有点累。”谢玄也不等人谦让,直接拿过宫女手中的茶壶灌了几口水,然后在一旁选了个椅子坐着,问道:“久容哥,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沈宣失笑:“小傻瓜,等可以回家的时候,久容哥自然会告诉你。”
“好,都听久容哥的。”
夏柏洲惊疑不定的目光在沈宣和谢玄之间游移片刻,止住了安公公打算呵斥谢玄放肆的话,渐渐冷静下来,看着谢玄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时间里,谢玄听从沈宣的话,始终跟着夏柏洲,寸步不离。
安公公忍了又忍,但夏柏洲已经提前令他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许说,他也不敢训斥这少年的诸多无理之处。
直到夏柏洲终于忙完一天的公务,准备就寝的时候,安公公到底还是忍不住向谢玄呵斥道:“出去!”
这少年呆呆地站在皇上的龙榻前,是打算做什么?
“我睡在哪儿?”谢玄问了他一个朴实的问题。
“你睡在外间。”
“我睡觉有点死,如果刺客来的太轻,我怕我醒不过来。”谢玄给了个朴实的回答。
刺客来了还醒不了!这他妈的算个狗屁的高手!谷风道毁得冤不冤?
安公公在心里恨不能打死这个小王八蛋,但此事关乎皇上的安危,他还不敢轻易做主。
在宫女的服侍下换过衣衫的夏柏洲忽然笑了笑:“小安子,你带着他们都出去吧,小玄留下。”
安公公瞪了谢玄好几眼,想要警告他安分一点,但对方已经转过脸去看着皇上,一屁股坐在了龙榻上。
看了看夏柏洲的眼神,他到底还是忍气吞声地带了宫女退了下去。
自从与兄弟们开始夺嫡起,夏柏洲就从未让人在他的卧房中过夜,甚至是招寝之后,也会让宫人带了娘娘回宫。像这样留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在身边,还是头一遭。
在他看来,肯留谢玄在自己身边,已经是天大的恩宠,而对于谢玄来说,他只关心自己晚上睡在哪儿。
“你睡里面去。”
夏柏洲平生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对自己说话,有点眩晕,一时间以为听错了。
谢玄脑子里却根本没有打地铺的想法,转眼间已经脱了鞋,一屁股把还在发愣的他拱到床里面去了,然后顺手把一把黑色长剑放在两人中间。
“放肆!”夏柏洲心中突然有一丝惶恐。
久容已经变了,那久容带来的人会不会对自己不利,尤其是这人的身手有目共睹,虽然自己有些察觉这孩子似乎脑子不太灵光,但若是他对自己出手,自己该怎么办?
“我睡觉有点死……”谢玄只得再重复一遍:“里面靠墙,安全一点。”
夏柏洲忍着火气往里面挪了挪,却见谢玄豪放地把衣服一脱,又得寸进尺扯了半床被子过去,舒服地躺了下去。
夏柏洲知道今晚自己一时半会是睡不着了,不过他也更确定这少年真的是什么都不懂,便索性坐起来跟他聊天:“小玄,你今年多大了?”
“十三。”这些问答,久容哥在家里已经都教过他了。
“你家在哪里啊?”
这个问题倒是没教过,谢玄想了想才说:“我不知道。”
夏柏洲看了他一会儿才问:“你小小年纪,居然武功如此高强,不知道令师是哪位?”
糟糕了,这个问题也没教,谢玄只好又说:“不知道。”
“是久容不让你说吗?”
“久容哥没教我这些问题怎么回答。”
夏柏洲眉心微蹙,转眼间又和颜悦色道:“我和你久容哥从小一起长大,是最好的朋友。你不用太紧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好了。久容没教过的话也可以说,不要紧。”
谢玄摇头:“久容哥让我少说自己的事。”
夏柏洲顿了顿,才又问:“你在久容府上过得开心吗?”
“开心啊。”
“都做什么了?”
“念书,爬树,吃果子,听他们吹曲子,打二哥。”
夏柏洲听得莫名其妙,还是面不改色问:“那我也教你念书,宫里的树让你随便爬,你愿不愿意以后住在宫里呀?”
“不愿意,”谢玄立刻拒绝:“宫里没有久容哥。”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久容啊,我不好吗?”夏柏洲不由失笑。
“久容哥比二哥对我还好,而且你又不是二嫂,我二哥不喜欢你。”
二嫂……夏柏洲把这两个字在心中重复了一遍,默然半晌才遗憾道:“那真可惜了。我听说你二哥现在武功全失,恐怕以后保护不了他,久容也是可怜。”
谢玄急了:“二哥很厉害的!他只是中了毒了,等毒散了之后,他就会很厉害的!”
“也像你这么厉害吗?”
“二哥比我厉害呀。”
“哦……那就好。”夏柏洲微笑答道,心中却一阵阵抽痛。
久容……久容……你真的变了啊。
突然间,他面前一黑,刚刚还在身上的锦被突然被谢玄一把掀起,盖在他的头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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