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了沈宣已经离去, 安公公才折返回来。
“怎么样?”夏柏洲问道。
“回皇上,沈侯的确是暗自带了人进宫了。刚刚您在跟沈侯说话的时候,我们的人试着向沈侯出手……”
夏柏洲忽然转头,逼视着安公公。
安公公连忙跪下叩头:“皇上恕罪,我已经嘱咐了他们, 不许真的伤到沈侯。”
“然后呢,怎么样?”
“皇上……我刚刚去看,都死了。”
夏柏洲大吃一惊:“什么都死了?”
“我们藏在暗处的人都死了, 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沈侯带来的那人真是出手狠辣无情, 一招毙命。”
夏柏洲看着沈宣远去的方向,目光一点点变寒——久容, 真的是变了,已经知道提防自己了。
那么久容刚刚说的话里, 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呢?
沈宣刚进了车厢, 马车还没有开始起步, 立刻有另一个人也挑了车帘跟了进来,这让他觉得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你!你!”沈宣的手指颤悠悠地指着谢玄, 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擅入皇宫也就罢了,如今在距离宫门不远的地方就大咧咧地进自己的马车, 这傻小子是嫌现在还不够麻烦吗?
“久容哥, 幸好你没事。”谢玄热络地挤在他身边坐下,安慰他:“你别担心, 没有人看到我的。”
“你们也太爱操心了,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沈宣压抑着心头怒火, 冷冷说:“皇上自小跟我一起长大,他不会害我的,我怎么可能有事?”
“可是……可是……刚刚他安排了人在暗处对你下手。”
沈宣一惊:“不可能!”
“我没说谎!真的是有人藏在附近,要不然……或者不是那个皇上的人?”
沈宣抚了抚额头——不可能是其他人,皇上刚刚遇刺,如今皇宫戒备森严,若是刺客的话,突袭还有可能,这么久的暗中埋伏绝无可能。
“那些人呢?”他没有受半点伤,也没有任何人对他出手的迹象——可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种最坏情况。
“啊?被我杀了。”谢玄理所当然地答道。
“你说什么!”沈宣怒吼一声。
他就算不是常年浸淫官场宫中,也明白这下真是捅了大篓子。
在皇上看来,自己不光暗自带了护卫进宫,还嚣张地杀了宫中的人,这简直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谁让你动手的!我允许你动手了吗!”
谢玄被他铺天盖地的怒火吓得有点发懵:“可……可是那些人要害你……”
“你给我跪下!”沈宣气得发抖,转身就在四周找东西想要打人。
谢玄一看大事不好,滋溜一声钻了出去,片刻后又原路钻了回来——他发现有人在跟着他们的马车,这倒让他不好呆在车顶上了。
马蹄有节奏地踏在午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嘚嘚地在四周发出回响。
车里的烛火尚未燃起,沈宣就在这样的空寂和黑暗中,背对着谢玄坐着,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黑暗所带来的压抑和不安全感令他觉得格外的委屈和无助,他此时无比地想念曾经的家。
那个时候,只要他受了委屈,就可以跑回家里扑在娘怀里放声大哭一场。
爹虽然严厉,但无论他闯了什么祸,都会妥善地为他解决。还有他的兄弟们,肯安慰自己,肯为自己出头。
而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
沈宣的鼻子有些发酸,浑然没有察觉到两行清泪缓缓流下。
谢玄在他身后,手足无措地看着这样的他,默默地低下了头。
到了侯府门口,沈宣也一言不发地自己下车进门,再没有回头看一眼谢玄。
他此时心绪不宁,自知必然不可能睡得着,便直接奔去了演武场。
很久以前,他也不会有这么多心事,但只要有一点烦恼让他睡不着觉,他就会在演武场中练枪。
直到身体疲劳到再不会胡思乱想,他才会回卧房,睡一觉后,什么事都能想得开了。
可是当他再一次握住枪身,却觉得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现在还能做什么呢?他能对抗得了周将军的庞大兵权,还是能挡得住那能够突破重重禁军的刺客杀手?
长|枪在他手中再次一路荡开,不动如山,动如雷霆。枪尖在他身边划出一道银丝织成的大网,寒星点点,银光烁烁。
只舞了没多久,他就猛地将枪立在地上,半个身子都压在枪身上,微微有些喘息。他如今内力全无,光靠一身力气来舞动这样沉重的铁枪,实在是有些吃力。
场外响起了轻轻地击掌声。
“久容,沈家枪法果然精妙。”谢凡从一旁的台阶处绕了上来:“我也有些后悔当初废了你的武功了。”
沈宣微微侧目,看见谢凡身后还有个黑色身影躲躲闪闪,想是谢玄把宫里和路上的事情都如实告诉谢凡了。
他收回视线,更握紧了手中的枪身,努力地调整着呼吸。
谢凡难得沉默了许久,才慢慢说:“久容,小阙把今天的事都告诉我了,他不懂的事,我懂。这一次是他做错了,我带他来向你道歉——小阙!”
在他身后,谢玄低着头默默地跪了下来。
沈宣慌得立刻就要去扶起谢玄,却被谢凡拉住,一时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凡的手又一次抚上他的脸颊,失笑道:“慌什么,你们的规矩真是奇怪,不过是跪一跪,你们真把这个看这么重要?这就能当赔罪了?”
“观澜……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久容,”谢凡轻轻抬起他的脸问道:“那个皇上,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很重要吗?自然很重要。可是沈宣忽然又想起了谢玄之前的问题——那个皇上和二哥,哪个更重要?
如果选择了皇上,就是要把观澜卷进这个诡谲的漩涡里,但观澜之前早已明确拒绝了,而这也并不是他愿意的。
如果选择了观澜,柏洲哥哥又该如何?一旦六殿下得手,会不会又是一场大乱?
“那个皇上很重要吗”谢凡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沈宣躲闪着对方的目光逼视。
“那我再换个问题吧——如果那个皇上死了,久容会难过吗?”
这个答案毋庸置疑。
谢凡看到他的目光,了然地点了点头,在他耳边低语:“观澜,别难过,明天宫里来人,让小阙跟着进宫去吧,他多少还是能帮得上忙的。”
“不行!”沈宣断喝一声:“小阙不能进宫,你们也不能留在这里。”
“我们走了,你呢?”谢凡反问他。
这些天发生的事,谢凡自然也知道那个皇上对他起了别样心思,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一走了之,只留下沈宣一个人命悬一线。
他目前虽没什么帮得上忙的,好在小阙也在,哪怕重兵围府,小阙也能带久容离开,他留下也无所谓了。
“我……自己有打算,你不用管我。”
谢凡无奈,这个傻子的打算,不会又是牺牲自己吧。无论是皇上震怒,还是对方刺杀皇上成功,扶了新皇就位,沈宣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明天让小阙进宫去吧。”
夜色朦胧中,谢凡的手抚上了沈宣手中的枪,顿了顿,然后屏住呼吸,慢慢向上移去,触到了沈宣的手。
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让沈宣心头一荡,他侧过头,没有移开手,却还是坚持说:“不行!宫里步步都是陷阱,小玄……总之不行!”
纵然是他也不敢说能在宫中做到万全,像小玄这种连基本人情常理都搞不明白的人,不知道会落下多少把柄给人。
“你别担心,我跟小阙说了,让他别连累你。”
“观澜!你把我沈宣当成什么人了?!”沈宣怒道:“你以为我是怕小玄会连累我?”
“久容别生气,不是你怕,是我怕。”谢凡另一只手扶在沈宣的肩上:“我们本就是生灵中的异类,并不怕死。你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让我再去哪里找你呢?”
“观澜,你别这样。”沈宣的声音不自觉有些干涩:“宫中险恶,小玄不通世事,刺客又来势汹汹,可小玄只是个孩子……而且他这一去,以后恐怕会有更多牵扯……”
“照你们的算法,他可不是小孩子了,那些什么杀手的年纪加在一起都没有他大。”
谢凡顿了顿,叹了一口气:“你之前说得对,他毕竟是我弟弟,我和大哥虽然总欺负他,但从来没让他在外面受过大委屈。我虽然决心让他进宫去,还是希望久容能让他在宫中少受些委屈。”
沈宣的目光不由落到谢凡身后,这才发现谢玄从刚才起就一直低头跪在地上。他没能挣脱谢凡的双手,急忙喊道:“小玄,你还跪在哪儿干什么!快起来!”
谢玄一言不发起身。
“久容还是心软,如果我是你,就让他在这儿跪到爬不起来。”
“就你这样,还说没让小玄受过委屈?”
“冤枉啊,你以为他是听我的话才肯跪的?如果他不是自己愿意,就算打断腿,他也不会跪的。”
“也……不全是他的错,我这一次进宫,无论如何都没法置身事外了。”
“但是如果没有我们,皇上也不会打你的主意了。”
这件事情沈宣没法否认,但他从来也没有后悔过遇见谢家兄弟这件事。
“小阙,你回去收拾一下吧,明天跟人进宫去。”
谢玄点点头,转身离开。
“不行!小玄……”
沈宣的话在一个轻柔的怀抱中顿住了,手中的铁枪不自觉脱手,掉落在地上。
他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凡,那如扇面一样的睫毛似乎能够扫到自己脸上。
搂在他身后的手明显地传达着谢凡的拘谨和紧张。
谢凡的嘴唇柔软细腻,亲吻温柔又腼腆生涩,仿佛生怕弄疼了他一样,轻轻落在额头上,然后是眉心,最后在沈宣的鼻尖上停住了。
在这冰冷的夜里,沈宣贪恋着那一丝灼热的倚靠,居然一时没有推开。
“久容……你还记得你问我……在我眼中你是怎样的吗?”谢凡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繁花似锦。”
“观澜,我不过是个普通不过的人,你不要对我……”
“久容,”谢凡不去听他的话,只带着明显的羞涩,含含糊糊地低语:“小阙……第一次有二嫂……我如果哪里做的不好……给我一个改的机会,好不好?”
沈宣从没见过他这样患得患失的样子,猜到他生怕因为小玄做的错事陷入两难之地,这才带着小玄急忙赶来。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为他遮风挡雨了。
幸好黑夜掩去了一脸的红色,他的双手慢慢环住了谢凡的腰,终于在这个怀抱里放松下去。
“观澜……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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