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宣跟着引路公公一路赶到寝宫后, 却被告知皇上仍然在休息,没有醒过来。
他惦记着夏柏洲的伤势,自然不会就这么离开,便请引路公公知会了管事太监,立在寝宫门口不远处等了起来。
谁料没过多久, 夏柏洲身边的大太监得知了他到来的消息,匆匆赶了出来,将他引入了侧殿等候。
这大太监是看着夏柏洲长大的, 沈宣自然对他也不陌生。不待他去吩咐人上茶, 沈宣就一把拉住他连声问道:“安公公,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安公公见他焦急, 便挥手斥退了四周宫人,请他坐下, 才叹了口气道:“沈侯既已做了闲逸侯,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拿这些事扰了沈侯清静。”
“安公公, 这是皇上的意思吗?”
安公公苦笑:“沈侯,皇上并没有避着你的意思, 只是这朝中的事,真是说不清啊……”
“公公尽管说, 如果能有我可以帮得上的, 我必然不会推辞。”
虽然是这么说,但沈宣心里也清楚, 如今的自己还能做什么呢?武功尽失, 毫无人脉, 在上都不过是个孤家寡人而已。
“这一次来刺杀皇上的人,是六殿下请来的江湖杀手。”
沈宣吃了一惊:“六殿下还没有抓到?”
“已经有了线索了,皇上派了周将军前去围捕,只是……”
沈宣见他一咏三叹的,明摆着是引着自己发问,但仍然耐着性子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周将军并不愿意前去。唉,皇上亲自下令,将军还推诿再三,最后皇上不得不亲临将军府夜谈,周将军留了人在朝中,才肯出发的。”
沈宣沉默不语,这些事都是他不愿意掺和进去的。
捉拿六殿下的合适人选多得是,偏偏要几次三番地请周澈亲自前去,皇上这是迫不及待想调离他,也不知道皇上许了他什么好处。
周澈很明显也不是没有脑子的武夫,兵权仍在手中,皇上不知道能动上什么手脚,恐怕现在该是也心急如焚。
另一边,这六殿下逃难路上居然还有闲暇去请江湖上的杀手,这周澈有没有用心去抓捕也未可知。
说不定,这次杀手是周澈故意没有阻拦的,借此敲打皇上?
沈宣强迫着自己不去想这些事。
如今他身在漩涡边缘,避之唯恐不及,又何必去操局内的心呢。
“皇上怎样了?”沈宣假装听不懂安公公的话,只担忧皇上的身体。
“太医说幸好皇上吉人天相,如果再深一点,恐怕就没命了。”安公公叹了口气,向沈宣躬了躬身:“沈侯恕罪,我不能离开皇上太久,还请沈侯在此等候片刻。”
沈宣寒暄几句送走了安公公,在偏殿中独坐出神。
如今他有些后悔进宫了,这一步踏进宫门,自己恐怕很难从这些事中全身而退。
不过……他府中藏着皇上中意的人,也许从回到上都那一天起,自己就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他倒希望这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
直到有宫人进来拨亮了烛火,他才回过神来,见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并没有人来送他回府,想必今晚也无法在宫门落锁前出去了。
他也不是没在宫中留过夜,可是此时却觉得这幽暗的宫廷让他有些不寒而栗。
本以为之后又是漫长的等待,但天黑后不久,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左肩,侧头看去,却是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以为自己可能是僵坐太久时,右肩上又似乎被什么碰了一下。他这次完全确定了有什么不对劲了。
仔细思考了那触感的方向后,他的视线慢慢向上移去,一直移到头顶大梁上,然后看到一名黑衣少年蹲在上面,向他招了招手。
沈宣觉得这辈子的汗都哗地流了下来。
他能想到这兄弟俩见他去了许久都不回家,必然是有些担心了,却完全没想过,谢玄居然胆大包天地混了进来。
这一对不给他省心的大小祸害!
四周还远远站有服侍的宫人,他不敢抬头看太久,只得轻轻做了个赶人的手势——也不知道小玄能不能看得明白。
谢玄很快给了他答案——看不明白。
又一个隔空弹指轻轻打在他身上。
他趁人不注意,飞快地瞟了一眼房梁,看到谢玄从怀里掏了个烧饼出来,对着他晃了晃,似乎在问他饿不饿。
他真想一头撞在墙上晕过去得了。饿是饿不死他,他快要被吓死了!
好在没多久,安公公再次到来,说皇上已经醒了,请沈侯过去。
迈出门槛前,他又看了看大梁上——那里已经没有半点人影,也不知道是不是藏起来了。
夏柏洲的寝宫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有些呛人。
安公公赶在沈宣前面,把夏柏洲扶着坐了起来,在腰后垫了软靠垫,然后招呼了周围的宫人,一起退了下去。
沈宣站在离床边几尺远的地方,看着夏柏洲有些苍白的脸,退后一步,屈膝跪下:“臣沈宣见过皇上。”
四周的空气因为他这一句话,彻底沉寂下来。
过了很久,夏柏洲的声音才在他头顶虚弱地响起:“久容,你还在怪我吗?”
“臣……不敢。”
夏柏洲哼了一声:“又跟我来这一套,我还不知道你的脾气?起来!”
沈宣抿了抿嘴,站起身来。
他毕竟跟夏柏洲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虽然心里的确带着些怨气和不解,但见了面仍然不自觉是从前的相处模式。
以前他生气的时候也是这样,越是生气,越是疏离,偏偏夏柏洲根本不怕他这个。而现在这种语气从已是九五之尊的夏柏洲嘴里说出来,听起来仍然带着一分熟悉和亲切。
“久容,过来坐。”夏柏洲往里面挪了一点,拍了拍床边。
“柏洲哥哥,现在毕竟君臣有别。”
“你是不是非要我过去。”夏柏洲硬撑起身就要下床。
沈宣连忙上前扶住了他:“柏洲哥哥,你别动,当心伤口。”
夏柏洲顺手将他牵着坐在床边,又问了一遍:“久容,你还在怪我吗?”
见沈宣没有马上回答,他才说道:“你之前什么都不肯跟我说,我又听严华说你从山里背出了姓谢的朋友,一时心急才……”
“皇上恕罪。”看来严华果然是早已经全心效忠皇上了,谢家兄弟的事恐怕都瞒不过去了。
“该说的话,严华应该都已经跟你说了。你也该知道,我怎么可能会想到害你……只不过是,朝中……”
“柏洲哥哥,是我对不住你。”沈宣低头道:“我之前没有把谢公子的事如实相告,是我的错。谢凡他的确有些奇能异术,但是那天因为他倾尽全力帮我,经脉逆行武功尽失……如今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夏柏洲点了点头,有些惋惜道:“我听严华说了,那天在戏楼上,他似乎并没有什么还手之力。”
“是,他如今一直在我府上养伤。”
“府医怎么说?要不然让太医过去看看,也许会有痊愈的希望。”
“谢过皇上,但谢凡的情况他自己最是清楚,纵然太医过去恐怕也束手无策。”沈宣答道。
如果太医过去看了,估计也只能看出谢凡一身外伤,什么经脉逆行的谎话,马上就会被戳穿。
好在夏柏洲也不再继续追问,而是沉吟片刻换了个话题:“久容,我一直拿你当自己的兄弟看待,所以也不跟你绕圈子。我听严华说,那个谢凡的弟弟也在你府中。”
沈宣心中叹了一口气,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似乎看出了沈宣的犹豫,夏柏洲又道:“不光是严华告诉我的事。我给周将军的小公子指派了名护卫,那人的武功我是知道的,但他前几天却告诉我,他在那位谢小公子手下,连一招也没走过,是吗?”
这下沈宣再无法隐瞒,只得回答:“小玄他还只是个小孩子,再厉害也厉害不到哪儿去,恐怕不过是误打误撞……”
“小玄?”夏柏洲笑道:“那孩子也单名一个玄字?倒是巧合了。”
沈宣的大弟弟名字正是沈玄。
沈宣点了点头,不敢说这个名字就是自己给起的。
“谢玄……”夏柏洲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看了看一直低着头的沈宣,问道:“久容,你……真的不打算帮我,是吗?”
“不!如果我能做到的,就算让我豁出性命,我也在所不惜……可谢家兄弟,他们只是做客府上,而且又对我有恩,我不能因为自己连累他们。”
“连累?”夏柏洲苦笑一下:“这个连累从何说起,你莫非还怕我害了他们?久容,我们认识了多少年,从你还不会走路的时候起,我就抱着你在宫里玩了。你心里惦记着怕连累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柏洲哥哥……”
“这么多年,一直是我护着你,不管是沈将军还是我父皇生气责骂,从来都是我挡在你前面。我对你怎样,你真的不清楚吗?如果不是万般无奈,我何必还要试探你?”
“柏洲哥哥是在忧心周将军那边吗?”
“我许了周澈封地,没想到他还是这样不肯尽心。”
沈宣呼吸一滞——封地,这可是封了王才有的礼遇。周澈的胃口也真是够大。
“不止如此。”夏柏洲向四周看了看,轻叹一声:“六弟那边有人投诚过来了,据他的说法,六弟这一次孤注一掷,以半分天下为代价,据说请了很多有名的杀手。这一次来的,不过是其中的一批人而已。”
沈宣有些毛骨悚然。他不行走江湖,不知道这些人的厉害,可是能在防守严密的宫城内重伤到皇上,而且这还只是其中之一,那这件事就有些恐怖了。
且不说是不是这些刺客真的有这样大的本事,本该如铜墙铁壁的御林军居然能让刺客重伤到皇上,是他们太无能,还是有人有意为之呢?
这一次只是伤到了皇上,那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
“我已经传令周澈,让他不要拖拉,遇到六弟就地诛杀,但……”
虽然话没有说完,沈宣都明白。
但在周将军杀掉六殿下之前呢?皇上还能躲得过一次又一次不知躲在哪里的刺杀吗?
而且在没有获得更大好处之前,周将军真的会在最短时间内全力以赴吗?
“柏洲哥哥,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只是辛苦吗?”夏柏洲深深看着他的眼睛,见沈宣始终不肯抬头与自己对视,也移开了视线:“你回去再考虑一下吧,明天……我等你的回答。”
“久容!”见沈宣有些脚步不稳地躬身退下,夏柏洲又忍不住叫了一声:“久容……别让我失望。”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