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宣点燃了三根香, 恭敬地拜了拜, 奉上香案, 而后在蒲团上安静地跪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出了神,脸上又有些发热。
怔了半晌,他才猛然回过神,苦笑着跪直了身子。
难不成他真的要成为沈家的罪人了吗, 沈家就剩下他一个人,他居然会喜欢上一个异类。
喜欢……
这个字眼一闪而过,让他有些慌张。他记得自己明明只是觉得谢凡在身边的生活还不错,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喜欢?
想起那天谢凡将他的头压得那么低,低得仿佛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一片红晕又不由自主地攀上了沈宣的脸颊。
香不知不觉燃了一半, 他才站起身来。
那天过后, 谢凡连着睡了两天, 把他吓得够呛, 想着是不是自己慌乱之下, 一下子把谢凡推得重了。
他慌忙叫了小玄过来看, 才知道并不是外伤的原因, 而是因为如今的谢凡勉强用了凤凰骨,对灵体有些冲击。
小玄向他保证了没事,他才放下心来, 借着这个空当把府中下人整饬了一番。
而他闭府不出的时候, 居然也再没有什么人上门来。
可是他却知道, 在这上都中,他已经是笼中之鸟。
纵然有再多的不舍,等谢凡的伤口至少结疤收口之后,还是让谢家兄弟离开吧。
至于皇上的怒火……他心中有些苦涩,柏洲哥哥总不至于真的要了他的命吧。
“侯爷!”有人在祠堂外面有些焦虑地喊着。
“什么事?”
“您去看一下谢家两位公子吧。他们好像打起来了……也不让人进去……”
沈宣脚步匆匆地还没奔到卧房门口,远远就听到房间里一片稀里哗啦摔东西的声音,夹杂着谢凡的怒骂:“就你话多!怕别人当你是哑巴?!”
“二哥!我没说!我真的没说!”谢玄急忙辩解着。
“小兔崽子!给我滚过来!”
“滚不滚过来?!是不是看我现在收拾不了你!”
“你居然还敢躲!你再躲一个我看看!”
“二哥,我没有……我……”
沈宣推开门时,正听到“啪”的一声脆响,眼见谢玄站在床边侧过脸去,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看到自己进了门,又低下头去。
“观澜,你在干什么!”沈宣绕过一地的狼藉,忙过去把谢玄拉到身后:“是小玄救了咱们回来,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怎么还动手打人了?”
谢家兄弟同时变成了没嘴葫芦。
他转身看了看谢玄的脸,有些心疼地摸了摸。
谢玄脸颊上五个清晰可见的手指印,半边小脸红了一大片,看来观澜真的生气了,这一巴掌怕是把他现在全身力气都试出来了吧。
“凤凰骨的事情,小玄跟我说了。你为什么废我武功的事,我也知道了,倒是要感谢你——这些过去就过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这么大动肝火。”
谢凡听他这样一说,目光在沈宣脸上停留了片刻,居然脸色稍霁,哼了一声:“看你教的好弟弟,别的没学会,多嘴多舌倒是有一套。生灵的事,跟你说这么多干什么。”
沈宣一直在注意着他的神情,又回头看了看不敢跟他对视的谢玄,忽然笑了一下——这兄弟两个都不是什么会藏事儿的人,他们明明是还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
这两个人这么避讳谈起的事,对他来说也许越是重要,而对自己最重要的……是沈家的事?
不知为什么,他的心中突然有种很不祥的感觉,总觉得这件事似乎很关键,而且很可能并不是什么好事,否则也不至于让谢凡大发脾气。
看来自己的教育方式真的不太对啊,连谢玄这么老实的孩子,居然都会把话说一半吞一半了。
他眯着眼睛把兄弟俩看了看,琢磨着该抓住哪个问问比较好。
谢玄见势不妙,开始慢慢往门外挪动脚步。
“站住!”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他只得无奈停下。
沈宣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叫住了小玄,只是想着单独跟观澜相处,有点浑身不自在,脸上不知不觉就火烧火燎的,没想到对方也同时出声。
他有点尴尬,谢凡比他还尴尬。
谢凡才不会觉得不自在,但刚刚他明显看出来,久容已经知道了他们有所隐瞒——如果老三现在走了,剩下自己面对久容?开玩笑!等着被拷问吗?
“小阙,把地上收拾一下。”谢凡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假装伤口疼,捂着眼睛歪在床上。
见谢玄听话地开始收拾东西,沈宣这才在床边上坐下,伸手去解谢凡身上的绑带:“是不是该换药了?”
“没事,很快就能好。”谢凡也不阻拦他,只在最后一层纱带被撕开的时候,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伤成这样还逞强。”沈宣也不是没见过伤口的人,但看着眼前还没有完全结疤的血窟窿,心里还是抽了一下,翻了翻床头的抽屉,取了伤药出来。
“久容,你什么打算?”
沈宣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头也不抬地答道:“等你伤好一点了,让小玄带你回去,我会想办法的。”
“你呢?”
“你不用担心我,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真的想要我的命,我的命本来就不值钱。”
“你这么肯定?”
“不肯定。”
“久容,我想带你走,我不想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正在收拾地上碎瓷片的谢玄忽然插嘴:“对呀,久容哥,我可以带你们俩回去,到那边我和二哥会保护你的,谁也不敢动你。”
“你闭嘴。”谢凡没好气地凶他一句:“我知道你什么打算。”
“对呀,我可以开……”
“你敢在这儿开鬼道,信不信大哥乐得你撞到他手里?”
“不开就不开……干什么对我这么凶。”谢玄嘟囔了一句,低头专心干活。
沈宣看着兄弟俩斗嘴,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暖烘烘的:“我不会走的,沈家在这里。”
“久容,已经死去了的人,真的那么重要吗?”
“是,”沈宣点点头:“比什么都重要。也许你不能理解,但在这里,我还能记起从前的很多很多事,我觉得……他们就像还在我身边……活着一样。”
谢凡的手不由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久容,对你自己好点。”
沈宣愣了一下,一时居然没舍得离开那温柔的手,直到看见谢玄蹲在地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俩,才脸上一红,腾地站起来:“我……我知道!”
“久容哥,你是遇上什么事了吗?有人要找你麻烦吗?”谢玄把刚刚听到的话整理了一遍,有了点头绪:“要不要我去把那些人杀掉?保证一个也跑不掉!”
谢凡立刻赞同:“这是个好主意!”
“不行!”沈宣吓得毛骨悚然:“不许你们动他!”
谢凡嗤笑:“久容,你还真是个什么都放不下的人,亏得你之前还说的那么洒脱。”
“纸上谈兵罢了。”沈宣也苦笑:“我从小就跟在柏洲哥哥屁股后面长大,他对我、对沈家又都有恩,如今他一身系天下安定,决不能有半点差池……你们别吓唬我。”
“久容,这个人和沈家,哪个更重要呢?”谢凡问他。
沈宣并没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吓到,早在知道了幕后人的时候,他就曾拿这个问题反复问过自己,但考虑很久的结果却是……没有结果。
他想不出来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应该如何选择,所以只能无声地摇了摇头。
“久容哥,那这个人和二哥,谁更重要呢?”谢玄也好奇问。
沈宣和谢凡同时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扭过脸去看谢玄,看得他有些莫名其妙:“我……又说错话了?”
“没有。”谢凡突然觉得心跳有点快——自己这傻弟弟有时候还能办点人事儿,以后自己说不出来的话,是不是可以指望一下这个小傻子?
而沈宣更是脑中一片空白。
虽然不过几个月时间,但他已经觉得谢凡在身边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却是从来没有想过还需要有什么取舍。
谢家兄弟都眼巴巴盯着他,他觉得自己的汗从额头上一直流到鞋底,半晌才说:“这个……这个问题……”
“侯爷,严大人前来拜府,说找您有要紧事。”门外管家及时为他解了围。
“好!我马上就来!”
沈宣如蒙大赦,比兔子还快地窜出房门。在直奔正厅的路上,他才突然反应过来——拜府的人是严大人!严华?!
来人果然是严华。
他此时不是如往常一样坐着喝茶等着主人到来,而是端正地挺直身体跪在正中间。一见到沈宣,他立刻以头点地,深深叩头下去。
沈宣坐上主位,面色阴沉地一言不发。他不说话,严华也不起身,始终以伏跪的姿势在他面前叩拜。
半晌,他才叹了口气:“严华,你不用这样,我知道这件事不是你做主的,我只想问你,为什么?”
严华并没有起身,仍低着头说:“严华这条命是沈侯救回来的,无论如何,我都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沈侯有任何怨气责怪,要打要骂要杀要剐,严华绝无怨言。”
“你起来说话,否则传出去还以为我怠慢了当今新贵,对皇上有所不满呢。”沈宣冷冷地说。
严华做的如此决绝,是不是真的遵照皇上的意思还未可知。
严华仍然不起身,低声哀求道:“沈侯息怒,我知道自己的错,特来负荆请罪。严华不求沈侯能够原谅,只希望沈侯不要……不要与皇上背心,皇上如今的处境真的很艰难。”
沈宣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突突直跳。
严华再叩首:“周将军如今在朝中权大势大,皇上多次想压制却有心无力。皇上真的需要一些人能够帮他。是我见了谢家公子之后,情急之下……给皇上出的主意……一切错都在我……”
沈宣的手将座椅扶手攥了又攥,终于还是起身去搀扶了严华:“我如今不想进宫,你去回禀皇上,谢家公子只是我的客人,他们无意为朝廷效力,请皇上另做打算吧。如果有我能做的事情,沈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严华顺着他的手直起身,却仍然跪着:“沈侯可不可以随我进宫,皇上很久没见沈侯,很是想念。”
“我……我就先不去了……”沈宣心里很乱,他不知道如今该如何面对夏柏洲。
“沈侯还是随我去看看皇上吧。”严华的声音低了下去:“皇上昨夜在宫中遇刺……受了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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