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谢玄的保驾护航, 沈宣终于放下心来,一路再无阻拦地回到府中。
他也顾不上周围怪异的目光,把谢凡从马车里直接抱回了卧室。
那一剑虽然没有伤到要害,却是实打实地把谢凡刺了个对穿,沈宣抱着他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血浸湿了自己的衣袖。
谢玄跟在二人身后关了房门,搬了椅子坐在床前,看着沈宣亲自端了热水给谢凡处理伤口。
“久容哥, 你的胳膊也受伤了。”谢玄提醒他。
“小伤没事, 观澜的伤势要紧。”
谢玄又看着他忙活了一阵子,才犹豫地说:“久容哥……你不用担心二哥的伤,他恢复得很快。而且二哥应该是跟你说过,我们……死不了的。”
“别胡说八道。”见谢凡一倒在床上就失去了知觉,沈宣心中烦躁, 连着口气也没有往日那么好。
他话一出口, 心中忽然动了一下, 不由用余光看了一眼一脸正经的谢玄, 心里登时拿了个主意。
直到包扎好伤口, 又为谢凡盖了被子后, 沈宣才在谢玄身边坐下, 松了口气, 轻声问道:“小玄, 我问你些事情, 能回答的你就回答, 不能回答的就摇头,可以吗?”
谢玄总被二哥吓唬说,不准给久容添麻烦,前些时间已经惹了事了,他以为今天的事也跟自己有关,本来就有些心虚,吭哧了半天才点了点头。
“你们的真身是什么?”
谢玄立刻摇了摇头。
沈宣也不勉强:“你们的术……不能轻易用是吗?”
“嗯,人太脆弱了,大哥说,不应该因为我们打破搅扰你们的平衡,所以定下了规矩,不能杀伤人。”
“那你有办法离开上都吗?”
“骑马、走路、坐马车,都可以!”
沈宣见他傻了吧唧,回答得倒是理所应当,不由叹了口气,改口问道:“如果有很多人阻拦,你有把握逃脱吗?”
“那些人都很厉害吗?”
“没有你和观澜这么厉害,但是他们有很多人,有很多武器。”
听沈宣说这么严肃,谢玄也有些犹豫了:“应该可以吧……我会试试看。”
“如果你带着观澜呢?有多大把握?”
这下谢玄终于听明白了,惊讶问道:“久容哥……想赶我们走,是吗?”
他有点慌神,连忙主动认错:“久容哥,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以后不跟人动手了,我肯定不给你惹麻烦了……可以吗?”
沈宣知道他理解错了,拍了拍他的头:“不是因为之前的事,别担心,那不是你的错。”
“那……久容哥还赶我们走吗?”他觉得呆在这里很好,二哥也变得比之前温和很多。
沈宣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这其中的错综复杂了。
床上的谢凡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又牵动了伤口,忍不住呻|吟一声。
沈宣连忙倒了水过去,喂了水后又帮他侧身躺下,心中不由又多了个疑问。
“小玄,你今天是怎么知道我们这边出了事,又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在他印象中,谢玄不可能熟悉上都的路,更不可能知道戏楼在哪里。
“我感觉到二哥……在召唤生灵,猜测应该是有什么意外的事。”
召唤生灵?沈宣突然想起了戏楼里凭空出现的那两个人,忙问道:“观澜现在的身体,还能召唤生灵?”
谢玄登时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了头,不敢跟沈宣对视。
“小玄,你对我说谎了?”沈宣厉声问道。
“久容哥,我没说谎……是二哥不让我说……”
“他不让你说什么?”
沈宣也不傻,谢玄越是躲闪,他能想起来的事情就越多:“小玄,在安陵的时候,你曾经说过一句‘久容哥,你天生影瞳,不要随便拿……’,被观澜打断了,你当时想说什么?”
谢玄急得汗都要下来了,他瞟了好几次床上,都没能如愿看见二哥醒过来为他解围。
沈宣见状,干脆拉了他的手出了房门,严肃地又问一次:“小玄,你二哥为什么可以召唤生灵,他之前不让你说的话究竟是什么?”
一出了门,谢玄如鱼得水,沈宣又哪里拦得住他,不过眨眼功夫,他就登房上瓦甩脱了沈宣的手。
但当他从房檐上倒挂金钩看下去时,见沈宣也没有来追,只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他,眉头紧锁,眼中更多的是失望。
他愧疚难当,犹豫了很久,还是老实跳了下来:“久容哥……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其实你不用知道的。”
“既然不重要,你说了也没关系,对不对?”
见他这么坚持,谢玄低头想了很久,才勉强点头:“久容哥,我告诉你。”
“好,你会对久容哥说谎吗?”
“不……不会……”
“你说吧,我听着。”
“二哥现在身上还有七花七果的余毒,本来是没办法召唤属下的……但是他把久容哥送我的两颗凤凰骨带在身上,凤凰骨通灵,所以二哥才能召来两个属下。”
“凤凰骨?”沈宣怎么不记得自己送过谢玄什么凤凰骨,不过一听到“两颗”,他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忙问道:“是那两颗玉铃?”
“对,那不是玉雕的,那是凤凰骨。凤凰一次次从火里涅槃重生,一直到衰竭死去,无法重生的老凤凰死去之后,火里剩下的就是凤凰骨,算是比较罕见的灵物。”
“你之前说让我不要随便拿的东西,就是这个吗?”
“是……”
“难道这个凤凰骨会伤害我?”
“倒也不是……凤凰骨本来就不是人间的东西,久容哥又生有影瞳,本来就是通灵体质,总把这东西带在身边……容易招来生灵。”
说到这里,谢玄抬头问道:“久容哥,你之前有没有……时不时听到这个玉铃响的声音?”
“有……”沈宣手脚有些发凉。岂止是有,而且不止一次。
“那就是有生灵在共鸣。久容哥体质异常,更容易招惹……所以久容哥不要随便接受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招惹生灵,”沈宣将这四个字又重新念了一遍,轻声问道:“所以,其实观澜是因为感觉到了凤凰骨,才会来到我附近的,是吗?”
他记得,在酒馆初遇谢凡的时候,他清楚地听到那玉铃响了一声。
“我不清楚,不过也有可能是这样。”
“只是这样?”沈宣有些怀疑,只是这样的话,谢凡应该不至于会那么严厉地打断小玄的话。
“嗯……”谢玄的声音有些没底气地弱下去。
“小玄!”
谢玄还没“嗯”完,就被沈宣断喝一声,急得脸都红了,支吾了半天才用力摇头:“没有别的了,我也是听大哥说的,我知道的也不多。”
虽然没有直接听到想要的答案,沈宣却思考了很久,然后问道:“小玄,在遇到观澜之前,大概十多年前,我也曾经听到过别人没听到的铃声,你的意思是,那个时候就有别的生灵被我招来,是吗?”
“我,我不知道!”谢玄没想到他能从自己的话里想到这么久的事情,急忙连声否决:“也有可能不是被招来,只是偶然遇到,都有可能。”
“我见过冉遗鱼,”沈宣沉吟:“所以并不是所有生灵都像你和观澜一样,有灵智,有人形,有情感,对人善意,是不是?”
“是……”
不知为什么,沈宣总觉得在谢玄的讲述中,好像有哪里缺失了一块:“那有没有可能……凤凰骨以前招来过不好的生灵?”
“久容哥你别多想……生灵里面……害人的东西……也没那么多……”谢玄底气不足。
“小玄,观澜曾经说过,在生灵里面像你们这么厉害的,也只有你们兄弟三人。我想你应该是最顶级的生灵,那你能不能知道,我曾经招来的生灵是什么?”
谢玄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不知道!时间久了,我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那就是说,我的确曾经招来过什么,是吗?”
“久容哥,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招过什么东西……”谢玄心跳都要停了。
沈宣怀疑地看着他:“你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时间太久了!久容哥,我能说的都说了……”
“还有不能说的?”
“没有……”谢玄顿了顿,低声说:“久容哥,之前你让我去的那个演武场,有很多兵器——久容哥曾经习武吗?”
“没错,我曾经也……”沈宣忽然反应过来:“这件事跟凤凰骨也有关?”
“凤凰虽然浴火重生,但死后的凤凰骨却是阴寒之物,人间男子的阳刚气本就与它相冲,如果是习武之人,武功越是精进,越是会受到反噬,轻者筋脉逆行,重者会死……”
沈宣脑中轰鸣,半晌才轻轻问:“那如果废去武功呢?
“废去武功可以保命,但阳体不全,久容哥又佩戴凤凰骨太久了,已经受了侵蚀。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去生灵之境的灵眼处呆上一段时间,才能一面补了阳体,一面散了凤凰骨的阴寒。”
“生灵之境,对人来说,是不是很危险?”沈宣回想着曾经发生的一切,脑中的迷雾渐渐散开。
谢玄觉得沈宣脸色有些不对,便更小心地说:“人去生灵之境,几乎都是有去无回,除非有很强的生灵保护。”
“小玄,你说的一段时间,是……三个月吗?”
“嗯。”
沈宣踉跄退后了几步,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慢慢滑坐下去,把头埋在了膝盖间。
谢玄猜不到之前都发生过什么事,见沈宣忽然黯然,也有些慌神,想了半天安慰的话才慢慢挪到他身边。
“久容哥,二哥独来独往这么多年,脾气可能会有点古怪,但是他还是很好的……他从来没耐心管人间的事,也不爱跟人打交道。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他比以前有人情味多了。”
他不说还好,越是说得多,沈宣的心中越是揪成一团。
谢玄仍无知无觉地继续念叨:“如果有什么事的话……你别生他的气。大哥说,二哥是个傲气的人,有点偏执,有点自私,还很任性,多少年也长不大,久容哥你别嫌弃他。”
沈宣没有抬头,只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这个絮絮叨叨的傻孩子:“小玄,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原来,观澜从一开始,就在保护他。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欠了谢凡这么多,从来没想过,谢凡是因为这个原因废去他的武功,如果他不是以这件事为由向谢凡讨了相助,谢凡也不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为什么他会变成别人的负累……他为什么比自己想象的还没用?
听到身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沈宣慢慢平复了心情,重新推开了那扇门。
谢凡还躺在床上没有醒,只不过换了仰卧的姿势。
他点了烛火,静静地坐在床边,想着这一天来的事情,只觉得心乱如麻。
也许,从柏洲哥哥第一次问他“谢凡是谁”的时候,那张大网就已经在他身边张开了。
而早早就远离纷争之地的他竟然忘了,这么多年,夏柏洲是在怎样的环境里一步步向前的。
等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谢凡出神了很久。
看过太多荆棘之路的谢凡,居然肯为了他停下了脚步。
他忽然对自己有些没自信了,他也是个人,一个普通人,谢凡会不会把他想得太好了,如果有一天谢凡也见过了他心中最幽暗丑陋的地方,又会怎样?
他知道,谢凡再怎样都是那样一个骄傲的人,如果自己真的让他失望了,那他此时付出得有几分彻底,离开就有几分决然。
他真的对自己没那么有信心……
厌倦人心险恶的谢凡,离群索居的谢凡,洒脱不羁的谢凡,跟他斗嘴置气的谢凡,为他甘愿从强大的顶峰跌落尘埃的谢凡……能与这样的谢凡遇上,真是他的幸运。
可是眼下,最好的方法却是把谢凡送走——只是谢凡现在身上这样严重的伤,必然是经不起走那条路了,也许该等伤势再好些。
是不是他私心里,还希望观澜能再多留几天呢?
他一面想着,不由自主地双手撑在床上,慢慢俯下身,看着谢凡长长的眉睫在如玉的面容上投下一片影子。
那烛光摇曳着,看起来仿佛是谢凡的睫毛在轻轻颤动一般。
沈宣脸上有些发热,想着再看一会儿就离开,却身不由己地又靠近了一点。
他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气息太近会扰醒了谢凡,却不防有一只手轻轻抬起,扣住了他的后脑,将他压得更低了一些。
“久容……正日子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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