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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讨厌的猫

    秋宝趴在树下,暖洋洋的阳光照着,浑身的毛都炸起来。衰老的猫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撒娇。

    (一)

    我趴在床上,看着床头那个小电风扇的扇叶慢悠悠的转着。暑气折磨着人的意志,既提不起精神,又睡不着,困意和热浪胶着地战斗,受伤的是我的精神。

    我休学了,从小体弱多病的我还是没逃过病魔的纠缠,爸妈四处寻方问药,无微不至地照顾了大半年,可我还是没有好转。我每天睁眼就在发呆,闭眼也睡不着。十几年的人生早就琢磨地差不多了,停滞不前的生活又没甚新意,我的思维就这么搁置着,在夏日里融化掉。

    楼下有人乒乒乓乓地在踢易拉罐,踢了有一段时间了,我觉得这个声音实在是令人烦躁却又懒得起身去呵斥楼下的孩子,就这么睁着眼睛希望那个孩子能快点厌倦这种吃力又乏味的游戏。显然,熊孩子的热情超过了我的想象。

    忍无可忍,我推开窗户把桌上杯子里的隔夜茶全倒下去了。没有孩子的哭声,没有叫骂声,我探头出去,街道上空空的,水渍在地面上描绘出奇怪的形状,没有人中招,易拉罐被微风吹得动起来,滚到路边的角落里,一只猫慢慢地穿过街道,钻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我不禁讶异,踢了那么久罐子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了,想着想着,打了个寒颤,祈祷自己别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又回到床上趴着,盯着慢悠悠转着的电风扇叶。

    “什么时候这一切才可以结束呢?什么时候我才能跟其他人一样呢?”我自言自语,不知不觉中竟睡着了。

    (二)

    病怏怏地花斑猫倒在楼下,来往的邻居叫着晦气晦气走过去了,我凑近看了一会儿,却被邻居大娘拉到一边:“病死的猫最不吉利了,你本来身子就弱快走远些。”我虽被大娘拉着走远,却还是放心不下地回头看。那只令人讨厌的猫,在来来往往避之不及地人群里艰难地喘息着,原本清亮的眼睛半睁着,蚊蝇围着那双眼睛不停地飞着,等待它病死地那一刻。

    那个令人厌恶的没有价值的生命,最终还是会在夏天热烈的不留情面的阳光下远去吧,毕竟生命的远离远没有生命的到来那样令人欣喜,人们总是想尽快忘记失去,好像忘记了,那一天就永远不会降临到他们头上。世人管这叫超然,我却觉得这就像逃避。在生机盎然的夏日里,有一条濒死的生命在面前,没有挽救与送别,没有对死亡的尊重,只是由着那只猫在那里粗重的呼吸着,一点一点耗光生命的力气。

    我走在去吃早餐的路上,想着那只猫,太阳渐渐升高,空气也渐渐变得黏腻,我开始呼吸不畅,蹲在路边地树荫下,大口的喘着气,眼前渐渐地模糊起来。我抓着自己的领口像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又好像不让什么东西扼住喉咙我就能活下来,这时候的我是不是也像那只令人讨厌的猫呢?我无力地笑起来。

    这个夏天还有多长啊?暑气退去的时候,自己是不是还能在每天清晨都睁开双眼呢?我想着这些,不断地调整呼吸,转移注意力,找回呼吸的节奏,在蝉声聒噪最盛的时候,我在路边狭小的树荫下又一次捱过了那条界限。我瘫坐在地,那种庆幸与怅然交杂的感情不知道是第几次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总是这样挣扎着,一边想要活下去,一边准备接受死亡,并妄图以这种方式求得一点生存的空间。

    “吃吗?”我小心地把猫粮倒进食盆里,“你这段时间在医生这里养好身体,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回家。”花斑猫呜咽了一声,专心地吃起来。“虽然我是在夏天遇见你的,但是我想跟你一起度过这个漫长的夏天,叫你秋宝好不好?”我对花斑猫说。花斑猫只是在吃,好像默认了这个名字。

    (三)

    过了将近一个月,秋宝才恢复如常,我去兽医那接它回来,它却有些不自在。我抱着它骂:“没良心的秋宝,我好心好意把你救回来,你一点都不晓得对我撒个娇什么的。”

    我听很多人说过,猫,是种性情凉薄的动物,可能养了它一生也得不到它半点忠诚与亲近,但我仔细想过,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两条生命,以我现在的境况,还不一定是谁送走了谁,何谈哪个对哪个负责,责任,对我是负担,对它也是负担。

    想归想,抱怨还是照样抱怨。我一边挠秋宝的脑袋,一边碎碎念,听得久了,秋宝也不耐烦,竟从我的怀里挣脱出去,跑了。

    我想追它,跑了两步又鬼使神差地停下来,由它去吧,毕竟它也不用对我负责。

    我沿着它跑开的方向跟过去,它在一个橱窗前乖乖地立着,仰着它的小脑袋,往里面望。“你不跑了?你不是要跑到天涯海角去吗?”我边教训秋宝,边往里看,玻璃窗里是家琴行。有个少年趴在一架钢琴前心不在焉地弹些什么,琴声隐隐约约传出来,都是些不成曲的片段,分不清是乱弹琴还是兴之所至。

    路边的树把它茂盛的枝叶映在玻璃上,正好遮在少年的头顶,而病态的我也映在玻璃上,远远地盯着那少年,像形迹可疑的恋童癖,脚边还站着一只猫。我伸出手去,摸到的只有被阳光晒得滚烫的玻璃。

    他突然停下来,转头看向我,笔直地盯着我的眼睛,毫不躲闪,我也盯着他的眼睛,这夏日的街头,我好像在跟他玩谁先挪开视线谁就输了的游戏,隔着一块玻璃,像个智商不满五岁的神经病。

    少年的眸色浅淡,好像会有刺眼的光,我败下阵来,催促秋宝快走,秋宝却好像着了魔,趁着琴行有客人出来,顺着门缝就钻了进去,我只好对着少年苦笑一下,进店捉猫。

    秋宝好像很熟悉地形,在名贵钢琴的底下四处逃窜,完全不顾及钢琴的价格,而我身为它的主人却投鼠忌器,生怕磕着了那些钢琴要我倾家荡产。好几个惊险的瞬间,秋宝不过堪堪避过,我却已经在心里想好了说辞,要么说我不认识秋宝,要么以死谢罪算了。

    秋宝一路跑到少年跟前,“嗖”地一下窜上少年的大腿,亲昵地蹭了蹭。少年挠挠它的脑袋,把它抱下来放在地上。我站在一旁看见此情此景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它叫丸子……它现在叫什么?”少年问我。

    “秋宝。”我原本还觉得秋宝这个名字已经够土了,如今看来它的曾用名也洋气不到哪里去。“它是你走丢的猫?”

    “是我丢的猫。它很听话,不会乱走的。”

    我心下不屑,“还不会乱走,不乱走我现在早坐在家休息了。”又反应过来少年的前半句话,“那你……它……”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罪魁祸首趴在少年脚边一副惬意的样子。

    什么养猫一生都不会与人亲近,都是屁话,这不是亲近得很吗?只是不跟我亲近罢了。如今旧主不愿要猫,猫又不愿要我,我们三者之间到活生生演出了一场“三角虐恋”。我无所适从的站着,看少年打算怎么办。

    “你把它带走吧,我家现在不适合养猫。”

    “它不愿意的,还是跟你吧。”

    “跟你吧,跟你它能过的好些。”

    ……

    我和少年互相“踢着皮球”,把三角虐恋变成了推脱抚养权的不负责任的双亲,但我与少年非亲非故,却偏偏因为秋宝僵持不下,为了打破局面我只好折中:“我看你不像是讨厌它,那我养着它,时不时带它来看你?”

    少年先是一愣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点点头,把秋宝还给我,临走前秋宝还凄厉地叫了一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我出了琴行才发觉,“我为什么要这么关心这只猫的感受?这种时候就应该让它寸步不离地在自己身边好好训练它认新的主人啊,还时不时带去旧主面前这不是给自己添麻烦?”我懊恼极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出这种事情。我仰头长叹,看见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透射下来,想起那个猫着背在钢琴前弹奏的少年,他好像孤独地面对着阳光,那本该郁郁葱葱的生命隔着一层滚烫的玻璃,看着过往的行人。目光相接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他,还是我自己?

    (四)

    我回到家,把秋宝放进它的新窝里,也躺到床上休息。

    晚上洗漱过后,我开着窗户发呆,夏天的风虽然热,但毕竟是新鲜的,不像我整个人一脸死相毫无朝气,我似乎是想用这种吸收日月之精华的方式让自己快点好起来吧。

    “砰”

    又有东西摔碎了,我快要习惯了,自从我病了以后,父母永远在争吵,生命无价,但治病是现实的东西,总是治总是治,再殷实的家底也要被抽干,妈妈虽然说着要坚持,可真的坚持的下去吗?有一天可能连秋宝也养不起了,我又要把它送还给那个少年,那秋宝以后岂不是再也不会跟我亲近了?……

    我想着这些没有头绪的事情,想从父母的争吵声里分出神来,但是都是徒劳,“没有钱,不能不治,还能怎么办……”这些字眼不断地传进我的耳朵里,我突然停下思绪,也许是忍得太久,也许是被夏季的热风怂恿,我再也不想忍着,打开房门冲出去,对着他们喊:“别吵了!行不行!”

    父亲满身酒气,显然是刚去应酬回来的样子,他指着我大喊道:“我们为什么吵?还不是为了你!如果没有你!我们现在会住在这种租来的破房子里吗!”

    “如果没有我?”我沉浸在这句诘问里逃脱不出,像是四周都是壁垒,我还没回过神来,脸上便一阵生疼,摔倒在地,我模糊地听见母亲哭着对父亲大喊:“你这是做什么?”看见父亲那张可笑至极充满难以置信的表情的脸,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我冰冷的身体里涌上来,我把腥味的血吐出去,便没了知觉。

    我醒来的时候在医院,母亲哭肿了眼睛,父亲拮据地站在墙边看我,似乎等着我的怒火。我只是觉得疲惫,一言不发,因为多说无用。不管酒后胡言还是酒后真言,病床边的这两个普通的中年人的确被我拖累的太久了。但是我也确实不再报着什么“不让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要快点好起来”之类的想法,我究竟是在报复他们还是在报复自己,我闭上眼睛,无力感袭来,我也没去抵抗。

    (五)

    病情稳定下来我就申请了出院,医生有些为难,跟父母单独交谈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尊重我的意愿。我其实清楚他们在说什么,无非是想干嘛干嘛,别留遗憾之类,病了这么久我每天都在做准备,准备着哪一天的清晨自己再也没睁眼就这样去了。那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甚至有些好奇。

    出院后,我如约带秋宝到琴行,却不见少年,一位大叔热情的迎上来,“来看琴?”

    我连忙摆手,说:“我来找人的。”大叔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看见猫笼子里的秋宝,突然态度严肃的说:“他不在,你赶紧带着这只该死的猫滚出去!”

    我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只觉得莫名其妙,带着猫出了琴行,生起了闷气。

    走出了一段距离,却听见身后有人叫“秋宝!秋宝!”,秋宝在笼子里不安分地动着,我拍了一下笼子,:“现在想起来你叫秋宝了?”回过身去,果然发现少年正赶过来。

    “那大叔谁啊?”

    “嗯?”少年挠挠猫下巴,问:“刚才发火的是我爸。”

    “这只猫有这么令人讨厌吗?”

    “可能全世界把它当宝贝的只有我们两个?”少年笑笑,“我以前不愿意练琴,我妈为了哄我,给我买了丸子,那天它走丢了,我妈去找它,出了车祸,再没回来。我妈死了以后,它又出现在我家门口,自己回来了,我爸看见它就来气,把它丢了,我那时候正伤心,没去找它。现在想起来,何必呢?”

    “看来还真的晦气啊。”我把秋宝抢回来,它睁大眼睛看我,我把它从上到下撸了一遍,只觉得高兴,“你是真的伤心,还是也在拿它泄愤?”

    少年看着我,眼睛里有隐隐的怒气,但随后被悲伤淹没,他倒在长椅上,看公园的小朋友一个一个排队从滑梯上滑下来:“我怪它,也怪自己,如果我一开始好好练琴,就不会发生这些所有的事情。”

    世人只知道怨怼,其实人们生命的交缠是谁也不能对谁负责,逃避没有用,忘记没有用,愤怒也没有用。人没了,就找一个罪魁祸首,找得出吗?找不出,最后还是怪罪到自己头上,被当做泄愤的工具的生命,多无辜啊。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看着秋宝,一句话又都不想说了。令人厌弃的生命,只有它一个吗?而我的罪魁祸首也只有我自己吧。

    我也开始看小朋友一个一个排队从滑梯上滑下来,一个接一个,前赴后继的,这些稚嫩的生命,将来也是这样一个一个排着队死去吗?这些黑暗又悲观的想法让我渐渐的有些麻木了,但是怀里的秋宝暖暖的,毛茸茸的,分明是讨喜的宠物,它知道自己曾被这样对待吗?恐怕不知道。我如果像它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我跟少年一起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聊了些有的没的,也刻意避开了那些有些沉重的话题,秋宝自己玩着,两个十六岁的孩子,就这样用自己笨拙的方式纾解着烦恼与怨愤。

    (六)

    我陪着少年来扫墓了。他母亲的墓。

    这是他突然提出来的,我也不明白他的意图,只是在我跟他说了我的病情之后,他突然沉默了,过了好久,把秋宝从我手里夺走,然后说:“你陪我去扫墓吧。”

    不是祈使句,是陈述句。

    站在凄惶的墓前,看着墓碑上黑白的照片,温柔的妇人微笑着,沉默着,感受着活着的人无从感受的静默和黑暗。

    周围有其他的人也在扫墓,炮竹打的极响,围墙上“文明扫墓”的几个大字极其醒目,满天的纸灰与火药,让人睁不开眼也无法呼吸。极度的喧嚣在毫无生气的墓园里违和却又自有道理的存在着。我跟着少年点了几只香,作了三个揖,秋宝在少年脚边蹲着,这个“罪魁祸首”还是第一次来看望“苦主”。可是,少年的母亲只会微笑了,连眼神都不会动一下,只是微笑着。

    这比生气地把秋宝丢到一边更令人绝望不是吗?曾经活生生在眼前的人,在生活的痕迹都还没消失的时候就只能毫无生气地微笑了,然后痕迹会慢慢淡去,最终也消失不见了,只有关于那些死者生前的记忆一年比一年深刻,像一个圈,活着的人在圈里,圈越来越小,痛苦越来越深。痛苦的记忆是不会消失的,它会在很多年后的某一个瞬间突然涌上心头,在旁人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疯狂的肆虐一阵又乖乖的回到心底,随着时间地推移,生者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就像土一层一层地把这个圈埋起来,埋起一颗可以无数次爆炸的地雷。

    “目睹死亡,看望死者,是我经历过离死亡最近的时候。我很健康,我不太明白你描述的那种一步步走向深渊的绝望,但我也痛苦过,放弃过,怪罪过。至少我知道遗属的心情,我是在找借口,找借口不让自己再度崩溃,因为我知道死亡,是为了让人珍惜活着的人。活着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十年以后,也许就在下一秒就会撒手人寰,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阴阳两隔的遗憾,所以我会进我所能的去珍惜这些人。遗憾没办法填补,但可以减少一点。”少年看着墓碑,对身旁的我说。

    我开始有一点明白少年的感受,也开始去想那些在我身边依然活着的人。

    生活是一地鸡毛。吵闹杂乱得像我身边的爆竹声,像我眼前的纸灰,而我,只是一块沉默的石碑,从第一次住院开始,就在这块土地里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在白天有一点温暖,在黑夜又重回冰冷。

    我满眼是自己的死亡,却看不到活着的人。

    “你的妈妈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我说。

    “再严厉,再不通人情的人,只要死了,都是温柔的人。可我却没有在我妈妈还活着的时候看到她的温柔。”少年蹲下去,摸秋宝的脑袋,偷偷擦掉脸上的眼泪。

    这是最真实的墓地,没有青青草地,没有鲜花灌木,一堆黄土,一个坑,一块大理石做的不算精美的墓碑,还有满天纸灰和不断绝的爆竹声,契合着死亡的主题,无奈凄惘而又荒诞。然后人们会离开这里,独自在心中咂摸着逝者的温柔。

    我的父母算不算温柔呢,是的吧,他们其实那样爱我。我不能否认我给予他们的折磨,心理上的,生理上的还有物质上的,但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让我活下去,放弃活着的是我自己。真的等到那一天,失去我的他们该有多痛苦呢?

    我很懊悔,也有些庆幸,庆幸我还有机会去理解他们的温柔,也庆幸我遇到了少年。

    重拾希望,然后即使艰难也绝不放弃的活着。这样的想法在我的心里渐渐冒出头来,我开始有些从未体会过的愉悦,回去的路上,我抱着秋宝,感觉这个小生命有了想象之外的可爱。

    一进家门,我就冲到爸爸妈妈的房间去,似乎在商量什么事情的他们惊讶地看着我,我大声的说:“我……”

    ……

    我眼前一黑,栽倒下去,我知道,可能来不及了。

    来不及让他们知道他们究竟有多温柔。

    来不及看世界最后一眼。

    来不及把秋宝还给少年。

    来不及给自己换一身漂亮的衣服。

    来不及去想活着的人。

    希望才刚刚在心里点亮,就被熄灭了。

    我好像挣扎了很久,才从黑暗里迷迷糊糊地看见一点光,在眼前的轮廓刚刚清晰的时候,就是妈妈的脸,然后知觉渐渐传到我的大脑里,手心里的是妈妈手掌的温度,我突然哭了出来,我还能再等一会儿,还能做一些小小的事情,还能减少一点点遗憾。

    爸爸叫来了医生,医生护士把我团团围住,给我检查各项指标,我隔着人群看着父母,眼泪根本止不住,可能,是幸福吧。

    等医生们都走了以后,父母才靠过来,我们都不说话,只是这么看着彼此。

    过了好久,我才开口:“我爱你们。”趁我还可以看见你们的脸,趁我还可以感觉到你们的温度。

    活着,真好。

    (七)

    那天,医生和父母谈了很久,我大概知道是在说什么,我跟医生说,我想在自己家里走完最后的路,跟爸爸妈妈一起,在最熟悉的家里。

    稳定下来以后,我出了院,这是我最后一次住院了。

    我跟少年的相会持续着,从盛夏一直走到夏日将近,我挺喜欢听他讲他的生活的,有学校里的朋友,有参加了一次钢琴比赛,还有谁跟谁谈恋爱被家里的家长发现了。我不认识少年口中的同学们,但是我很怀念学校里的生活,那么多充满朝气的人凑在一起每天都有新鲜的好玩的事情。因为年轻,所以不用考虑太过长远的事情,如果有困难总有时间解决的,人生的五分之一都没经历完的人根本看不到时间的尽头,每一天都是彩色的青春。

    可我的尽头,就在眼前了。

    “你最近的脸色更差了,再这么出门真的没关系吗?”少年突然问我。

    我跟他说过我的病情,但我没告诉他,医生昨天才给我下了“最后通碟”,而我不想死在医院里。

    “我很喜欢夏天。”我抬头看头顶的叶子。

    “嗯。”少年看着我膝头的秋宝。秋宝最近与我更亲近了,渐渐显露出它作为宠物的优势,时不时还能逗我笑笑,但笑完之后我就更伤感了,为什么在这种时机让我感受到生命的甜头呢?少年是,秋宝也是。老天真是会捉弄人。

    “我有些害怕了。以前我觉得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现在,就在我面前了,我反而害怕了。夏天多好啊,为什么我不能再多看它一次?”我仰着头,“为什么大家都要病危的人开开心心的走呢?越是开心,临了越是遗憾,越是害怕,因为开心,所以有很多想要去做的事情,因为开心,所以有很多舍不得的人。就像我那么喜欢夏天,可是夏天却只剩下这么一次了……我很想……再经历一次夏天……”我还有一些话没有对少年说,比如我很想跟秋宝多呆一会儿,很想再多听几次少年弹琴,很想再回到学校里,学完那篇还没来得及背完的课文。我想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时间却越来越少,我开始后悔了,我开始觉得过去的一切都可以不算数,我还是那么爱爸爸妈妈,我还是想跟他们在一起。

    “死亡,是为了珍惜活着的人。”少年的话在心里像单曲循环一样丟不开了。在这么迟的时机,我才开始不去执拗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为什么没有早点遇到你……”我哭了出来,把脸埋在秋宝的毛里。

    这不是什么表白,只是这份新鲜的感情成为了我那么多来不及做的事情里的缩影。

    “你……来听我弹琴吗?我学了summer”少年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

    我点了点头,决定好好地跟这个夏天告别。

    “如果我给秋宝取名叫冬宝,我是不是还能活过这个秋天?”分别的时候,我问少年。他在前面,我只能看到背影。

    “四季会循环的,说不定你还能度过一个夏天。”

    夏风凉了,天色也暗的早了,小朋友们早早地回了家,我站在空旷的公园里,仔细的体验着我正在经历的一切,空气,温度,声音,颜色,这些我在出生时初次接触的最原始的关于这个世界的印象。小时候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想带着如今体验到的清楚的记忆离开它。

    这天晚上我久久不能入睡,妈妈牵着我的手劝我休息,我却只知道哭,所有的害怕最后还是变成了我曾经最瞧不起的眼泪。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虚弱,那种精力被渐渐抽干的无力。

    天才刚亮,我就抱着秋宝出了门,爸爸妈妈送我到琴行,我要把秋宝还给少年。

    琴行的老板也没有再发火,估计是本着对一个病人的怜悯,爸妈在大厅里坐着,少年拉着我的手到他的琴房里去。秋宝在我的膝头乖乖的一动不动,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钢琴面前的少年,回想起初次见面的时候那个猫着背专心弹琴的人,有点五味杂陈。

    summer是首挺轻快的曲子,好像清澈的夏天一样,少年的脸很好看,好像清澈的夏天一样。这个夏天对我很重要,我遇见了秋宝,遇见了少年,遇见了被我误解的世界。

    少年专心地弹着钢琴,是我喜欢的样子。

    我静静地坐着,困意袭来,闭上了眼睛。

    (八)

    向小园看着余点闭上了眼睛,放在秋宝脑袋上的手滑落下来,明明知道余点已经听不到了,他还是不停地弹着这首summer,眼泪滴落在琴键上,他很希望这首曲子不结束这个夏天就不结束,余点最喜欢的夏天就不会结束。

    (九)

    不知道是第几年的夏末,年迈的秋宝,懒洋洋地趴在树下,发出呜呜的声音,向小园把它抱进屋里,它又习惯性的趴在落地窗边,看着被树荫覆盖的夏日的人行道。

    向小园依然在那架钢琴前弹着琴。

    有许多来来往往的女中学生轻快地经过这家琴行,但是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橱窗前停下来问他:

    “这是你的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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