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月间,天气寒冷晴朗,钟敲了十三下。
宋小成不记得是从哪本了不起的书里看过这句话。反正她没什么文化,也没读过几本书,只记得第一次看见李远道的时候,就是一个寒冷晴朗的四月天。
第一次看见李远道的时候,宋小成觉得他就像个英雄,背对着夕阳,背着他的背包,带着倔强骄傲的气质和一双迷茫的眼睛,站在大排档门口。
宋小成不摁计算器了,在李远道打量这间大排档的时候,就一直盯着他。
“那个……”李远道斟酌了一会儿“听说这招人是吗?”
宋小成没出声。
“请问你在听吗?”李远道又问。
“你来应聘的?”宋小成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朝李远道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李远道点了点头,进了店。
“身份证?”宋小成伸手。
“嗯?哦!”李远道反应有点慢,楞了一下,才开始到处翻身份证。
就在宋小成看身份证的时候李远道问她“你们老板呢?”
“这儿呢。”宋小成指指自己,李远道不可思议道:“什么?谁?”宋小成翻了个白眼:“怎么了?!不允许年轻漂亮的老板娘继承家族产业啊?”李远道看着宋小成咄咄逼人的样子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没有没有!”
宋小成撇撇嘴,把身份证还给他,问:“有什么传染病没有?”
“没有。”
“你多大了?”
“21,大三了”
“行吧……”说罢,宋小成就抓着李远道的胳膊捏了捏,李远道“蹭”地一下跳开,叫道:“你要干嘛?”“你才要干嘛?一惊一乍的未出阁的大闺女似的,我看看你结不结实,来这打杂干的都是力气活!平时在家干活吗?”宋小成说。“干活的。”李远道还抱着自己刚刚被宋小成“非礼”过的胳膊。
“行了,你过来吧。”宋小成说着就往后厨走。
“这就过了?”李远道还没缓过劲来。
“过了啊。”宋小成不耐烦了,“不就个大排档吗,你当五星级酒店啊,再说了也不让你做饭就搬点东西。你周末过来就行,就我这规模也就周末忙些。你们大学生有时间么?”
“有的,有的。”李远道拼命点着头,生怕丢了这个工作机会。
(二)
李远道是从本地的室友那里听说的,说他家附近有个大排档生意不错缺点人手,李远道正好缺钱就来了。
转眼两个月过去,每个周末都来打工,老板娘叫宋小成挺好一姑娘,就是有点儿呛,喜欢跟李远道抬杠。李远道本着“敬畏上司”的原则不跟她犟,但也挺憋屈的。
这天正干活,手机响了,李远道放下手里的活,擦擦手,拿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老家打来的。
“儿子啊,还好不?”
“挺好的,妈,你不用担心。”
“钱够不够啊?今年收成不错,赚了不少,你要是缺钱就跟妈说啊。”
“妈,我不缺钱,真的不缺。”
“那好吧,那你张姨家那孩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那个发型,刺猬似的,想忘记都难。”李远道现在说话越来越神似宋小成了。
“怎么说话呢,这孩子。你张姨家那孩子不是在你那座城市打工吗?听说最近工作丢了,连饭都吃不上了,我听你张姨说的那个心疼啊,都是挺好的孩子。我就想,你不是在那读书吗?兴许认识些人呢?帮他找人介绍个工作吧……”话没说完,那头电话好像被人抢了去,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叫着,“远道啊!姨知道你现在了不起了,我儿子现在没地方住,连饭都吃不上了,又被人欺负,你就帮帮忙走走关系跟他找份工作吧,我是看着你长大的,这个忙可一定要帮啊!”
李远道捏了捏眉心,耐着性子道:“张姨,我就是一学生,我认识的人也都是学生,真的没有什么关系好找的,再者说,他现在在这座城市活不下去要么凭本事自己找工作,别老想着托关系走后门,要么就回家。”
“你个没良心的!张姨对你的好你都忘……”叫骂还在继续,李远道却不想听了,挂了电话,关了机.
“李远道!”宋小成中气十足的一喝,李远道吓了一跳,手机都差点掉地上。“偷什么懒呢?干活啊!”宋小成皱着眉凶他,有点不一样的好看。李远道也觉得有点累了,把脚边的啤酒拆开一箱,拎了两瓶,去了后院,活也不干了。“胆儿挺肥啊!小心我炒了你!”宋小成在身后叫着,李远道权当听不见,不理会,心烦。
他坐在后院的台阶上,越过围墙,看晚霞。初夏的晚霞很红,很艳,烧的空气都焦灼,没有风。旁边的油烟机开了,后厨开火了。李远道听了一会儿油烟机乏味的惨叫,渐渐平静了下来,吸了两口带油烟的空气。拿起一瓶啤酒,咬开盖子,咕咚咚灌下去。
“这一瓶七块。”宋小成在背后幽幽道。李远道差点呛了,回头看她。
宋小成站在他身后,抱着手,怀里半瓶啤酒,看着远方。李远道仰着头看她,下巴流畅的线条映在红光里,一点碎刘海额前搭着,睫毛挺长,眼睛里写了三万年的不屑好像老天爷招惹了她似的,又有一点不一样的好看。李远道转过去,又喝了一口。“从你工资里扣。”宋小成又道。“行了,知道了,烦不烦?”李远道把瓶子狠狠地放在地上,一声脆响。“呦呵,今天脾气挺大的啊,出什么事儿了?跟你经历过人生诸多波折的老板娘说说?”宋小成笑道,对于李远道的“顶撞”好像并不生气。李远道面对这突然的关心顿时有些没了脾气,他低头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在晚霞和油烟里各喝各的。
当夜色开始勾勒天边的时候,远方居民楼里的灯亮了几盏。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家里的事儿。我是我们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家乡那边的人觉得我好像到了大城市特别了不起似的,老要我做些我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我自己上学打工就已经焦头烂额了,怎么去求人,去找关系?又不是在村里,谁家老母鸡今天早上多下了个蛋全村人都一清二楚的!”李远道忿忿的,踢了一脚地上的空酒瓶子,“我有时候真后悔考了这大学!”
“那你干嘛要考来?费这么大劲,给自己找不痛快。”宋小成说。
“考大学是我的理想!我要到这来改变我的命运,实现我的价值,证明我没白活这一场!”李远道忽然加大了音量,强调着。
“梦想有那么重要么?”宋小成笑了。
“当然了!这是我人生的动力!而且我要的成功也不是那种走后门,找关系讨来的,我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李远道握了握拳,好像手心里攥着梦想似的。
“看看这儿,还真是委屈你的梦想了,大学生。”宋小成说。
“每个人都有梦想的。”李远道看着宋小成。
宋小成瞥了李远道一眼,“我从小就在这块儿长大的,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从小到大我的身边就是那些在这个城市底层挣扎的人,我不太明白这个城市对他们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们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也怀揣着梦想到这里,渴望靠自己的努力站稳脚跟,他们拼了命地生活却被生活的旋涡卷到城市的最低端,过着脏兮兮的生活,这条街上的每个人几乎都是这样,一无所有,然后谈恋爱结婚生子,就这么勉勉强强地过一辈子。这个城市根本容不下大多数人的梦想,它根本不是你们眼中的样子,那么包容,开阔,任你们施展拳脚。这个城市很逼仄,每个人都被不同的原因压迫着开始认清现实,看清所谓的梦想。我没上过大学,也不知道你们文化人怎么想的,反正我觉得,梦想这事儿,挺没劲的。”宋小成转身回了店里。
李远道看着被油烟熏黑的围墙,上面结了厚厚的油污。
他的目光又越过眼前的围墙去看夜色,他突然,很想带宋小成去看看墙外的世界。
六月的风,微热。
(三)
七八月份的时候,是夜宵最盛的时候,宋小成也想趁着这一趟热浪多赚点。棚子支起来,店门口摆上七八桌,啤酒冰着,麻小备着,夏天的夜晚要配着辣味、酒气和嘶吼才算完。宋小成看着李远道穿梭在那些兴奋的食客中间手忙脚乱觉得有些好笑。大学生在这种场合也顾不得斯文,皱着眉对那些脾气不好的客人吼回去,撸起袖子,满脸汗水油光,好在李元到长的清爽这种场合里也没显得有多狼狈,跟周围人形成完全不同的反差。宋小成心里有一束光追着李远道跑似的,总能看见他,她不好说那种感受,很复杂,就像荒年的农夫看见长得好的庄稼,含辛茹苦的养殖户看见茁壮成长的猪。“是时候上称了。”宋小成心想,低头算账。
隔天中午,宋小成看着外头热浪阵阵的,也没什么客人,放弃了中午也大赚一笔的念头,把门半关了,打算自己做点饭。
“李远道!外头给我买两头蒜回来!还要一把葱!”宋小成厨房里魔音穿墙地吼。
李远道放暑假了,说是不想回去,想趁着暑假多赚点零花钱出去转转。宋小成考虑到他家那个状况大发慈悲地允许他边找实习边打工。宋小成正切着菜就听见外头骂骂咧咧的,宋小成听着不太痛快,虽然这片老发生这种事,但这大热天的就不能消停会儿?宋小成不爽但也不管,少惹事,是底层人民最基本的生活原则。
“咚!”
“我去!砸老娘门!”宋小成扔下锅就出去了,杀气腾腾的,一到外头,傻眼了。李远道倒在地上,一地的蒜啊,葱啊还有菜叶子。几个穿着城管制服的在外头,领头的踢了李远道一脚,对他吼:“少他妈多管闲事!”宋小成在柜台里摸了摸陪着笑脸出了门。“哟,大哥,怎么了这是?”宋小成笑道,没看李远道一眼,往店旁边一望一个大妈摆的菜摊子被砸得稀烂,大妈正抹眼泪。“这小子,不知好歹的,妨碍公务,还关心人家卖菜的呢,人家卖菜的卖错了地方,犯法了!我教训教训不应该么?”城管头子冲着李远道叫,一眼没看宋小成。
“哎,我以为多大点事儿呢!”宋小成把城管头子拉到一边去,“你看人家大妈卖菜这大热天的也不容易,这小伙新来的也不懂规矩,我回去教训他,您多担待。”说着,把刚刚从柜台里摸出来的几张票子塞进对方手里。城管头子脸色缓和了,“行吧,那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是,您有气量。”宋小成笑道。“成了,不追究了。”城管头子说着在宋小成腰上掐了一把,又指着宋小成只在外面的棚子道:“收起来啊,这个,下回别让我看见。”“肯定的,肯定的。”说话间宋小成笑着送走了这批“不速之客”。
宋小成终于腾出功夫去看李远道了,“起来啊,地上不烫啊?”李远道没说话,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但宋小成看得出李远道那浅色眸子里的怒火已经可以跳出来吃人了。宋小成帮着大妈收拾了一下,安慰了几句,才回店里。
李远道笔直地坐在桌边,目视前方,不停的深呼吸,手指抠着桌子,宋小成见他这样叹了口气,找了医药箱出来做到李远道身边,“抠坏了你赔啊,这桌子祖传的呢!”
李远道不抠了,看着宋小成问道:“你为什么给他钱?”
“这边规矩就这样,你习惯了就好了。其实那些人也不是真正的城管,无非是这条街上的人无赖些,那些管事的嫌麻烦就干脆聘了一帮无赖来治我们,反正只要结果是好的,有哪些人会去管这中间的过程合不合理。”宋小成说着,把棉球蘸上了药,“闭眼。这就是我们这儿的生活状态,恃强凌弱,点头哈腰,没什么目的就是活着,看着别人没我好,我就幸福。我们这里的人有我们解决问题的方法,你大学生不理解的就别理解了,这种生活经验你课本上学不到也用不着。”
“那你怎么学会的?”李远道突然问,语气冷冷的,一点也不像原来那个可以随便捏的柿子。
宋小成略感意外,没想到李远道会问这个,“我?从小耳濡目染,也吃过几次亏就学会了啊。”宋小成上完了药,看着李远道那张清爽秀气的脸上红肿破口的伤,没忍心跟他抬杠。
大排档里突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没什么客人宋小成早把其他人支回去了,李远道现在一副三观受了刺激的样子宋小成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
突然,李远道说道:“他刚才……”
“嗯?”宋小成被叫醒似的看了看李远道。
李远道皱眉好像极力压抑着自己的火气,“他刚才碰你了对吧?”
“啊?啊……这个,这个正常的,隔着衣服呢,没事……”宋小成越说越没有底气,声音渐渐弱下去。
“什么叫正常?这叫什么正常?”李远道猛地站起来对她吼,带倒了椅子,“嘭”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店里十分响亮。
宋小成的火瞬间就起来了,一拍桌子站起来,推了李远道一把,吼道:“你冲我发什么火?有本事对刚才那人发火去啊!你就是怂,就知道欺负女人!我告诉你!老娘没那么好欺负!”宋小成瞪他,他也瞪宋小成,但是她比他矮了几个头总觉得气势不够,又补充一句:“我一个被占便宜的还没说什么呢,你在这生什么气?!”李远道咬着牙一拍桌,转身气冲冲的往外走,宋小成冲着她的背影叫道:“出了这门就别再让我看见你!工资你也别想要了!”
李远道走了几步,停住,转身,又气冲冲超宋小成来,越走越近,宋小成看这架势是要干架,拿起旁边的板凳就威胁李远道:“你离我远点儿!想打架啊?别以为我怕……”
李远道一把拍落板凳。宋小成的半句话也封在了肚子里。
“眼镜撞在脸上有一点疼。”宋小成脑子一点空白,就这一个想法。眼前是李远道闭着的双眼。李远道揪着宋小成的领子,几乎是把她提起来才找到合适的高度。过了一会儿宋小成也不知道是多久,她嘴上柔软的触感才消失,李远道松开宋小成,一言不发盯着她,她捂着嘴,情不自禁地有点想笑,但憋着。一片红晕慢慢爬上李远道别扭的脸,他低低地说:“我是真的生气。”宋小成笑出声,转身往厨房走:“好了,放你一马,不然你打架肯定打不过我!”
李远道勾勾嘴角,听着宋小成在厨房里吼:“李远道!我蒜呢?”
这天晚上,宋小成还是在柜台撑着脑袋看陀螺一样忙着的李远道。但是心情明显不一样了,她找到了合适的描述,就像是地里的大白菜看着即将来拱自己的猪一样的心情。
七月的风,燥但醉人。
(四)
“李远道。”
“嗯?”
“看我。”
“怎么了?”李远道把头从资料和作业里面抬起来,“我这个大作业下周一就要交了。”
“这个月我们客人变少了,你有没有发现。”宋小成捧着李远道的脸,冲他眨了眨眼。
“这有什么的?做生意嘛,你这么多年还没习惯淡季旺季啊?”李远道又把头埋下去。
“你这段时间跟我说话越来越少了。”宋小成不满道。
“哎哟,我这不是有作业吗?作业写完了我就带你出去玩儿。”
“可你这个作业写完了还有下个作业,你还要准备毕设选题,实习,这么多七七八八的事情怎么做得完啊?等你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再来陪我,还有什么意义?”
“那你要我陪你干嘛?”李远道把电脑一关,看着宋小成,无可奈何。宋小成看了李远道一会儿,转过头去,“算了,你忙你的,我去做饭了。”“你又怎么了?”李远道问。但是没有得到回答。
宫保鸡丁,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油麦菜。
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好吃的东西,但李远道还是吃得特别兴奋。“我跟你说啊,我们那个教授,他讲课讲的可好了,深入浅出,我以前一直觉得经济学这个东西就是一群经济学家做一堆假设搞一些没什么意义的研究,就一个现象还这一个理论那一个理论每个理论还能得出不同的结果来,但是上了他的课我突然就觉得经济学这个东西真的很值得研究一下……”
宋小成放下筷子,“你能别说了吗?每次吃饭就是这个教授那个教授的,恋爱都谈了三个月了你三句话不离你们学校的教授,你怎么不跟你们教授谈恋爱去啊?”
“我不是跟你分享我在学校的事儿吗?”
“我知道了,您在学校认真学习,没工夫劈腿,我可放心了。”宋小成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李远道,李远道被看的尴尬了,打算岔开话题,“我跟你说经济学其实可有意义了……”
“行了!”宋小成拍桌,“李远道,别说了!你知道经济学对我来说就是什么吗?就是今天的菜又涨价了几块几毛钱!您是大学生,您懂得多行了么?成天在我面前扯这些有什么意思?你喜欢,但我不喜欢!”宋小成起身就冲出了门,李远道没太看清宋小成的表情,端着碗,呆若木鸡。
其实这三个月来这样类似的对话发生了很多次,宋小成其实就是喜欢那个恃才傲物的李远道,就是喜欢他那个自负的样子就好像全世界的问题他都能解决。但是越是相处,眼前的这个人就越是远在天边,李远道生活在宋小成根本不理解的世界,什么作业,教授,经济学,都是宋小成曾经无比向往的生活,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过去的向往变成了难以理解的症结,宋小成一边想扯开它又一边觉得心甘情愿。李远道就像是她生命中最特别的一道光,可以带她离开这个被厚厚的油烟笼罩的世界,可是当她拉住这位救世主的手时,却发现自己的双足早已深陷在这深不见底的泥淖中了,是抛弃双足拥抱新生,还是保全自己松开双手?宋小成永远在犹豫,可当李远道又在描述她永远不可能理解和体会的生活的时候,她的身体又总是先于思想做出决定,她拼命地跑开,直到呼吸到社会底层那艰辛又穷酸的空气才算满足。
是习惯,还是喜欢?宋小成在冻死人的江风里不停地问自己。
无解。
李远道听很多人说过,三个月是情侣之间的一道坎,但是他也只是当做一句玩笑,可是真当自己面临这样的事情的时候才发觉这句话真不愧是前辈的经验之谈,这段时间的宋小成简直就像一只在生理期的母鸡,永远在爆炸。李远道吃完了最后一块宫保鸡丁,重新打开电脑写自己的作业。
李远道觉得宋小成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求救却无人回应,于是耗尽体力渐渐沉入深海,但是她就真的没有求生欲?李远道不相信。所以李远道要带宋小成去看不一样的世界,要让宋小成的那些不甘统统都复活,然后鲜活有力地生活而不是焦头烂额地生存。李远道永远都有自信,可是施救者也要得到溺水者回应才能完成使命。他累了,溺水者的挣扎快要把他也拖入深渊了。他的自信在她反复的抗拒里渐渐动摇,他开始犹豫了,宋小成的生活真的需要他来改变吗?或许自己根本就没有权利去干涉宋小成的生活方式?李远道不清楚,她从来没有和他聊过自己的想法,他就这么一厢情愿的努力着。但如果溺水者放开了他这双施救的手,那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段没有回应的感情就真的无疾而终了。
是坚持,还是放弃?李远道不停地想。
无解。
……
“喂?”
“喂?”
“李远道,我发定位给你,你到江边来陪陪我吧。”
“去江边干嘛?”
“聊天啊。”
“聊天哪不能聊,非得去江边?”
“我们……还没好好聊过吧,聊聊吧。”
“……好吧,你等我。”
“记得锁门。”
“好。”
……
右边的车一刻不停地从身边呼啸而过,车灯打在宋小成的脸上,忽明忽暗,李远道远远地看着宋小成,更觉得她现在的情绪变幻莫测,但是风吹起她的长发拂过她的脸这种矫情又诗意的画面还是让李远道情不自禁地偷拍了一张,“我女朋友真好看。”他想。
江面是暗的,桥上的光都被翻涌的江水吸走了,宋小成眼里的江面完全没有那种迷离与梦幻而是无边无际,深不可测。李远道在那看了好久了,为什么还不过来,真以为自己还没被人发现么?“我男朋友真傻。”她想。
宋小成回头,把头发撩到耳后,对李远道笑了一下,李远道耸肩,双手插兜,晃晃悠悠走过来,漫不经心。
“其实你不带眼镜帅些。”
“谢谢,不过到江边来陪你聊天你就打算跟我说这个?”
“李远道,你为什么老跟我讲你们学校的事儿啊?是不是觉得我会特别好奇这些?”
“不清楚,但我觉得这是让你了解我和我的生活,并且愿意做出改变的方式。”
“那你知不知道,其实你讲的越多,我对你就越不了解,因为你说的那些东西根本就与我无关,我不懂,也不想懂。故意泄露一点你们那个世界的金光灿烂来让我垂涎欲滴,心向往之么?我不需要。”
“宋小成,我不相信你那么傻。你聪明,你不甘心,我全都看得到,你口口声声跟我说你是社会底层的人,你口口声声告诉我你没有梦想。你是真的没有么?我不相信!”
“李远道,你喜欢我么?”
“废话!你是我女朋友!”
宋小成低着头,她得到了答案,却不好过。他抬头看李远道,李远道也低头看她,李远道的眸子很黑,像江面,不见底,但是闪着光,宋小成很喜欢。
“你说希望我做出改变,为什么?”
“因为我想带你去看不一样的世界。”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到了你的那个世界以后呢?”
“……”
“当你完成了你伟大的施舍和救助之后呢?”
“……”
“李远道。”宋小成吸了一下鼻子,哑着声问他,“你喜欢我么?”
“……”李远道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溺水者松开了手,施救者不知所措。
这场哑口无言的拯救究竟算不算爱情?李远道没有学过,答不出来。他看着宋小成红红的眼睛,觉得很疲惫,很无力,很自责,这么漂亮的宋小成为什么会哭呢?天不怕地不怕的宋小成为什么会哭呢?
“喜欢。你到了我的这个世界,我们就在一起啊,还能怎样?”李远道笑。
“我不愿意。我不想改变。我喜欢安于现状。我不理解你,你不理解我,我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我将来会永远待在这个破排档里,而你会拥有荣誉,实现梦想,平步青云,有越来越广的眼界,然后遇见更加般配的人,遇见不会让你疲惫的人。这是现实,你懂吗?”
李远道摇摇头,看着宋小成泪流满面的脸,所以啊,宋小成为什么要哭呢?
“这就是差距,无论我们如何弥补也存在的差距,无法逾越的不同层次与不同层次的人的鸿沟。”
李远道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所以啊,李远道……”
李远道把手伸向宋小成。
“我们分手吧。”
李远道轻轻地把宋小成的眼泪擦干。“那你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我也喜欢你啊。但我们的世界注定渐行渐远啊。”宋小成从李远道身边走过去,眼泪还挂在李远道的指尖上,江风吹过,无影无踪。
李远道站在桥上,看着来时的方向,左边是一刻不停飞驰而过的车,叹了口气,转身背对那头,准备往学校去。
他又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新设的屏保是看着江面的宋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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