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了钱还能找回来,丢了人就不好找了。”
张子村在绿皮火车摇摇晃晃的节奏和列车员不知疲倦的推销声中靠着车窗睡着了。她抱着她的吉他,她的全部身家。一年前的张子村就是坐着绿皮火车到的a省,一年后又坐着车回去,一年的时间,张子村并没有如想象中一般赚到足够的钱,但她好像有了重拾往日辉煌的机会。她毫不犹豫地想要站到原来的舞台上去,第二天就上了离开a省的火车,所有的一切都被果断地抛弃,好像只要她有吉他和舞台就能生存。离开的时候,她也没回头,完全不在乎郑三秋有没有跟她挥手再见。她什么都不在乎,只管在火车上睡觉。
窗外的风景飞速地变换,火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车厢里忽明忽暗。她把围巾拉起来,遮住脸,换了个姿势趴在满是果壳的小桌上,车窗上留下一小块水渍。
张子村真的不在乎。
(一)
“实在不行就回家吧,妈妈给你在老家找份清闲的工作,何必非要搞什么乐队呢?”
“妈,我真的能养活自己,你别管了行不行。”
“什么叫我别管了?我是你妈!”
“妈,听话啊,我手头正忙呢,不说了。”
“你……”
没等电话那头的妈妈把话说完张子村就挂了电话,她刚下火车又拖着两个行李箱,准备找地方落脚。
a省,中国的边境省份,不少文艺青年放飞自我的地方,但张子村是来赚钱的,赚“文艺青年”们的钱。
出站口的“老板”们,拼命往张子村手里塞着传单,地图,民宿,七日游,什么都有,张子村尴尬地接过,翻着手机通讯录里来接自己的民宿老板的电话。她跟老板说好了,她给老板打工,老板包她吃住,但张子村的确不是个好的劳动力,所以基本工资也不过是个最低水平。
“你自己找车过来吧,我忙着哪。”
张子村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就挂断了电话。张子村已经习惯了,从她开始走上她的音乐道路的那一天起,她就不招人待见,直到巅峰,直到过气。张子村就像个打着音乐信仰旗号的快销品一样,迅速地走红,迅速地过气,最终成为拿着最低工资的劳动力。
打车就打车吧,张子村摸了摸口袋,却在春风里“冻僵”在原地。张子村意识到自己的钱包不见了以后,就好像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站在火车站的门口,不知道去哪,不知道去找谁,放眼望去,周遭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是陌生的面孔,危机感和恐惧感如此真实地包裹着张子村,她突然很想掉头回家,却没有买车票的钱。
“警察叔叔,我怎么办啊!”张子村哭着说。
“姑娘,你冷静点,我知道你丢了钱包很着急,但你不能老哭啊。”民警同志面对哭个不停的张子村有些不知所措。
“警察叔叔,我……我想回家。”张子村哭的相当动情,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像个离家出走到半路又突然后悔的初中生。
民警小哥叹了口气,去忙了,留着张子村一个人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哭。
其他来派出所办事的群众都离张子村远远的,毕竟她穿着皮衣,背着吉他,打着耳钉,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但很不好惹的张子村就因为丢了钱包在派出所里哭了一个小时。
哭完一场后,张子村渐渐冷静下来,准备打个电话给民宿老板,却发现了五个来自老板的未接来电.
“喂,老板,我……”
“你别来了!打那么多电话也不接,还迟到这么久,是不是觉得我很闲啊?”
“不是,我……”
又没等张子村说完老板挂断了电话,张子村丢了钱包之后,又丢了工作。她鼻子有点酸,又有点想哭,但是眼睛很涩哭不出来了。她缩在角落里,等着好心人把自己的钱包送回来。
张子村等了很久,直到手机的电量耗尽,她盯着地面砖的缝隙把四条边排列组合,这时两条大长腿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的目光顺着大长腿一直移到派出所的接待处,然后目光上移,在大长腿的手里看见了自己的钱包。
“啊!我的!”张子村跳起来,去抢大长腿手里的钱包,却被民警拦住,民警打开钱包找到身份证与张子村对比了一下,才把钱包交给张子村:“姑娘,现在钱包找到了,你也别担心了,赶紧该干嘛干嘛去啊。”
“谢谢,谢谢。”张子村握着民警的手不停的道谢。
身边的大长腿却幽幽地来了一句:“钱包是我捡到的。”
张子村又转身对着身边的大长腿连连道谢,大长腿赶紧摆手,:“没事儿没事儿,应该的应该的。”
张子村腹诽:“要我跟你道谢也是你说的,装什么大度啊。”
一番客套后,两人一起出了派出所的大门,长腿的步幅大走在前面,张子村则拖着两个箱子跟在后头。走到路口,长腿突然回身,把张子村吓了一跳。
“你现在有地方去吗?”长腿问。
“你怎么知道我没地方去?”
“看你的样子猜的。”长腿伸手在吉他包上敲了敲,“会弹吉他。会唱歌吗?”
“当然了,我以前的乐队很火的。”张子村盯着长腿的眼睛带着不容置疑地自信。
“那你来我这儿打工吗?我正好缺人手。”
张子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递了一张名片,长腿叫郑三秋,是一家叫做“五里雾中”的酒吧的老板。
“你要是愿意就周一到这上面的地址来,包吃住,工资面谈怎么样?”郑三秋问。
张子村还在研究名片,暂且点了点头。
郑三秋似乎很满意张子村的反应,走到路边,长腿一跨,拿出骑哈雷的气势骑着自己的小电驴走了。
张子村站在原地,看着“风驰电掣”的小电驴,怀疑郑三秋是不是真的有能力开一家酒吧。
(二)
怀疑归怀疑,张子村还是如约来了这家酒吧,站在五里雾中的招牌下如坠入五里雾中。
这是一家规模不小的酒吧,白天还没开始营业,但至少不是什么人贩子的秘密基地。郑三秋留了门,张子村推门进去打了个招呼却没有人答应,她就四处转悠起来,牌照证件都齐全,设施也很完善。张子村放下心,坐在吧台,觉得是自己倒霉的经历终于触动了老天,通过丢钱包的意外事件找到了貌似还不错的工作。
正琢磨着怎么攒钱继续自己的音乐事业,吧台底下突然冒出个人,吓了张子村一跳。
“你来了啊?怎么不叫我啊?”郑三秋手里拿着一个瓶盖,放在水龙头下洗了洗,盖到一瓶洋酒上。
“郑老板。”张子村敷衍地笑了笑,心里却觉得郑三秋好像缺了根神经似的,自己都转了这么久了居然完全没发觉。
心里虽然这么想,张子村还是迅速地切入主题,直接跟郑三秋谈起了待遇的事,两人就这么商量着,郑三秋在电脑上修改着合同的模板,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把这份雇佣合同搞定了。郑三秋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张子村提的要求他基本上都答应了,一切顺利。
下午,张子村把行李搬到了酒吧的员工宿舍,一切都打点好,晚上九点准时搬了吉他坐在舞台上。
酒吧的门大敞着,郑三秋不知道去了哪里,整个酒吧只有张子村一个人。
张子村在台上端坐了十分钟,唱了两首歌,可酒吧门口连个路过的人都没有,她呆坐在台上,随手拨弦,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想藏起来然后逮个闯空门的小偷来听自己唱歌。张子村低着头,觉得自己的“过气诅咒”不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灵验。
“啊!大姐姐!大姐姐!”门口突然传来小孩的声音。
张子村抬起头,一个小男孩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啪嗒啪嗒地跑向她。张子村不禁从心底升起一份感动来,孩子,果然是最纯真美好的。
“唉。”小男孩跑近了以后,却失望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开了。
张子村愣了一会儿,扯掉音箱线,从台下走下来,气冲冲地回了房间,连郑老板在背后叫她也不理。
张子村趴在床上,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情绪不停地搅动着。她的人生似乎总是这样,在一切似乎要有一个新的开始的时候又迅速地宣告结束,她就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去做新的准备。
乐队解散的时候,所有的责任全部都归在张子村的身上,因为她是队长。可是她尽力地唱歌,尽力地表演,尽力地在几个成员之间找着平衡。什么都尽力的她拼尽自己的努力成为了最完美的替罪羊,当公司找不到什么理由去解释乐队的解散,成员的纷纷离开时,只要找一个队长没有能力的罪名安在张子村身上就好了。一切都那么天衣无缝,一切都让张子村不得不接受。在承受了几年粉丝的谴责后,她终于离开了她曾经拼尽全力打拼的城市,抛弃了过去,到了新的地方,她就那么艰难的在现实和理想之间找着出口。人们在她身边来来去去,除了张子村,没有人记得她曾经站在那么耀眼的舞台上唱过歌。她还是放不下过去,每个曾经实现过梦想的人都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放下过去。支离破碎的闪着光的过去,如鲠在喉。
“我可以进去吗?”郑三秋在门外敲门。
“不行。”张子村头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那我在外面等你开门。”郑三秋说。
张子村起身,把门打开了,:“郑老板,你听不懂我说话吗?”
“你吃了吗?饿不饿啊?”郑三秋好像完全不在乎张子村在说什么,自顾自展开了别的话题。
“不饿!”张子村极富气势地对着郑三秋吼,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
“那下楼吃饭吧。”郑三秋拍拍张子村的肩膀。
张子村深感与郑三秋交流的困难,又被饥饿打败只好跟着郑三秋下楼。
“那孩子跟以前在这唱歌的姑娘关系很好,他看见你坐在那以为原来那姑娘回来了,你别太放在心上。我这酒吧生意就是这样,很惨淡,但你也不用担心倒闭,我还有别的生意在做,你就有客人的时候唱唱,没客人的时候看心情吧。”郑三秋耐心的解释着,走的很慢,张子村站在后面的台阶上也只比郑三秋高一点点,她突然注意到郑三秋脑袋上有根呆毛,一抖一抖的,不禁看入神了。
“你……”郑三秋突然回头,对上张子村盯着自己的眼睛,停住了话头。
“嗯?”张子村疑惑。
郑三秋看了张子村一会儿,问她:“你有病吗?”
“啊?”张子村好不容易压下的脾气又“蹭”地升上来,“你才有病!”她转身上楼,用尽全身的力气甩上了门,再也不想看到郑三秋。
郑三秋站在楼梯上,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懊悔地挠了挠头。
(三)
“怎么了?”楼下一个女声传来。
“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了。”郑三秋回到大厅,坐在一桌饭菜前,那筷子戳着米粒。
“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这么玩儿。吃饭呢!给你外甥做个好榜样!”女人拍了下郑三秋的手,“我觉得不出意外,就是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我还不是怕她跟云珏一样。”郑三秋说着叹了口气。
小男孩听见云珏的名字,眼睛突然亮起来:“大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什么呀回来,不回来了。”女人把小男孩嘴角的米粒拿下来,话却不是说给一个人听的。
郑三秋心不在焉地吃着饭,心里想着那个跟他说自己得了绝症的姑娘。
郑三秋也许是真的缺了一根筋,也许是因为聪明才不愿意面对云珏对他的敷衍。云珏的美丽温柔让郑三秋一直掩藏的那个自己就像自己的大外甥一样不可自拔的沉迷进去,这个突然来访的驻唱就像一个美丽的陷阱,让郑三秋摔也摔得粉身碎骨还心甘情愿。
她说自己得了绝症,郑三秋就只好放她走了,因为得了绝症的其实是郑三秋,绝症的名字叫“云珏”。云珏的离开就好像她的到来一样不讲道理,说一句“我想唱歌”就来了,说一句“我病了”就走了。郑三秋忙前忙后的浪漫,不过就是自娱自乐自我满足,怀抱着云珏可能会被满身伤痕的自己感动的幻想,云珏却厌恶透了残缺不全的郑三秋,连再见都不说一句,连合理的理由都懒得找。郑三秋还等着暧昧长成爱情,这生长却随着云珏的离开尴尬地停在一半,扎了根,却不可能开花结果。
郑三秋可能放下云珏吗?他觉得不可能,曾经实现过梦想的人都不可能轻易的放下过去。这味同嚼蜡的过去,逼着郑三秋去阳台抽了根烟。他原本为了云珏还戒了烟,为了抑制烟瘾吃糖吃到快要长出蛀牙,当云珏走了以后,他突然发现其实抽烟也没什么意思,把尼古丁吸进肺里的满足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匆忙的补救,大把大把的金钱都烧成了灰,变成了更猖狂的欲望。一步两步,有了一点,就想要更多。今天她看了我一眼,明天就想她跟我讲句话,后天就想要碰一下她的手指。与其怪罪云珏是个陷阱,不如怪罪自己是个不知满足的傻瓜。
今天在派出所看到张子村的时候,那叛逆的装束和哭红的眼,让郑三秋觉得再与众不同的人也还是只有普通的情感。张子村拼命掩饰的无助,好像触动了郑三秋心里哪个地方,他不是个很喜欢助人为乐的人,他只是想给那个背着吉他的女孩一个地方唱歌,一个他能看得见的地方。
直到烟灰烫到了手指,郑三秋突然醒过来似的,在秋风里打了个激灵,裹紧外套回到店里。今天也是早早的关门,郑三秋在身边的空气里挥了挥手,想把自己满身的烟味赶出去,还有那笼罩着他的绝症的味道。
张子村在楼上的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个忽明忽暗的红点,郑三秋一直看着远方发呆,远方没有什么好看的,只是一条临海的马路而已,海上有渔船的灯,一晃一晃的,在黑夜里描出波浪的轨迹。比起马路,其实郑三秋更好看点,有些细长的眼睛,带点锐气的鼻子,和看起来很不会说话的薄薄的嘴,这些霸道总裁的标配却因为郑三秋温厚的气质变得沉稳了很多,这个看起来很拥有成熟知性的大长腿,其实出乎意料的笨拙。
不出她所料,郑三秋被烟灰烫到了手指,但他也只是木讷地甩了甩手。不知道什么事情勾走了郑三秋的注意力。他好像完全不在乎这个酒吧的死活,比起用来赚钱的场所,这里更像是个吃饭睡觉的旅馆。郑三秋帮了张子村很多,张子村也不是个这样因为一点小事就生气的不成熟的人,只是郑三秋的好脾气让她觉得好像稍稍孩子气一点也没关系。
“希望真的没关系。”张子村对自己说,决定明天去跟老板道个歉,好歹保住这个饭碗。
(四)
张子村白天出门转了一圈,又给自己添了点生活必需品,也顺便去外面熟悉熟悉环境。
晚上八点,张子村特意挑在开门营业之前,郑重其事地下楼准备给郑三秋道个歉。
“你下来啦?来来来,正好赶上饭点,坐下吃饭。”一个长相和郑三秋有几分神似的女人热情地拉着张子村坐下,“还有几个菜没好,你先吃着。”
“你是?”张子村不禁疑惑。
“我是三秋的姐姐,郑三冬。”郑姐姐一边说着,一边笑眯眯地把桌边小男孩儿伸进盘子里的手拍走。张子村却只觉得这一家人起名字真够有规律的,一边的小男孩搞不好叫郑三夏,这么想着,张子村不禁笑出来。
“你笑什么呢?”
张子村抬眼,发现郑三秋端着盘子站在旁边,腰上还系着围裙,俨然一副模范煮夫的样子。
郑三秋布好菜,张子村一看,糖醋小排,她的最爱。她看向郑三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暗中调查过自己。
郑三秋察觉了张子村的目光,也不避开,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张子村。两人对视了几秒,张子村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场景,突然想起自己道歉的缘由,赶紧移开目光,扭扭捏捏地开了口:“那个,昨天的事对不起,我不应该对你发火。”张子村盯着碗里的米,就好像这么盯着能盯出一碗爆米花来。
郑三秋沉默了会儿,才回答:“哦,我知道了,不扣工资,放心吧。”
张子村突然被人看透了心里的小九九,虚伪地笑了两声企图蒙混过关,却又听见郑三秋开口说:“明明觉得不高兴不用逼着自己道歉,我知道我说话不好听,该抱歉的应该是我。”张子村看着郑三秋,察觉出老板的可爱与平易近人来,点了点头,却又听见郑三秋补了后半句:“不过我不会改的,我从小就这样,你不习惯也得习惯,你领着我的工资呢。”看着郑三秋理所当然的表情,张子村很想再表演一次摔门走人。张子村把愤怒发泄到排骨上,恶狠狠地吃肉,仿佛排骨不是从猪的身上剁下来的。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张子村又吃又拿的,只得咽下这口恶气,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知道他为什么滞销了吧?”一旁的郑三冬开了口,“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一身让人忍无可忍的臭毛病,身边哪个人受得了,连我爸妈都觉得把他养这么大上当受骗了。”
“姐,我是你亲弟弟。”郑三秋强调。
“我还是你亲外甥呢,上次我数学考了20分,你居然让我去烘干机里控控脑子里的水。”一旁的小男孩儿适时的补刀。
“什么?你上次数学只考了20分?你对得起你博士学位的爹吗?”郑三冬恨铁不成钢。
“对啊,你考那么差,让我说两句不应该吗?”郑三秋赶紧转移矛盾焦点。
“你对什么啊对?你帮他一起瞒着我!”郑三冬拿筷子指了指郑老板。
“你怎么考的?才20分?”郑三秋回避了亲姐姐的攻击,一招视而不见,继续攻击自己的亲外甥。
“题目太难了啊!”小男孩儿控诉。
“小学三年级的题有什么难的?”郑三冬教育起儿子来。
“舅舅说,我跟你一样,脑子笨。”小男孩儿见招拆招,把郑三秋供了出来。
在郑三秋不可置信的表情里,小男儿满意地看着自己亲妈对亲舅舅的批评教育。
郑三秋还在试图还嘴,但是有些徒劳了。
而一旁的张子村吃着糖醋小排,乐在其中地观摩了郑家晚间八点黄金档的家庭伦理大戏,默默记下了郑姐姐降服郑三秋那一张臭嘴的主要招数,觉得自己在建立与老板的和谐关系的道路上,郑三冬一定是不可缺少的技术导师。
一顿吵吵闹闹的晚饭结束,酒吧里的两个男丁被发配去洗碗。张子村对郑三冬的敬仰之情又上升了一层,心情愉快地蹭着郑老板为了赔罪给亲姐姐切好的饭后水果。
“他虽然不解风情,但其实是个很痴的人。”一旁的郑三冬突然说。
“痴?”张子村不解。
“他从小就这样,认准了什么人,什么事就不会轻易放手,活在自己的原则里,想尽办法对爱的人付出。就好像有两个脑子,一个脑子只会做生意,另一个脑子傻傻地只知道追求目标。”郑三冬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低着头,转着手里的水果叉。
张子村看了看冷清的酒吧,情不自禁的感叹道:“就这样还会做生意啊?”
“谁告诉你这是他的酒吧了?”郑三冬突然笑了。
“啊?”
“这个酒吧是我的,因为选址不好才变成现在这副光景,但我有我的痴,所以守在这而已。但那小子就很傻,非得留下来陪我,自己赚的钱也搭在这个毫不景气的酒吧里。其实我都想好了,等安安小学毕业了就回家了。”
“你不是本地人吗?”
“不是,我是来,怎么说,疗伤的?”郑三冬笑起来,一点都不开心的样子。
张子村闭了嘴,不再打算追问下去。哪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点苦衷呢?三年以后,不过是在空无一人的酒吧里呆了几年的郑三冬也许也不是痊愈了,只是算了。谁不是背着几条伤疤活在世上,表面上超脱潇洒了无牵挂,背地里挂念着不记得放在哪个角落里的过去悄悄掉眼泪,嘴里还要念叨着“我很坚强”。时间久了,连自己为什么难过都说不出来,只是睁着眼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思考自己为什么难过。不是没有答案,只是答案太多不知道选哪一个合适。
清闲的酒吧磨磨蹭蹭到十点才开门,张子村刚准备上楼洗漱,一群大学生就勾肩搭背的进店了。
“老板!”一个女孩子指着中间那个趴在桌上的男生说,“我哥们儿今天失恋了,我们想听一首应景的歌。”
接待客人的是郑三冬:“不是说伤心的人别听慢歌吗?”
“就得催泪,今天哭够了,明天还是一条好汉!”女孩子说,旁边的年轻人也跟着起哄。
张子村坐在椅子上,边给吉他调音边摇头,“到底是年轻。”她想。好像忘了其实她自己也没老到哪里去。
调试好设备以后,张子村随手拨了拨弦,才开始正式演唱。张子村的声音带着一点哑,配合着酒吧里不太明亮的氛围,恰到好处地挑起人心里那点化不开的痴情,再轻轻放下。酒吧里这一双手都数的过来的人,显然不能跟张子村拥有上千观众的演唱会相比,但观众,哪怕只有一个,张子村就满足了。舞台很小,也没有聚光灯,台下的人真实地在伤心,台上的人沉醉在唱歌这件事里。
“……goodbye my almost lover. goodbye my hopeless dream. i'm trying not to think about you.……my back is tued on you. should've known you'd bring me heartache. almost lovers always do……”张子村选了这首歌,单纯为了应景。对于张子村来说,唱什么歌不是很重要,唱歌这件事本身才重要。
一个欣长的身影倚着墙,站在角落里看着舞台上唱歌的张子村。一模一样的歌一年前在这个舞台上也有人唱过。郑三秋微微带着笑,想起了云珏。云珏在这个酒吧里唱的第一首歌就是almost lover,当时的听众只有郑三秋一个人,他觉得那个唱歌的女孩好像有很多他看不透的经历和心思,有种很吸引他的神秘感。云珏带着自己的神秘感离开了,郑三秋就这样痴迷着那个他看不懂的女孩。时过境迁,当年郑三秋可以独享的一首歌,他现在只能在角落里默默抽着烟品味了。
失恋的大学生哭的很大声,好像真的因为这首歌陷入了什么永远无法走出的悲伤。
还能流出眼泪的悲伤是可控的,眼泪流干了,身体会阻止人思考,然后疲倦,一觉醒来,好像又可以振作一点。哭不出来的悲伤才是可怕的,情绪好像被关在一个小黑屋里,密不透风,连眼泪这种基本的发泄手段都找不到,只能上瘾般不停体会这种痛苦,生活中的每个细节都在提醒你,有的人不再了,你们之间,只有过去没有未来了。
郑三秋平静地看着张子村,他现在才有机会仔仔细细地看看被他捡回来的员工,明明长得一幅乖巧的样子却偏要一身武装,生怕被人识破,其实伪装的手段低劣的很,郑三秋都舍不得拆穿,这样的人,能在娱乐圈混的顺利才叫奇怪。还能不放弃唱歌,多半也是个倔强的痴人。
“傻子好管理。”郑三秋下了这么个结论,灭了烟,去招呼客人了。
折腾到凌晨一点,才把这伙人送走。张子村嗓子冒烟,手臂也酸痛,庆幸起这个酒吧没什么客人。
“张子村!”
张子村抬头,这还是老板第一次叫她名字。
郑三秋站在台下,抱着胳膊,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对着她笑了一下。没有了木讷的感觉,这时候作为她老板的郑三秋显得很从容,甚至还带着虚伪的鼓励微笑。张子村突然发觉昨天晚上让她气不打一处来的郑三秋的笨拙,可能只是单纯的面对女孩儿生气的手足无措,在他擅长的领域,郑三秋的游刃有余其实很有魅力,这种客套的伪装对于郑三秋来说一点都不困难。
“加奖金吗?郑扒皮!”张子村用话筒大声地问。
“啊?”郑三秋愕然。
张子村没有看老板的表情,背着琴一路跑回房间。游刃有余的郑三秋很有魅力,但她不喜欢。
(五)
张子村来的第一天,郑三冬就看透了自己弟弟的心思。
都是喜欢弹吉他唱歌,都是逮着糖醋小排猛吃,都是无助的时候让郑三秋给个地方实现所谓的音乐梦想。郑三冬不太干涉自己弟弟的情感问题,但是郑三秋确实是有些小男孩般的纯情。喜欢神秘危险的女孩子,喜欢当英雄。
当初郑三冬还没有遭遇家庭变故的时候,郑三秋也好好地管理着家里的企业,能力很强口碑也很好,这位“完美”的老板只有一个缺点就是面对竞争对手设下的“爱情陷阱”一跳一个准,他相信着浪漫的爱情和所谓的缘分,不擅长四处勾搭散发魅力,面对爱情也只有一颗真心,换句话说,自己的弟弟很容易被爱情谎言蒙骗。如果不是郑三冬的前夫一直帮郑三秋提防着,郑家的企业可能早就面临危机了。可世事无常,这个忠诚的丈夫,最后还是偷走了本该属于姐弟俩的企业。他留了最后的情分,每个月给郑三冬一大笔抚养费,也会给郑三秋留一个高管的职位。郑三秋刚度假回来,就得到了两个“礼物”,一个因为过分相信而把家产“送人”最后几近崩溃的郑三冬,一个自己苦心经营最后不再属于自己的公司。郑三秋手里那点股份根本没办法跟自己的姐夫对抗,他选择了放弃,陪着自己的姐姐到a省开始新的生活。
脱离了复杂商界的郑三秋原本的那些缺点更加暴露无遗,结果果然被骗了感情还执迷不悔。郑三冬中途提醒过弟弟:“云珏的目的可能不是只想谈恋爱那么简单,你个恋爱脑注意点自己的钱包。”得到的回复却是:“我知道她可能在骗我,可我是真的喜欢她。”她能怎么办呢,只好默不作声地看事态发展,好在云珏离开的时候并没有骗走很多钱,但郑三秋的心是实打实地被骗走了。
刚听说张子村来的时候,郑三冬就提防起了着第二个“云珏”。但张子村似乎也只是个倔强地只想唱歌的女孩子,来的第一天就跟郑三秋吵一架,也不像云珏一样干涉郑家的家里事。她有些放下心来,告诉张子村自己的弟弟其实是个挺单纯的人,用这种方式一半试探一半告诫着这个还挺善良的女孩儿,但张子村总是点到为止的把对话停下,来来回回试探了三个月郑三冬才把这个疙瘩放下,相信张子村不是个骗子。
而这三个月的试用期里,张子村老老实实地干着自己的事情。唱歌,写歌,吃饭,睡觉多余的事情一件都不做。尽管已经被雪藏了两年,张子村还是没放弃,歌一张张的写,一张张的扔,永远找不到合适的感觉。生活的窘迫也没给她提供什么新鲜的灵感,过了这么久她也知道了自己不是什么天才的唱作人。只是她总是想起自己抱着吉他在几千人面前唱歌的场景,在那个空间里没有不支持自己的人,没有不喜欢自己的音乐的人,只有在那里,张子村才能感到被全世界爱着,而她也用最完美的表演回馈这份爱意。她走进了一个梦魇,解除的方法只有写出一首自己满意的歌。
张子村的生活按部就班的进行着,时间根本不关照人的情绪,从秋天走到冬天,她跟酒吧里的人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也很融洽,唯一处不好关系的就只有张子村和她自己。这天张子村还是在房间埋头写歌,门突然被敲响了。
“谁?”
“你老板。”
张子村开门,郑三秋穿着裁剪精细的毛呢大衣,全副武装地站在门口,一幅要出门的样子。
“要我出差吗?”张子村问。
“圣诞节要到了,陪我出门买点东西。”郑三秋没等张子村回答,转身就走了,好像确信张子村一定会跟上来。
张子村只好随便抓了件外套就跟上去。
走到酒吧门口,张子村在小电驴前停下,郑三秋却径直走了过去。“老板!你的坐骑!”张子村喊住他。
“这么冷的天就不骑车了,开车去。”郑三秋双手揣在口袋里,回头说了一句,看来是真的很不愿意让脑袋以外的部位暴露在寒风里。
张子村还从来没见过郑三秋名下四个轮子的车,抱着“赚到了”的心里,美滋滋的坐上了副驾驶,她随便瞟了一眼,看见了方向盘上的车标,发现屁股下的车价值不菲。她看着郑三秋专注开车的侧脸,感觉她的老板可能是个真正的有钱人。
“你开这么好的车去菜市场?”张子村问。
“我们不去菜市场啊,太冷了。”
“你很怕冷啊?”
“所以我真的讨厌冬天。”郑老板难得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张子村嘴角不禁上扬,看见郑三秋有些委屈的样子,她没来由的有点开心。
郑三秋驱车往全市最大的商场去,张子村这几个月来才算第一次离开了那个靠海的郊区。街景渐渐繁华起来,到处是麋鹿,圣诞老人,以及红配绿的装饰。中央公园的音乐喷泉被冻住了,旁边放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树上的小星星闪着光,彩带一圈圈的绕上去,常绿的雪松好像永远有生机,告诉人们虽然这一年快要结束了,但是新的一年会更好。
张子村的目光追着那棵圣诞树,在座位上扭成一根麻花。直到看不见了才重新坐好,小雪渐渐落下来,在挡风玻璃上融化成一个个小水珠,听不见街上喧嚣的声音,只能看见街道被染上一层淡淡的白色,一切都平静的不像话。郑三秋也不说话,专注地开车,张子村这才头一次发现,从写歌这件事情抽离出来以后,她所经历的生活其实是这么安逸。没有人打扰,身边的景色在悄悄的变化,而她刚好有空闲看见这些,只不过她从来没想过要去看。
“我老是看你写歌,写了就扔。”郑三秋这时才说了第一句话。
“不知道想写什么样的。”张子村放松下来以后也不对这个话题感到敏感了。
“写歌,是为什么写歌?为了自己高兴吗?”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想开演唱会?”张子村轻笑了一下。
“因为人世难居。”郑三秋帮张子村回答了。
张子村愣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两人又重新回归了沉默,车里的暖气开的很足,张子村不小心睡着了。她睡得很安稳,也许是因为没有在想写歌的事,也许是因为郑三秋说的话,也许是因为有人陪着。
张子村醒过来的时候,郑老板坐在旁边玩手机,车已经停在了地下车库。
“我睡了多久了?”张子村揉揉眼睛。
“从停车以后开始算,大概一个小时了。看你睡得那么好,没忍心叫你。”郑三秋这才把车熄火,而这辆豪车就为了让张子村睡个好觉,白白烧了一个小时的油。
张子村有点心疼油钱,又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下了车。
郑老板推着购物车漫无目的地转着,张子村像个跟班跟在后面。郑三秋似乎并没有想好要买什么,只是单纯地开这么久的车来逛商场。
“你想好买什么了吗?”张子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没想好,买菜?”郑三秋随手拿起一盒被精细地切分好的牛肉端详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买菜去超市也行啊,到这儿来干嘛?”张子村脱离有钱人的生活很久了,无法理解郑三秋的行为。
“你有什么喜欢吃的吗?”郑三秋没回答张子村的问题。
“糖醋小排。”
“吃那么多你也吃不腻。”
“那就西红柿。”张子村看见旁边的西红柿随口说了一句。看见这个澳大利亚进口西红柿的价格又在心底暗骂了一声。
“我真的讨厌西红柿。”郑三秋推着购物车就往前走,步幅都加大了不少。
张子村却扯住他:“不准走,就买西红柿!”在一天之内得知了郑老板讨厌的两种东西,她一时兴起,说什么就要跟老板做对,完全忘记了郑三秋让她睡了个好觉的“恩情”。
郑三秋被扯住了走不了,一边拼命摇头,一边说:“不!绝不!”
“那我回去告诉冬姐,说上次因为你带安安去游乐园玩儿所以他根本没去兴趣班。”张子村看着郑三秋露出一点狡诘的笑来。
郑三秋赶紧拿了西红柿,小心翼翼的放在购物车里,并对张子村报以假意的微笑。
张子村欣然接受,接受这个微笑,也接受郑三秋在一盒西红柿的“胁迫”下展现的可爱。郑三秋是个有生意头脑善解人意的好老板,也是个有点傻气的大男孩。张子村这么想着,没有发觉旁边橱窗里映出的自己有些洋溢着幸福的表情。
在偌大的商场里逛了许久,还“敲诈”了郑老板一顿烤肉。心满意足的张子村发现,除了店里为了圣诞节准备的一些东西以外,郑三秋买的大多数东西都是她喜欢的,她说买就买了,郑三秋这次出门的目的好像是为了让她出来散散心。而这一天下来,张子村的心情也确实好了不少。没有纠结灵感枯竭的事情,而是在这个美好的节日到来的时候,做一些充满日常感的美好的事情。
“谢谢你。”张子村平静温和的声音,充分展现着这份感谢的真诚。
郑三秋偏过头去,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咬了咬嘴唇,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关心员工的心理状态是老板该做的。”
两人开车回城,一路无话。张子村充分感受着被人关心的温暖,而郑三秋则是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就这么一路兜风,晚上的街景又是不一样的风味。城市的夜晚看不见星星,但是节日的装饰,把四周装点得像星空一般,静静地闪着光,温柔又舒服。郑三秋突然在中央公园附近的停车场停下来。
“下车吧。”
“干嘛呀?”
“你不是想看圣诞树吗?晚上点了灯会更好看一些。走吧。”郑三秋又没等张子村说什么,就关上车门走了。
张子村跟上去,又想起自己来时的心路历程,郑三秋虽然不说话,但她的那点小心思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她突然有些感动,觉得前面不远处的那个背影让人多了几分安全感。她有一种错觉,好像可以这样跟在郑三秋身后走很久很久。
圣诞树旁大多是三三两两的情侣或朋友,张子村和郑三秋这种上下级关系一起来看圣诞树倒是很不多见,这让郑三秋有点尴尬。他这几个月老是看见张子村为了写歌苦恼,有时候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地坐在露台上发一夜的愁,看着张子村执拗又痛苦的样子,他决定带她出来散散心,包括看圣诞树,也不过是因为她想看。张子村的眼睛很干净,圣诞树的光星星点点地映在她的眸子里,她呆呆地看着广场上最耀眼的东西,怀念,向往,最后接受它的存在单纯地感受它的光。
她随便抓的外套并不是很厚,当寒冷一点点从指间传上来的时候,她呵了口气,搓搓手指想恢复点知觉,这时一条围巾搭在她的脖子上,郑三秋轻轻地把围巾绕了一圈,一瞬间对上张子村的目光又赶紧避开,装作专心地看圣诞树,耳朵却肉眼可见的红了。羊毛的围巾松松软软的,带着郑三秋的温度通过她颈间的大动脉浸润到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她把围巾拉了拉,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她能闻到郑三秋身上的那种味道,带着淡淡的烟味,干燥温暖,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维持着张子村的心不在这个寒冷的圣诞夜冻僵。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回到酒吧,张子村上楼休息,郑三秋则是坐在吧台啃起了苹果,苹果放了挺久,口感不是很好,郑三秋机械地啃着,面前摆着一张合照,他和云珏的。他好像在想什么事情,看着照片上云珏好像会说话的眼睛,回忆起他吃的第一个平安夜的苹果还是云珏给他买的。他看向那个啃了一半的苹果,叹了口气,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张子村的房间桌上也有一个苹果,郑三秋在广场边上买的,说是平安夜吃个苹果接下来一年都会顺利。张子村不迷信,也从来不过圣诞节,但是今年的圣诞节很特别,苹果也是郑三秋给她买的,她咬了一口,唇齿间甜甜的苹果汁让她开心起来。她看着窗外还在飘着的雪花,突然有什么情绪想在这个特别的圣诞节记下。
(六)
张子村的清闲到这个平安夜就结束了,圣诞节以及紧随其后的跨年夜元旦节,张子村没有一天在休息,酒吧里每一天的客人都很多,酒吧里的几人几乎夜夜忙到天明才休息。
“姐,咱们最近怎么生意异常的好啊?”郑三秋边加紧擦着手里的玻璃杯边问。
“怎么?你看不得你姐的酒吧迎来第二春啊?”
“不是,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可能是因为老板娘年轻貌美吧。”郑三冬说着撩了一下头发。
郑三秋撇撇嘴,正准备腹诽,坐在吧台的客人开了口:“小哥,你不知道你们酒吧附近那个海滩成了网红景点吗?”
“海滩?不就一普通海滩吗?”郑三秋不解。
“诶。”客人摆手,“以前是普通海滩,但最近有个现代艺术家,在海滩上放了个大柜子,现在成了艺术品了,大家都来拍照了。”
“柜子?”郑三秋正准备多问几句,又被其他客人叫走了。
忙活一晚关门,张子村灌着胖大海恢复冒烟的嗓子,又被郑三秋扯到一边,看郑三秋神神秘秘的样子,张子村也实在不想张嘴说话,递过去一个眼神,郑三秋指指自己的手机,上面一张网红美女的照片,美女坐在海滩边上的一个大柜子上,柜子上下两层,前后通透,从正面可以看到背面海天一色的美景,加上柜子的框架感,人坐在其中好像坐在一幅巨大的风景画中一般,加上众多网红博主的纷纷打卡能火起来也丝毫不意外。
张子村并不知道柜子的事,心想,“没看出来老板喜欢这种类型啊。”继续以询问的眼神进行确认,郑三秋坚定地点了点头。张子村却翻了个白眼上楼睡觉,留下郑三秋一脸迷茫地喃喃:“这么不认可我蹭网红景点的热度来提升酒吧人气的营销手段吗?”正准备关掉网页,却刷新了一条娱乐新闻,郑三秋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就关掉,转身去打点其他事情。
第二天张子村呵欠连天准备开工,却发现郑三秋没有开门的打算。
“老板,今天不赚钱了?”张子村拍了拍郑三秋的肩,郑三秋在手机上专注的刷着消息,“嗯,今天休息,明天也休息,要不放个带薪假你回家待几天吧?”
“一年就这么几天割韭菜的季节你不想赚钱我还想赚呢。”张子村抗议,看见郑三秋把手机扣在桌上好像在藏着什么似的,一把夺过郑三秋的手机,看看是什么仇家让郑三秋不敢开门。
“那个绿茶还在唱歌啊,拖垮了我最爱的乐队还好意思唱歌,准备洗白复出吗?”
“明明没有天赋还在唱歌,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昔日红人落魄到这个地步真是怎么说呢?”
“楼上‘怎么说’的那个,这叫做她应得的。”
……
张子村一条一条看着,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帖子的开始是一段视频,她坐在酒吧的台上唱歌有那么一句唱破音了,标题昔日乐队主唱沦落为酒吧驻唱依然破音,不忘初心!下面一千多条评论,还在增加。
张子村翻了一会,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反正都是在骂她,她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回到了乐队刚解散的时候,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网上铺天盖地的脏水泼向她,反正她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一个泄愤的工具。她可以理解对乐队支持越多感情越深的人就越无法接受解散的事实,找不到归罪的出口,就只好把一切的过错都堆在张子村一人的头上,因为她要跟贝斯手谈恋爱,因为她在几年前的综艺里说乐队不够自由,因为她要换掉曾经的鼓手……可是,她又向谁发泄呢?最爱的乐队无以为继,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唱不了歌,根本没跟她谈过恋爱的贝斯手安逸地享受婚后生活,乐队被公司限制然后闲置,曾经的鼓手赌博成瘾。张子村只能坐在客厅里发呆,日升月落,她满脑子的为什么,看着天空“格物致知”。
郑三秋看着张子村面无表情的脸,有些手足无措,他原本想瞒着她,让她先回家休息,酒吧关门等所有的事情都过去,再重新开门,反正热度只是一时的,过去了也不会有人再想起来。可是张子村只是说了一句:“回家有什么用?你开门吧,今天肯定赚更多。”
张子村坐到台上调完音,看着郑三秋还在原地不动,吼了一句:“叫你开门没听见吗!!”
郑三秋惊了一下,回头却发现郑三冬走过去开了门。
客人果然更多了,大多举着手机,张子村只是在台上低着头唱自己的歌。
“姐,你把子村当什么了?”
“不就是营销吗?”
“你还有没有人性了?”
“你真是关心则乱,过气这么久,她当然知道自己奈何不了众人,也只能利用利用了。涨价吧,郑总,当做给小张报仇了。”郑三冬拍拍郑三秋的肩,继续微笑迎客。郑三秋心里过意不去,感觉自己像个老鸨在赚小姑娘的昧心钱。
狠狠宰客的一晚,两晚,很多晚过去,看客骂也骂了,热闹也凑够了就散去,张子村只是唱她的歌赚她的钱,再没破过音。
围观群众冷静下来就走了,酒吧的生意又恢复了往常的萧瑟,网红海滩的热度被过气歌手盖过,过气歌手的热度过去,海滩也再无人光顾了。“五里雾中”乘了两股东风,赚了不少,犒劳小张的糖醋小排摆上桌,直到冷透都无人动筷,张子村自从早上出门就没回来,郑三秋独自看着这顿午饭在桌边等了四个小时,想了很多,还是忍不住出门去找。
郑三秋在附近转了一圈,最终在网红沙滩的柜子上发现了张子村,张子村坐在上面那一格,面对大海漫不经心地晃着腿。郑三秋爬上去,坐在张子村身边,开了口:“不饿吗?”
“有点累。不想吃。”
“糖醋小排都不吃?”
“可能等级提升了,一般药品没法补给了吧。”
“打怪辛苦了。”
“你也是。”
……
一时无话,郑三秋也面朝大海晃着腿。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渐渐拉长,冬日的暖阳不多见,两个人还算幸运碰上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橙红的太阳一点点躲到海平面以下去,海面都变了颜色,像梵高的向日葵般热烈,但冬日的气温很低,热烈的颜色根本没办法捂暖冰冷的心,心只能随着太阳一点点沉到海面以下,好被即将到来的黑夜永远掩藏。
“子村。”郑三秋看着张子村,夕阳让锋利的女孩柔软起来,他说:“世人聒噪,可我嘴笨,我无法对你说什么,但我想听你对我说什么。”
柔软的女孩扑到郑三秋怀里哭起来,好像在派出所丢了钱包。
郑三秋拍拍女孩的头,好像捡到钱包的好心叔叔。
被骗董事抱着过气歌手坐在无人问津的夕阳风景画里,一群无能的存在总算遇到彼此的颜色。
(七)
回归安定生活的张子村决定把她和郑三秋的相遇写成一首歌,在之后的时间里,删删改改,把所有想对郑三秋说的话都写进歌里,这份精心准备的礼物一定会给他们带来最好的开始。
歌曲终于完成的这天,刚好是情人节,一切都刚刚好,张子村收拾好心情准备下楼,电话响起来,看见屏幕上那个人的名字,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
“好久没联系了,还好吗?”
“不劳烦您惦记。”张子村有些不耐烦。
“公司的事我都处理好了,花了不少时间,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回来。”对方似乎是习惯了张子村的这个语气,声音依然平静。
“你一个经纪人,能说了算吗?”
“士别三日,现在整个公司只有我能说了算。但公司的情况很不乐观,我需要一些新鲜的血液,我看了你前段时间的风波,正好可以当做回来的契机。”
“用一个劣迹艺人?”
“你是不是真的劣迹艺人你自己说了算,你在别人眼里是不是劣迹艺人公司的运作说了算。况且大家都喜欢真相,不是吗?”对方说着突然笑起来,似乎很有把握能让张子村毫发无伤的复出。
张子村心动了,这两年来她日思夜想的事情就是回去唱歌,现在机会摆在眼前,她怎么能不要,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抓着的cd,突然轻松起来:“不必费心了,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我觉得你要好好想想,我仍然为你保留着这个位置,这个月底之前,你都有改变主意的机会,如果想好了,就打电话,我让人接你回来。”对方挂断。
张子村坚定了想法,为那个温暖明媚的未来规划蓝图。
郑三秋的房门被敲响,这还是张子村头一次敲郑三秋的房间门。
“进。”
张子村推门进去,房间收拾的很整齐,郑三秋正在研究菜谱,好像最近有新的饭店要开张,张子村听郑三秋说过几句,他买了一户人家祖传的大院,因为年久失修,人家家里人丁也不似往年兴旺,只好卖掉这个累赘。郑三秋接了手重新装修改成高级餐饮会所,“有钱人就喜欢这一套。古色古香,显得好像很有文化似的。”张子村还记得郑三秋那天那个有点不屑的语气。
“怎么了,大驾光临?”郑三秋放下手里所有的活“迎驾”。
“我的歌,终于写出满意的了,想让你听听。”张子村把cd放在郑三秋桌上,往前推了推,眼睛却不看郑三秋而是往别处瞥。这一瞥,正好瞥到桌上的合照,郑三秋和云珏的。
“这是?”张子村指指那张照片。
郑三秋本来在鼓捣播放器,听见张子村问,也看向那张照片,一瞬间好像陷入什么回忆里,过了好久才说:“我和我前女友的。她和你很像,都喜欢唱歌,喜欢吃糖醋小排,到酒吧唱的第一首歌都是almost lover……”
“像吗?”张子村打断了郑三秋,心沉了下去,好像盛夏突然关上的窗。不知所措的悲伤慢慢爬上来,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家长买来哄孩子开心的玩具,最爱的找不到了,就买一个差不多的哄哄,感觉是熟悉的,而只要熟悉,就够了。
张子村的脑子里突然涌起很多想法,她很委屈也很愤怒,但她的委屈和愤怒都没有立场,她甚至开始不明白自己是不是该这么情绪化,她从来没有了解过郑三秋的过去,也不知道郑三秋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她只是孩子气地想成为那个唯一,只有唯一才能消灭不安,她又有些后悔,也许她不该这么草率地单方面决定开始……
但郑三秋说的没错,她和云珏很相似,都喜欢他。
郑三秋看着张子村发红的眼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毕竟他们的开始,还在那张没有播放的cd和张子村的心里。
他闭了嘴,怔怔地看着张子村,隐隐生出些不安来。
张子村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艰难地说:“我是来告别的,我在这里写出了我最想写的歌,公司说我可以复出了。”
“那……”
张子村没等郑三秋说完,接着说:“下午就走了,一直以来,谢谢你。”
“我……”
张子村摆摆手,回身上楼去收拾东西,不一会儿就下来了,一个不大的箱子,一把吉他,跟来时一样。
郑三秋站在门口,还没从不知所措的情绪里缓过神来,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张子村走。
“不能不走吗?”郑三秋语气很重却又像哀求,“你在生什么气?”
“我不想让自己放弃梦想,我不想一直待在这个没人光顾的酒吧,我在这儿本来就是稍微歇一歇,迟早要走的,这与情绪无关,是我的选择。”张子村显得很平静,她解释着自己的选择,没有说与郑三秋有关的一个字。
“我知道,但我以为……你会更好的告别,而不是像这样……这样突然就……”郑三秋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他生怕说错一句话,挽留就变成驱逐。
“突然的告别是要走,郑重地告别也是要走,我不觉得有什么区别,再见。”
张子村拖着行李箱,走得很快,也不敢回头。
郑三秋想叫住张子村,但看着她决绝的背影也怀疑起自己的立场来,他只是看着,看着说告别的那个人脖子上还挂着自己的围巾,他总是在送别,然后陷入深深的无力。
街上突然下起雪来,曾经在圣诞节的雪景里一起驻足的人们,还是没能实现相伴的愿望。
(八)
细雪簌簌。
郑三秋抽着烟,耳机里单循着一首民谣,张子村历时五个月写的最满意的歌,有圣诞树上落满白雪,有互相逃避躲闪的眼神,有像平安果一样微酸带甜的心情,有夕阳下的拥抱,有整日里的顶嘴吵闹,有郑三秋和张子村短暂匆忙的一切。郑三秋渐渐明白,就因为自己的无心之言最好的开始变成了郑重的告别,但现在的她走到哪里了呢,恐怕一切都来不及了。郑三秋把烟碾灭,一同被熄灭的还有自己甚至都未曾明确的爱。
海浪声声。
张子村坐在海滩边的柜子上,看海水怎样翻涌接近灰暗的天空又一瞬落下。张子村写了五个月,写了与郑三秋的一切,都全部还给了郑三秋。曾经最接近爱人的两人,成为了彼此最遥不可及的梦想。
电话铃声突然响了,张子村马上拿起电话,一看到屏幕上的名字眼神马上黯淡下来,接了电话,对面的人说了些什么,她回答:“我决定了,都听你的。”
张子村在海滩边坐了五个小时,还是没等到他,她从柜子上爬下来,拖着行李箱背着吉他走到远方去。
(九)
三年后。
张子村终于开始了自己的巡回演唱会。演唱会开始的前一周,张子村借口压力太大身体不适,偷偷跑了出来,她坐着绿皮火车,慢慢悠悠地回到了a省,一切都是一时冲动,但她很想回来看看自己重新出发的地方。
火车站还是一如既往的人多眼杂,张子村全副武装生怕被人认出来,赶紧离开了闹市区。漫无目的的闲逛,有意无意还是去了靠海的郊区。
她站在“五里雾中”的店门口,曾经的酒吧改成了火锅城,热闹非常。一见张子村在门口停着,就有人热情的出来迎接,“美女,一个人啊?一个人我们有小锅啊。”
“谢谢,我就路过。对了,你们老板姓什么啊?”
“姓王啊。”
“啊,谢谢。”张子村道谢以后就离开了。服务员茫然地回去工作。
走到海滩的时候也发现曾经寂寥无人的海滩变成了海滨浴场,人头攒动,张子村没多停留就走了。转了一整天,曾经熟悉的地方早就不是记忆中的样子,就像张子村一样,从无人问津到大受欢迎。而她曾经在脑海里想过无数遍的偶遇的画面,也变成了自嘲自己天真的苦笑。
天底下哪有等在原地的人和物,可念念不忘是人类的通病。
了结了过去,张子村沉浸在自己的巡回演唱会里,一场比一场盛大,几万人的追捧和爱好像没有尽头,她感觉自己在做梦,而她所做的努力就是不让这场梦结束。
四个月过去,巡回演唱会也开到了最后一场,狂欢落幕,突如其来的寂寞让张子村有些呆滞,她坐在后台,直到观众都散场,又回到台上,看着空无一人的场馆,坐下来唱歌,唱almost lover。
“……goodbye my almost lover. goodbye my hopeless dream. i'm trying not to think about you……”
正唱到高潮部分,张子村发现台下还有一个人站着,她原本以为是工作人员,但当那人走近,看到那两条熟悉的大长腿,张子村突然笑了,然后在台上哭起来。
郑三秋站在台下,静静地看着哭花了妆的张子村,用指节敲了敲舞台的地面,然后说:“别哭了姑娘,我这不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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