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晏喜欢坐在窗边,是靠近操场的窗边,不是靠近走廊的窗边。
靠近操场那边的窗边可以看到挥洒汗水的男篮队长,可以看到花坛里的四季,可以看到书里写的青春,但偏偏安晏坐在靠走廊的窗边,只能看到投递情书的隔壁班女孩,着急上厕所的体委,以及上课偷摸溜过来的班主任,当然,还有江乐池呆滞的背影。
上课铃响,同学们风一般刮进教室,只有江乐池还站在走廊发呆。
“江大哥,上课啦!”安晏在窗边喊。江乐池回头,笑出一排白牙,风一样刮到安晏后排的座位上。
“你干嘛老站在走廊上发呆,坐在这里,和站在那里看到的有什么不一样吗?”安晏边假装在抽屉里找书边问。
“不一样。”江乐池摆着手指,一副故弄玄虚的表情。
安晏笑笑,不可置否。
当老师开始上课的时候也就是江乐池最放松的时候,他唯一的爱好就是抠安晏的椅背。
“别抠了!我听课呢!”安晏回头凶了一下江乐池。
“听什么课,再听你也就那样了。”江乐池停手趴在桌上瞥了在讲台上的数学老师一眼。
“我上回考了全班第三十五名呢,这是多么来之不易的进步!”
“全班一共才42个人,我考倒数第三你也就比我高五名。”江乐池张开手掌,强调着那个“五”。
“那也比你倒数第三强。”安晏白了一眼,继续听课。
江乐池换了个趴桌的姿势,脸冲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乐池的个子很高,老爱往前伸腿,经常伸到安晏椅子底下,刚开始安晏还不耐烦地把江乐池的脚踢回去,但屡教不改的江乐池最终让安晏屈服了,她也学着江乐池往前伸腿,“桌子底下挺宽裕的啊,你干嘛把腿伸到我椅子底下来?”安晏质问。
江乐池伸伸腿,一脸戏谑,“那是你腿短。”
安晏忍住想打人的冲动,讥诮道:“哪像你智商与腿长成反比。”
江乐池皱眉,“你干嘛老说我智商低,凭什么啊,你又没有证据!”他愤愤不平地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安晏,想了很久,道:“你现在就可以出个谜语给我猜!”
安晏忍了一会儿,但还是笑出声来,在放学后空旷的教室尤其响亮。
“这道解析几何不是常见的套路,但仍然有以下三种解法。解一……”安晏心不在焉地抄着板书,不满地踢了一下椅子底下江乐池的腿。
江乐池就这么发着呆在桌子上从数学课趴到了语文课,安晏有时候真的怀疑江乐池是睁着眼睛睡觉的,怎么可能会有人能发这么长时间的呆。
“江乐池!”语文老师的魔音贯耳,在关键时刻异常敏捷的江乐池堪堪避过那根白色的粉笔头。
“一天到晚也不听课,你将来想去干嘛啊?”语文老师本是气话。江乐池却老老实实地站起来,看着安晏扎头发的皮筋上的熊猫头,一本正经的说:“我想去当熊猫饲养员。”
“哈哈哈哈哈哈。”
全班同学一阵哄笑,连老师也气极反笑,“想不到你老人家的白日梦还挺有少女心的。”
江乐池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尴尬地坐下,装模作样地翻开语文课本,也不知道前排的安晏,低着头,红着脸。
三天后就是整个年级的一次统一考试,由于是确定教学标准的小考,也就由各班在自己班上举行。快要进入高三了,安晏对所有的考试都很紧张。一直刷题刷到全班都走光了也没抬头。
“小姑娘,你走不走啦,好晚啦赶紧回家,我要锁门啦。”看门的大爷上楼来催。
安晏抬头,迷迷糊糊地收拾好书包,脑子里还是没解完的题。夜色很清澈,偶尔也有那么几个班的灯还亮着,走廊上站着一人,江大哥。
“你魔怔啦?”安晏上去拍拍他。
“啊?”江乐池如梦初醒,下意识反方向回头看一眼,嘴里还念着“都走光啦?”
“谁?我还没走呢。”安晏说。江乐池点点头,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还趴在栏杆上。安晏本来准备由着他,后来一心软,还是陪着江乐池。
“你不打算准备准备大后天的摸底考试啦?听说题目很简单,过了这次考试,一轮复习开始你说不定还能跟上。”安晏开口就不离开考试。
江乐池倒是满不在乎:“我无所谓,你很紧张吗?”
“哪有?”
“上了高二以后,你每次考试都很在乎排名什么的。”
“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到高三最后一次模拟考为止我一定要考进前二十。你呢,你在毕业之前没有想做的事?”
“我……有吧。”
“什么叫‘有吧’,有就是有没有就没有呗。”
“硬要说也有一件事,我倒是希望毕业之前能如我所愿。”
“什么事?说给我听听。”
“秘密。”江乐池郑重地说,风一样消失在楼梯口。
安晏看看走廊上的天,没有看出有什么不同。
摸底考试如期来临,最后一场英语,英语老师就坐在讲台上备课改作业,完全不在乎底下有没有同学作弊。
“反正你们高考也别想着抄,现在作弊也不过是糊弄你们自己。”她是这么说的。
江乐池考试从来不作弊,但是两个小时总要找点事情打发下时间。
于是他开始在安晏的椅子上搞小动作,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
一交卷,安晏立马转过头:“你在后面搞什么飞机啊?!”
江乐池第一次听安晏讲脏话,感觉自己可能在英语考试上做了个梦。
安晏看江乐池一脸茫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椅背,刻了三个字“江乐池”。
“你有病啊,在我椅子上刻你自己名字干嘛?要刻刻你自己那啊!”安晏擦了两下,发现无论怎么抹那个名字都消除不掉。
江乐池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帮着一起擦,还是无济于事,他赶紧解释:“我这不是就自己名字顺手吗?”看安晏还是在生气,又补充:“反正在椅背上,你平常也看不到,眼不见心不烦啊。”末了还陪上一个假笑。
安晏觉得骂江乐池也不能解决问题,转过身去发泄式刷题。
“哎哟!安晏你用情好深啊,咱们江乐池名字都刻椅子后背啦?”路过的体委一脸轻蔑,“就你这长相,咱江大帅哥能看上你?啊?”体委顺路坐在江乐池身边,一把搭住江乐池肩膀,“是吧?江大哥。”
江乐池把体委的手甩下来,送了体委一个字:“滚。”
体委识趣走了,江乐池本想对安晏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一个字没说,转悠到走廊上例行发呆去了。
考完以后,班主任布置了一个大扫除的任务,破例放他们男生傍晚可以去打球。“打完这一场你们将来除了体育课能自由打球的机会也不多了,给你们个机会,都去吧,不打球的留下来大扫除。”话一放出来班上就少了一大半男生,安晏往走廊上看,江乐池也不见了。
安晏扫着地,只想离自己的椅子远远的,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灵魂能离自己的身体远远的。她走到靠操场的窗边,自己梦寐以求的位置。江乐池也在打篮球,动作灵活轻盈,但是有目的似的一直断体委的传球,和队长配合的几个长传扣篮,引得隔壁班女生都在操场边上围观。
“队长真的太帅了!听说他体育特长生能直接加分进名校。”旁边有几个女生在议论。但安晏的眼里没有阳光帅气的男篮队长,只有内向傻气的江乐池。
一场比赛结束,大家各回各家,体委把球往地上一砸:“江乐池你有病吧!”
“我不跟你一队,也没犯规,不抢你的球抢谁的球?”江乐池白了一眼,捡球走了。
傍晚的夕阳很浓,安晏收拾完一切,只想赶快到操场边上去,说不定还能碰到江乐池回来,她运气不错,碰到满头大汗的江乐池抱着个篮球优哉游哉往教室走。
“那个。”江乐池先开口叫住安晏,“你别放心上,体味就是个傻逼。”
安晏突然有些莫名地感动,点点头,:“再见。”
“明天见。”
安晏在回家的路上,想着椅背上那个名字,傻笑在脸上藏也藏不住。
隔天生物课上,江乐池被批评了。他那张光彩的试卷只考了23分。
“大题你一个也不写,你高考想交白卷吗?你不如现在就回家好了,还读什么书!”生物老师把试卷往桌子上一拍,“听你们语文老师说,你想当熊猫饲养员,你看你这个成绩我怕你连熊猫的屁股和脑袋都分不清!!”
底下一阵窃笑,安晏担心地回头看了江乐池一眼,江乐池低着头,没有表情。
难熬的生物课结束,安晏纠结了一会儿,手里翻着自己的生物笔记,虽然比不上学霸笔记,但至少能让江乐池及格吧。安晏回头准备叫江大哥,却发现江乐池早就跑到了走廊上,而且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江乐池的对面还站着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安晏听说过她叫沈桐,因为家境好长得漂亮班上不少男生都想把这个知书达理的女神追到手,体委也是其中之一。但是安晏还没听说过江乐池跟她有什么过节。
“我那天在操场边上看见你打球了,很帅气。”沈桐看着江乐池,微微笑着,“你的信我看过了,这是我的回信。”
沈桐把一个信封交给江乐池,害羞地走了。
安晏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偏过头去,什么也不想看。不想看江乐池的表情,不想看沈桐的背影,也不想看江乐池和沈桐站着的走廊。
书上的字好像是漂浮的,之后的课安晏也没听进去,她只是在抽屉里抓着那本生物笔记,好像抓着什么的蛛丝马迹。
在风扇也吹不开的闷热里,安晏还是转过身把那本生物笔记放在了江乐池桌上,“你有兴趣可以看看,至少能及格,你不是想当饲养员来着?”
“我那时候就随口一说,你们都当真啦?”江乐池看安晏没有反应,又揶揄道,“您这智商跟我有的一拼。”
安晏哼了一下,道:“我至少还表里如一,跟您似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
“你……”江乐池指着安晏,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也不知道安晏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把笔记丢在书包里,书包往肩上一甩就走了。
安晏还是呆呆地看着后座,手指有意无意地摸着椅背上那个名字。
她走到江乐池经常发呆的地方,回头看,右边的窗口能看到自己的座位,而左边的窗口能看到正在收拾书包的沈桐。
安晏转过身去,看着天,乌云渐渐压过来,暴雨说下就下,原来根本没有什么角度不同的天空,她用拳头轻轻敲敲自己的胸口,想听听看那里是不是空的。
之后的日子里,安晏再也没有看过只有江乐池一个人的走廊。
尾记
“我很讨厌预料之中,我预料之中的喜欢上了后座的男生,后座的男生预料之中的跟隔壁的女神在一起了,让我欣喜的细节预料之中的是我会错意,也许三十年后我还是预料之中的一个人,看一场暴雨,洗掉我所有的期待。”
安晏在手机上写下这么一段话,早早地睡了准备迎接明早的高考。
升入高三以后,安晏如愿以偿的坐到了靠操场那边的窗户,刷题之余甚至还能看看绿色的植被放松放松,看不到走廊,看不到江乐池,椅子底下也没有江乐池的腿。
今天开完最后一次班会,安晏特意去找了江乐池,“江大哥,你放学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当教室里的人一哄而散,安晏才慢悠悠地转到走廊上去。
“你要跟我说什么?”江乐池问。
“你不参加高考吗?”
“不参加,我出国留学,这段时间学英语可把我累惨了,不过最后能跟沈桐一起上同一所大学还是很值。”江乐池的尾音都翘上去了,是真的很高兴。
“我们之前说的毕业之前的目标,你做到了吗?”
“做到了啊,我都要跟沈桐一起上大学了。你呢?”
“我也做到了,这几次模考我都进了前二十。”
“那跟我倒数第三……”
“年级排名。”安晏打断了江乐池。
江乐池一时语塞,隔了好久开口:“那恭喜你。你就说这个?”
安晏看着江乐池,有很多想说的话,最后只说了一个“嗯”。
江乐池点点头,消失在楼梯口。
安晏趴在栏杆上,盯着楼下江乐池的身影盯到失焦,才喃喃:“江乐池,我喜欢你。”
傍晚的风吹过,把安晏的声音吹成夏天的暑气,消失在空气里,但安晏的椅子背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却永远刻着江乐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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