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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人为刀俎 我为鱼肉

    阚四山的喊叫声使得千人堡的乡亲们那原本热情洋溢的鼎沸之声顷刻之间变为鸡飞狗跳、哭爹喊娘乱糟糟的嚎叫声。如果说刚才的千人堡是一锅烧的滚开的油,那么,现在这滚开的油锅被倒进了一盆水,立马砰砰乱响,油水飞溅,其乱象也就可想而知。人们奔跑着、四处乱窜着、嚎叫着,可无论如何也逃不脱有备而来的天神特攻队这群虎狼之辈的子弹、二式刺刀和百式冲锋枪的枪托。最后,他们只能是在百式冲锋枪的枪托和二式刺刀以及喝叫、谩骂的淫威下,无可奈何地嚎啕着走向麦场。

    麦场座落在村里唯一大户张德山家的旁边。这张德山倒也值得一提,具说早年因淘气顽劣是个连狗都嫌的孩子,好吃懒做,偷鸡摸狗,今天捣东家的灶,明日砸西家的碗,最让人恶心的是有一次他在茅坑里夹了个屎蛋子偷偷塞进老王家的酱缸里,这举动在千人堡这个狭小的天地里可谓是十恶不赦,气得他老爹将其逐出家门。在生活无着的情况下,张德山独自一人加入了闯关东人流,在关东流浪了三、五年,没成想这小子命里造化大,得了颗百年参王,便换了不少银钱,回到了老家。出去时破衣烂衫,回来时,兜里揣着大把的银钱,人呢,也脱胎换骨变得像模像样,真可谓是衣锦还乡、荣归故里。于是,他推倒了老子用泥巴垒的旧房建起了新居。前两后三共五间,地基起四层砖,房前檐苫四排瓦,还拉上了院墙。村子里人家儿,他们的房子都是门两旁的泥墙上掏个圆洞算是窗户,冬天用泥一堵,好让屋子保温,夏天捅开通风,这做法也算是别样的风景。只有这张德山家建的五间新房子,都方方正正地开着窗子,还按上了木框儿,在村里人的眼睛里,这直如戏文里的天宫一般。从此,张德山取妻生子,过起了本分日子,他本人在这个小小的千人堡也算是个头面人物。

    此时,张德山家临着麦场一侧的院墙已被拆了个豁口,吉川正指挥自己的几个手下进进出出,在做着什么。麦场中央躺着一个浑身血污已经昏死过去的人,他是阚四山。阚四山被暴打之后被倒着拖进麦场的,接上骨头的左腿已被彻底打断,殷红的血水还在断地从那破烂的、已露出棉絮的裤管里潺潺渗出,整个小腿已拧了一百八十度——从他那脚掌在后脚后跟在前,一眼就能看得明明白白——阚四山的身旁扔着的是被捆成粽子一般的宋桩儿,他俩的身后齐刷刷地跪着的是宋桩儿的老爹、媳妇和四个孩子。

    日本鬼子长的是什么模样儿?对于这个地处在荒原与山脉相交深处的千人堡的人们来说,真正见过日本人的并不多。这个闭塞的角落每年外出的几个“头面人物”那是数的过来的,他们所陈述的鬼子大相径庭,有的说“青面獠牙”,有的说“除了说话不一样,别的也看不出什么”;以前,鬼子扫荡前地方政府通知千人堡跑返,也许是因为闭塞,也许因为这里是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连鬼子也懒得光顾。总之,大家每次躲过扫荡返回来也没见村子少过什么,这就更使这里的人以为自己处在战争之外的“世外桃源”。通过刚才那一阵阵枪声,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熟悉的左邻右舍瞬间便鲜血四溅、命丧黄泉,或在喝骂声中走的稍慢一点儿,就被二式刺刀挑死,或被枪托砸得脑浆迸裂。他们这才知道什么叫“鬼子”,“鬼子”并不是那“别的也看不出什么”而是比“青面獠牙”还“青面獠牙”。但当灾难突然降临而又无法逃遁的时候,乡亲们能选择的只有女人低声啜泣、男人手足无措瑟瑟发抖。

    吉川见准备的差不多了,便来到麦场中央,他清了清嗓子,阴沉着脸开始向人群讲话,翻译在一旁随声将他所讲的日语译成中国话:“大日本皇军到中国来是帮助中国建立王道乐 土的,你们中国人贫穷落后、愚昧无知,大日本皇军来就是要让中国人都过上文明、卫生、富裕的生活的。可是,就是有些良心坏了、坏了的中国人跟大日本皇军作对,这些人统统应该死啦、死啦的。”他用手指了一下阚四山和宋桩儿一家人,继续说道:“这些人良心坏了、坏了的。今天要让大家看看,这些和大日本皇军为敌的人的下场。”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狡诈而阴冷的笑容:“下面的场面会有些不大雅观,大日本皇军是大大的仁慈的,是大大的讲人性的,是不忍心看到女人和孩子受惊吓的。为了让女人和孩子得到很好的休息,皇军已经替你们安排好了,你们可以从这里进去。”他指着张德山家的院墙上的豁口,接着说:“为了不要你们看到你们不该看到的东西,孩子到南边屋里,女人到北边屋里,都好好地休息。”

    人群中一阵小小的骚动,大家对鬼子到底要干什么心里还没有个确切的数儿,只是从今儿这架势看,谁都知道今儿个准出不了什么好事儿——村子里的那些尸首还在冒血哪,要想活命,只能顺从——几个胆儿特别小的女人战战兢兢地走到豁口,伸头向里面一望,只见一帮子拿枪的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院子里,便又吓得缩回了脖子。

    “动手!”吉川将手一挥。

    铁杆汉奸“麻子”和“疤瘌子”等的就是这道命令,他俩跳到宋桩儿的身边,同时伸出手来,将宋桩儿从地上拎起猛地向上一拋,像扔一团棉絮,就在宋桩儿双腿将要落地的时候。“弯弓撑活虾!”“疤瘌子”大喝一声,随着喊声一脚踢在宋桩儿的腰眼上,只见双膝刚着地正向前倾的宋桩儿突然将头高高昂起,嘴巴张的大大的,弯弯前弓的脊骨在瞬间被拉直。站在宋桩儿前面的鬼子等的就是这一刻,只见他挥起东洋军刀冲着宋桩儿的脖子猛地横扫过去。

    “儿呀!”一声苍老、凄惨、绝望的唳叫透人心肺,宋老爹猛地从地上蹿起档在儿子宋桩儿身前,生生地替儿子挨了这一刀,大半个脑袋直飞出去,鲜血四溅,尸体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啊,爹!”宋桩儿昏倒在地。

    “爷爷!”孙辈们戚悲之声天地心颤。

    “啊!??????”把活生生的人的脑袋砍飞半个,千人堡的人哪儿见过这种场面?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声笼罩着整个麦场,惊惧的男人们战战兢兢,浑身筛糠似的哆嗦着。一些胆小的姑娘、媳妇们捂着眼睛尖声叫着钻进张德山家院墙的豁口里。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吉川的嘴角掠过一丝得意的、流氓气十足的奸笑,铁杆汉奸“疤瘌子”和“麻子”满脸得意洋洋的媚笑。

    吉川一挥手,只见鬼子们的特攻刀飞舞,鲜血四溅,在一阵阵绝望无助的惨叫声中,宋桩儿一家息数倒在血泊之中。

    又一批姑娘、媳妇和孩子尖声叫着钻进了张德山家院墙的豁口里。

    “作孽啊!”在人们极度的惶恐中,见过世面的张德山拄着棍子从人群中站起来,面对血泊中的尸体,他颤巍巍地、悲怆地发问:“自古就有‘刑不绝人子嗣’一说。老宋家犯什么法啦,该遭这灭门绝后之祸?”

    “啪”的一声响,“疤瘌子”甩手一记耳光打在张德山的脸上,老人踉跄了几步方才站稳。

    “老棺材瓤子,我看你是活腻歪了。”“疤瘌子”嘴里骂着,抬腿一脚踹在张德山的小肚子上,本来就瘦小干瘪的张德山立马弓着腰,捂着肚子瘫了下去。

    吉川向前跨了几步,走到张德山跟前,看着吓得哆哆嗦嗦的老百姓说:“八路是皇军的敌人,收留八路就是和皇军作对,统统地死啦死啦的;同情收留八路的人,良心统统地不好,统统地坏啦、坏啦的,统统的死啦、死啦的!”他话音未落便举起指挥刀,自上而下猛地刺向张德山的后背,张德山就这样,为了同类的惨死而发一声质问,便落得个刀穿胸膛。

    深度昏迷中的阚四山,对身边所发生的人间惨剧还浑然不知,直到一桶彻骨的冷水劈头盖脸地浇到他的身上,他这才激凌一下从昏迷中醒来。当他弄清宋桩儿的一家因为自己已尽数命丧黄泉时,两行无声的泪珠挂在他的脸颊。

    “老爹、桩儿、嫂子、孩子们,你们都慢行一步,我阚四山随后就到。”他面朝苍天,高声地,然而又凄婉动人地吆喝着逝去的冤魂,语速平稳。此时,悲伤压抑了愤怒,悲愤的火焰已被极度的悲伤所浇灭。阚四山双肘撑地,使尽浑身的力气,方才缓缓坐起,此时此刻的他,因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他看了一下自己的双手,那里一无所有,又冷静的想了一下,便以清脆的语音,平缓的语调,用他生平所知道的最污秽的言辞、最刁毒的诅咒给鬼子、汉奸们的姊姊妹妹、妈妈姥姥、姑姑姨姨??????一直排到祖宗八代的女性们问起安来。

    “日本来的小鬼子们哪,你们的??????”

    “中国畜生养的汉奸啊,你们的??????”

    ??????

    辱骂和诅咒本是人类语言发展的附属糟粕,可今天这位满嘴“喷粪”的阚四山却让千人堡百姓那沉闷如注满铅水的胸腔里透进丝丝爽意。

    鬼子和汉奸们没有人理会阚四山的谩骂和诅咒,他们从张德山家院墙的豁口里进进出出显得很忙。鬼子自然是不知道汉语言还有如此丰富极致的糟粕或可称之为“精品”,不理会阚四山倒也能说的过去;可汉奸们也没有人接去这个茬儿,或许是真的因为手头上的活儿没有忙完,或许是听着阚四山的谩骂,自己个儿也觉不是他的对手,或许是压根就不愿搭理他,总之是阚四山一人在唱“独角戏”。直到“疤瘌子”带几个汉奸拖来一条宽面长凳,他们将长凳“啪”的一声摆放在阚四山的身旁,这时人们才意识到刚才鬼子、汉奸们没理会他,并不是鬼子、汉奸们都是聋子,他们是在做准备工作,他们是要给他准备一道大餐——新的、更加血腥的一幕这才又徐徐拉开。

    “疤瘌子”和几个汉奸谁也没有说话,他们将正在高声咒骂的阚四山围住,然后是一顿猛踹,眼看着人又要昏死过去了,这才停下脚来,将阚四山拎起来往宽面长凳上一扔,几个人一齐动手,三下五除二,转眼之间像剥香蕉皮似的将手中的猎物褪了个赤条条精光,又麻利地将阚四山捆在宽面长凳上。直到这时,人们才看清阚四山的左腿胫骨已透皮而出,紫黑肿胀的创口里,殷红的鲜血像泉眼似的不断涌出,乍一看,那伤口如同刚刚被活活剥开皮的兔子嘴,龇牙咧嘴地抽搐着,狰狞可怖。

    阚四山哪里还经得起这么毒打、折腾?他又昏死了过去。

    赤条条的异性,鲜血淋漓狰狞恐怖的伤口,哪个女人见得了这个,更何况那些未出嫁的大姑娘?麦场上的年轻媳妇和姑娘们这时都“逃”进豁口“躲”了起来。

    寒风“呜呜”地鸣叫起来,它漫无目的的在空中、大地、山川、平原盘旋着、翻飞着,不知是要为这场人间惨剧喊冤、叫屈,还是因自己无力阻止野兽们的行径而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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