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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千人堡啊

    千人堡。一看这地名儿便知此处原本是古代屯兵之所,至于是哪朝哪代在这儿屯的兵,这是个谁也说不清的遥远的过去;它背倚险峻的山峰余脉,隐藏于茫茫森林和蒿草连天的相接之处,无论春夏秋冬,远远望去,如果不是袅袅升起的炊烟和鸡鸣狗叫,谁也不会相信这里还有人类居住。这里唯一能和“兵”字联系上的,只有村后隆起的那堆隐藏在树木和草丛之中的、谁也说不清是人工还是天造的土丘——据说那是古时的烽火台。

    这是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偏僻、贫穷的村落,只有三、四十户人家儿。他们世代为农,几乎家家赤贫,穷得甚至连占山为王靠山吃山的山大王们对他们都不屑一顾;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是上苍给这儿世世代代为农的人们定下的规矩,世世代代、年年月月他们只知道按照这“规矩”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扒拉果腹的食儿,扒拉多少吃多少;至于说山上那些皮毛里还藏着荤腥的动物们,那是山上“大王们”的家产,为了不招惹是非他们是绝不会碰、也不敢碰的。说到穷,在这里一家三个女人有两条裤子的那就算是殷实人家,家里一个女人出门其余的女人躲在被窝里,邻居们知道了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正常,更不用说吃惊或谁笑话谁了;夏天,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都光溜溜的一丝不挂,还美滋滋地调侃道:既省布又凉快。如果哪天蹦出个穿裤衩的,反倒会招来一片讥笑声。所以,外面的人送给千人堡一句顺口溜:半大小子身无布,三个女人一条裤;还有一句是:交通全靠走,通讯全凭吼,治安指望狗。但这里民风质朴,人们与世无争,村民之间很少闹矛盾,如果发生什么纠葛了,大都由长者出面裁决对错,很少会出现不接受长者裁决结果的,如果出现对长者裁决有异议或连长者也拿不出裁决意见的事儿,当事人便在长者的带领下,来到村口那棵年年春夏时节都遭雷击、伤痕累累的老槐树下,指着老槐树发誓赌咒一番也就解决了。

    几年前,曾豹带独立大队从这儿路过,看到这儿的人实在穷的不成样儿,便叫独立大队的弟兄们把能留下的都给千人堡的乡亲们留下了,同时,把占山为王的土匪也剿灭了,还给乡亲们一方平安的同时,也好让村民们能到山上弄些山货,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些儿。再者,就是打那以后,每逢秋冬交接时节和春夏青黄不接的当口,曾豹总会变着法子挤出些东西来,派人给千人堡送去,这些东西大都是布呀,棉呀,粮食呀什么的,好让这里的乡亲们能顺利越过严寒的冬季和断粮的春天。一来二去的,千人堡的乡亲们对曾豹和独立大队自然是人人感激、个个夸口;他们无以回报,又不知道怎么才能表达自己对曾豹和独立大队的感激之情,于是,有人想出了一个他自己认为是天才的、绝妙主意,就是依曾豹的外形画幅神像,上书“曾大天神将军神位”摆在家堂上供奉,此主意一出炉,大家拍手叫好,纷纷响应。曾豹知道这种情况后,也干涉过几次,皆因“不得人心”而作罢,最后也只好不了了之。正因为这里有如此好的群众基础,又因这里的特殊地理环境,独立大队的重伤员大都送到这里养伤,在这里不用躲不用藏,只要能动就可以悠闲自得地四处散步,对伤员的康复有百利而无一弊。

    当杨超领着吉川来到千人堡的时候,这里的乡亲们哪里料到灭顶之灾已经临头?他们见杨超带来的人也都穿着便衣,还以为是独立大队来了。像以前一样,大家伙儿呼兄唤弟忙着出来迎接队伍。有些老太太、大姑娘、小媳妇忙着走进厨房烧水做饭,好招待自己个儿的队伍。杨超领着“疤瘌子”、“麻子”、“瞎子”与汉奸们在前,鬼子们在后;前面的一边与乡亲们打招呼应付着,一边向乡亲们喊:“乡亲们哪,都是自己人,甭忙活了;队伍在这儿停不住,还得开拔。大家都到麦场上去,曾队长要给大家开个会儿;还有些东西要分给大家。”为了不露馅,跟在后面的鬼子们虽不说话,一个个也是笑容满面,显得和蔼可亲。

    “大爷,您这是要下地啊?”杨超向一个迎面走来的老人家喊话。

    “哦?是杨子啊。是要下地哪,俺那三子秋上没把地整好,我这就得去再整整啊。要不,等开春再就不赶趟了。明年全家可都只着这地过日子哪。”

    说话间,两人便走到了一起,杨超伸手拦住老人家,笑着说道:“大爷,您慢着点儿,俺跟您商量个事儿。”

    “甭这么客气,咱们谁跟谁呀,有啥就直说。”

    “是这样,咱队伍今儿个从这过,停不住脚儿,曾豹队长有些事儿,要给大家开个会儿。您老能不能等这会开完了再下地?再说,这会儿也开不了多长时间,耽误不了您多少事儿。”

    “好说好说,我这就回去把家什收起来,顺便再帮着喊喊人。这队伍上事儿是大事,俺不能给耽误了,再说,我这整地的事儿,早一天晚一天都成,没啥子大不了的。”老人家转身向来路走去。

    “那就谢谢了,大爷。”

    “这么还跟俺客气呢?”老人家头都没回,只是回了一句话儿。

    “到麦场上开会喽,还要分东西给大家呢!”杨超接着喊话。

    “大家甭忙活了,都到麦场开会吧!”跟在杨超身后的汉奸们走着、喊着。

    村民们听到喊声,便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向麦场走去。没有人起疑心,以前,曾豹为了不给乡亲们添麻烦,每次来这儿基本上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有时是放下东西交待完毕就走人,有事时也就是将乡亲召集齐了,把该说的说完,该讲的讲完就离开,所以现在谁也没有觉出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几个热心的小伙子因不认识其他人,便簇拥着杨超向麦场走去,一边走一边唠着:“杨哥,这身打扮够讲究的啊,打鬼子得来的?”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青年羡慕地问。

    “那是。”杨超故意将腰板挺了挺。

    “杨哥,这些人俺咋都不认识呢,后来的噢?”只是随意地一问,没有疑心的成份。

    “咱队伍发展的多快呀,一拔接着一拔的,你小子才认识几个?是吧,杨哥。”杨超还没张嘴,话头就被别人抢了过去。

    “是啊,是啊。”杨超嘴上应着,心里想:这小子的答案比我想的还好。

    “杨子。”这是马老太太的喊声。

    “哎,大娘。”杨超寻声快步走过去,搀扶住拄着一根木棍,颤巍巍地向自己走来的马老太太:“大娘,您老还好吧?”

    “你这孩子咋地了?咋这么长时间不来看我呢?是嫌弃我这个孤老婆子吧?”

    “哪呀,大娘啊,我想您啊,只是这队伍上的事儿忒多,我分不出身啊。以后我杨子一定注意,有空就回来看大娘,啊?”杨超知道,这老人家对自己有一种特殊的感情——马老太太的独生子与杨超的年龄差不多,她的这个独生子在前年一场大病中死去,因杨超与她死去的独生子有几分相像,所以,老人家就把慈母的爱子之情转移到杨超身上,也算是心灵上的一种慰藉吧。

    “唉,这就对了,还是我的杨子懂事儿,大娘见不着你,想得慌啊。”马老太太伸手弹了弹杨超衣服上尘土,又仔细地打量一番自己心目中的“儿子”,说道:“杨子,你好像白了点儿,怎么又瘦了呢?是不是吃的不好啊?”

    “唉,吃的还成,就是忙啊。”

    “不能少忙点吗?一会儿,见着曾队长我可得说说他,可不许他把我的杨子累出个儿好歹来。”

    “大娘,您可甭说他,他比我可累多了。”

    马老太太想了一下,说道:“也是,也是。唉,你们这些打鬼子,干大事的人,哪能不忙啊?我可不能瞎掺和。”

    “那我们就去开会吧,一会儿您就能见着曾队长了。”

    他们说着笑着来到了麦场上,这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人,一群蹦蹦跳跳的孩子更是早早地来到了这里,正在戏闹。

    千人堡的乡亲们上次见到杨超的时候,那是几个月前事儿,那时,杨超是独立大队一中队副队长。谁也没想到这次再看见他的时候,人,还是这个人,可这个人已完成了从人到兽的全程转化;人哪,这种物种最可怕之处就在这里,同一张皮囊包裹着的同一付骨架,早上还是天使,晚上可能就会变成魔鬼。

    杨超投靠鬼子后,因畏惧曾豹,而尽量躲避与独立大队发生冲突,他有一种侥幸心理,以为只要自己不与独立大队发生正面冲突,就凭十多年的结拜礼之情,曾豹还不至于对自己下死招儿;毕竟自己是因女人而叛逃,八路军虽然有铁的纪律,队伍里绝对容纳不下自己这种人,但话说回来毕竟自己罪不当死。但是现在不同了,龙头村烧锅大院的那把大火把他这仅存的一丝侥幸心理烧的干干净净,郝德亭和警卫排的战士们的牺牲,不要说曾豹饶不了他,就是从八路军队伍中或者随便从中国的老百姓中拉出一个人来,那也是饮尽其血不解恨,生啖其肉难平仇;这且不说,就凭他给天神特攻队带路夜袭龙头村这一条,那也是死有余辜,绝无饶恕的可能,今生今世死神必将追他到阎罗地府;再者,他劝郝德亭投降,本想讨好日本人弄个功劳什么的,没成想弄巧成拙,让郝德亭泡个乌眼青,贻误了天神特攻队进攻时机,使其不得不退出龙头村,使鬼子没有达到这场战斗的预期目的,不要说别的,就从吉川那张紧绷着的、青里泛着紫的那张脸上,杨超就弄不清自己是否还能活着回到东阳城。唉,婊子都当了,还他妈的立什么牌坊?索性都卖吧,先保全自己再说。于是,他在回东阳城的路上将千人堡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吉川。

    “哦?”吉川听完,半是惊喜半是诧异地盯着杨超:“千人堡?路的多远?”

    “从这条分内路下去,也就十一、二里。”杨超指着前面的岔路口。

    “哟西,哟西,用你们中国人话说,就是,就是‘搂草打兔子’,今天我们的干活。你的,快快的把千人堡的地图画出来,我的研究、研究。”吉川两眼喷射出嗜血的凶光。

    于是,吉川在杨超和臭名昭著、凶残成性的铁杆汉奸“疤瘌子”、“麻子”、“瞎子”的帮助下,依据杨超所画的地形草图,迅速地制定出一套袭击千人堡的方案。这个方案说简单也很简单,就是利用杨超叛逃不久,千人堡的百姓还不知道他的变化,在心里上对他不会设防,让杨超出面,将这里的善良百姓诱入陷阱,然后再突然下手。

    看着村民涌进自己所设的陷阱,嗜杀成性的吉川兴奋的浑身血液直冲脑门,他的嗅觉已经闻出一股的血腥味儿,他喜欢这味儿。

    突然,一声炸雷般的吼声从村中宋桩儿的小院里横空贯出,震撼着千人堡这个小小村庄的角角落落:

    “大家快跑,杨超是叛徒,是汉奸,来的都是敌人,是小鬼子!”这是长枪一大队的阚四山,他在打羊淀沟撤退的路上滑到山沟里摔断了左腿的胫骨,现在正在村里宋桩儿的家里养伤。老百姓不知道杨超已经成了叛徒,可阚四山是队伍上的人,他清清楚楚知道地杨超如今已变成什么时候货色了,此时听说杨超带着人进了村,就知大事不好,急得他柱根棍子单腿跳到院子里高声大喊:“大家快跑,大家快跑啊!来的都是敌人!大家快跑啊!”

    村民一愣,脑子反应快的,这时才觉得杨超带来的这帮人多数不吭不哈、神头鬼脑的是有些不大对劲儿,于是,开始四散奔逃;反应慢的还站在那儿愣神。可是晚了,入了网的鱼儿有几条还能再跃入江河湖海?眨眼间,进出村子的各个路口都被持枪的人堵住、封死。随着一阵枪声响过,麦场上的人已被“钉”死,村子里的,除了个别蹿的快的逃出村子外,其余的不是倒在枪口下,就是像羊羔一样被驱赶着走向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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