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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壮哉 郝德亭

    “哒哒哒”,九六式轻机枪和百式冲锋枪又疯狂地叫了起来,同时,烧锅大院的枪声也响了起来。刚才区小队路过西墙根时,郝德亭已命令还能动的几个伤员从后屋墙洞钻出与区小队汇合上了龙头崖,他原来想让区小队将重伤员也带上,当他看到区小队的战士每人都背着一个老百姓时,也就只得作罢。现在剩下的只有七、八个没受伤的战士,还有的就是三个重伤不能动的战士和几具战友的遗体。郝德亭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决定继续跟敌人拖下去。于是边打着枪边高声大喊:“杨超,你个儿瘪犊子太不仗义了,我这儿还没寻思好呢,你那儿枪咋地就响了哪?”

    “咋有人往山上跑呢?”

    “你他娘的,几十年的饭都吃狗肚里去了?条条大路通罗马,愿者相随。连这规矩都忘啦?人家不愿走阳光道,老子就得放生。”郝德亭“义正辞严”。

    “三哥,你都整到哪儿了?”杨超觉得确实“理屈”,软了下来。

    “妈个巴子的,急什么?忙啥子,忙着投胎啊?上轿前,还得扎个耳朵眼儿呢,你以为我这儿那么好整哪?把老子惹急眼了,咱们干脆就干他娘的!”郝德亭**地将对方噎了回去。

    双方的枪声又停了下来,郝德亭从窗户向龙头崖看了一会儿,见移动着的黑点儿,从目光中渐渐消失。他转头向大家说:“弟兄们,眼巴前的事儿,大家都清清楚楚,不用我多说了。一会儿敌人就得上来,有不想在这儿呆着的趁这空儿还能出去,我不强留。”

    “副队长你把咱当成啥了?自从当八路那天起,俺就把脑袋系在裤带上了。”

    “警卫排是干啥吃的?砍掉头儿不就碗大个疤吗?”

    “溜?溜什么溜?俺这连裤裆里都找不出个‘溜’字。”

    警卫排长来得更干脆:“警卫排的这些汉子用不着多说,副队长你也不是不知道,这些人哪个是孬种?你就下命令咱们该怎么干吧。”

    “好,都是好样的,有种,都是爷们儿。今儿,咱们就在这儿了,能出去咱们也不走了,咱们得把这股子敌人拖住,他们人不多,只要拖到天亮咱们就有法子收拾他们。再说了,只要咱们盯在这儿,就等于掐住敌人的大腿筋,敌人就蹦得不起来,龙头崖就没事,区小队、老百姓和咱们部队的那些家当就平安、就没事儿。大家听着,咱们人少,可人少有人少的好处,那就是机动性强,灵活。只要咱们多动一动脑子,活泛点儿,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照样能把那些兔崽子打趴下;再说了,他们在明处,要想在这烟窝里找准咱们的位置,还直的费劲呢。好了,你们都是有一定战斗经验的的老战士,怎么个打法我就不多说了,一会儿打起来时,大家要注意节省弹药,找好有利位置各自为战。”

    “放心吧,副队长,一会儿,怎么能把小鬼子打疼了,咱们就怎么打,保证不待让这些小兔崽子舒服的。”

    二十分钟早已过去,烧锅大院依然没有动静。吉川耐不住了,说实在的,他并不是因为杨超的怂恿下才决定停火的,而是因为自己也想抓个八路的大官回去,好炫耀一番。尤其是那个三浦少佐对天神特攻队那种不屑的态度,简直让他无法忍受,他要用事实向三浦少佐证明天神特攻队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

    “再给他们五分钟,不出来就进攻。”吉川大尉向身旁的杨超说。

    杨超知道吉川说到做到。说心里话,从感情上讲他不愿意郝德亭死,从现实上计他也不能让三哥把命丢了,只要他在这儿,一但郝德亭死了,那曾豹就决饶不了他;再者,自己毕竟与三哥有十多年不错的交情,不愿眼瞅着三哥就这么死了。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劝三哥投降还是有把握的。于是他又开始了喊话:

    “三哥,还耗啥啊?有啥不好意思的,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着,退一步海阔天空。你不要迈不过这个门槛儿,带兄弟们过来吧,我保证大家没事。不要磨不开了,太君可就给大家最后五分钟,再磨蹭就??????”他觉得还是不如以情动之。于是,杨超历数三哥十多年来对自己的种种好处,说到动人处声情并茂,戚戚哀哀,虽有假意亦不乏真情,让人听起来甚感肺腑:“??????三哥啊,自打咱们一个头磕下去那天起,枪里来刀里去,尸堆里爬,血窝里滚。要不是三哥你肩扛手拉,俺这条小命早就见了阎王,你对俺那是恩深似海啊,两次救命之恩,俺是没齿难忘,这再生之恩我不能不报,我不能眼瞅着三哥你就这么??????”

    “就你这个报法?”郝德亭知道时候到了,该摊牌了。

    “三哥,只要你和弟兄们过来,你说咋地,就咋地。”

    “你唠唠叨叨地滋哇半天了,烦不烦人哪?现在闭上嘴,听老子说。”

    “是,三哥,我这儿听着。”

    “人活一口气,佛争一柱香,这是小孩儿都明白的道理。自古以来王侯将相要的是权力、威望;平民百姓讨的是温饱和平安;绿林好汉讲的是义气,干得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论称分金银的事儿。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各做其事,各行其道。当官的讲的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吃粮当兵的讲的是卫国保民,马革裹尸;种地的讲的是春种秋收或秋种来年夏收;就连剃头、摆摊子的,也有个规矩要寻。??????”

    “是,是,三哥,你以前没少教导过我,以后,你还得常常教导幺弟。只是今儿个??????这时候??????你看,太君还在等你??????”一听这话儿,就知道是“懒婆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别说吉川,连杨超也不愿意听这没完没了的“废话”儿,让郝德亭再拖下去。

    “咋地,烦啦?只许你小子咧咧起来没完没了,老子的话儿才开个头儿,就不爱听了?”郝德亭“怒气冲冲”地吼了起来。

    “不,不,你讲,你讲。”杨超又“瘪”了下去,他怕这眼瞅着就要煮熟的“鸭子”,别因为一些不必要小枝节白白地“飞了”。他想,只要郝德亭投降了皇军,自己个儿就是立了大功一件,到时候谁大谁小那还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只要忍过这一时,还指不定谁“教导”谁呢。于是,杨超决定耐着性子听郝德亭再往下“教导”自己。

    郝德亭朗声说道:“自古就有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行正气,走正道,方可成为顶天立地的汉子。我们参加八路军,跟**走,不为官,不图利,有的只是为国而战,为民争命,行的就是正气,走的就是正道儿。可你呢?为了一个女人,图一时痛快,犯了八路军纪律,坏了规矩不说,还公然投降鬼子,当了汉奸,摇尾乞怜,苟延残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已经为国人所不齿,已经让独立支队蒙羞。而今,你已经成了天人共愤,天人共谴,国人皆阅可杀的可怜虫,还有什么脸在两军阵前面对昔日的兄弟狺狺狂叫?你真的变成了一条不知道什么叫恬不知耻的下贱货。杨超你听着,我和弟兄们今日战死,那是为国捐躯;明天我们将葬在龙头崖下,那时山河肃穆,百姓痛哭。我们为国尽忠,死而无憾,死得其所!不过,杨超啊,杨超,你也是死期将至的人,你有没有想过你将是怎样一种死法?我告诉你,你将死无葬身之地,因为国人喝你的血、吃你的肉不嫌腥,啃你的骨头不解恨;天地如此之大,却没有你小子的葬身之处,因为你不管埋在哪里,都会脏了我们脚下这块神圣的大地。你想过没有?你死之后,你就是厚着脸儿去见你家那些世世代代靠山吃山、与山为伴的列祖列宗们,他们能收留你这个厚颜无耻、卖国求荣的不肖子孙吗?啊!还想让老子跟你一样当汉奸,做卖国贼子,老子能听你的?这不是做白日梦吗?我说你这半夜起床哭祖宗的事儿,是怎么想出来的,啊?”

    “三哥,你,你,你你刚才不是说??????”

    “刚才?哈哈哈,那是老子泡你玩儿哪!”

    “进攻!”吉川咆哮起来。

    “太君!太君!再等等,等等,我一定能让他们出来投降太君。”杨超还不死心,吉川见状,一挥手,几个汉奸扑上来一捋胳膊将他头朝下摁在了地上。

    一阵密集的枪声过后,敌人开始了强攻,“轰轰轰”他们用手雷开道,发起冲锋。在连续不断的爆炸声中,警卫排长和战士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了,此时,郝德亭的警卫员小秦,他那双腿也被炸得血肉模糊,但他不管不顾,依然在烈火和浓烟中滚动着身体,手中的两只二十响快慢机交替使用着,将大门死死封住。

    突然,一颗手雷落在郝德亭身边,而此时此刻的郝德亭正集中精力对付外面的敌人,对身边发生的事儿浑然不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小秦双手撑地,整个身体高高跃起,一下了就扑在“滋滋”冒烟的手雷上,随着一声闷响,小秦的身体再也不动了。

    “小秦!”郝德亭喊道,他翻过身来,一把抱起小秦,只见血肉模糊的小秦嘴里冒着大量的紫色血浆,一双瞪得大大的眼睛已经失去光泽。

    “好兄弟,等着啊,一会儿我就到,咱们好一起上路。”他将小秦平放在一边,顺手将一颗手榴弹投向外面的敌群。

    在连续不断的手榴弹的爆炸声和百式冲锋枪、九六式轻机枪的扫射声中,浓烟、烈火中的烧锅大院的最后时刻到了,反抗者已多被打成筛子,还有口气的只能打开手榴弹拉出导火索静等着对手临近,好做最后一搏,与同归于尽。

    郝德亭身上中了几枪,连他自己也弄不清了,他只感到除了大脑和左胳膊外,身上的其它部件似乎都与自己无关了,甚至成了累赘。但清醒的大脑告诉他该干什么了,他用左手将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向储酒间方向移去。

    “真他妈费劲。”他这样想。平时那灵活的身躯今天像是一块死硬的石头,一点儿也不听话,但他没有放弃,没有停止劳作,一分钟、二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他的左手终于碰到了储酒间的门槛。他只感到左臂发麻,人也气喘吁吁。只好停了下来,让自己恢复一下体力,然后伸出左手抓住储酒间的门槛,猛一使劲,奋力将自己那沉重的身躯拉进门内。

    “老子又赢了。”他微笑着想,一脸满足。然后用还听大脑指挥的左手给二十响换上最后一棱弹夹,将枪口对准一排排酒缸。

    “再赚他几个,走也不迟。”他又将枪口转向了门口。

    烧锅大院的枪声和爆炸声已经平息,只有房上的草在烟和火中“噼噼啪啪”地响个不停。鬼子怕火伤着自己,便逼着汉奸先进到烟熏火燎的屋子里搜查,当他们靠近储酒间时,感觉里面还有动静。

    “什么人?出来!”汉奸喊。

    “真他妈的新鲜,这儿还能有什么人?跟你们这帮小瘪犊子干的人呗。”里面的声音虽然虚弱,但不乏调侃。

    “出来!出来!”如临大敌,十几枝枪口对着门。

    “老子身上一堆的窟窿,要是还能出去,谁他妈的爱待在这儿烟熏火燎的熊地方?真他娘的呛死人了。”

    “那,那你把武器扔出来!”

    “当”的一声,一把大片刀扔了出来。汉奸捡起刀跑到屋外交给了吉川。

    “这是郝德亭的刀。”杨超一眼就认了出来。“他是刀不离身,这人一定是郝德亭。”

    听说是郝德亭,吉川心中大喜,他派四个鬼子进屋子里去,去抬这个受了伤的八路,对八路的大官他不想让汉奸沾手。他认为郝德亭虽然是个顽固的八路,但他已经把刀扔出来了,扔出刀,就是示弱、投降了。

    “把枪也扔出来,皇军进去抬你。”汉奸见日本人进来,喊的更起劲了。

    “当”一枝二十响飞了出来。见连枪也扔出来了,四个鬼子放心了,他们在呛人的浓烟中弯着腰走进了储酒间。

    “让他把两枝??????”杨超在屋外原要喊:“让他把两枝枪都扔出来。”可他的话刚出口,还有一半没喊出来,就听见储酒间的二十响“哒哒哒”刮风般的吼叫起来。除了传出人被子弹击中的闷哼声外,再者就是酒缸被击碎的“叮叮当当”声,枪声刚过,便又传来的一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储酒间随即火舌四窜。火,在高浓度烈酒的助力下,眨眼间就像一个被激怒的巨大的魔兽,狂怒地挥舞无数条火鞭,张牙舞爪,藐视万物,它凶残地、恣意地鞭笞着它所能触及的一切;同时,它向四面八方拋出一个又一个火球,那火球带着“呼呼”的吼声神威突展,啸叫连连,只要着地就“腾”地窜起一丛烈焰。几个没来得及逃出大门的汉奸被烈焰的巨口呑噬,被烧得伸拳缩腿,丑态百出。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整个烧锅大院被腾腾的烈焰烤得如同炼钢的熔炉。这场火不但将郝德亭和他的战友们送进了永生,同时,也牢牢扼住了通往龙头崖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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