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卫排用猛烈的火力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在枪声的手榴弹的爆炸声中,极不情愿离开的王超凤和军分区宣传队被郝亭生硬地“赶出”了烧锅大院;恰好,这时区小队负责转移的群众刚好也到了这里,这是第一批,能走能动的群众都在这里了,区小队每人还扶着一个行动不便的,就这样,村了里还有十几个不能独立行走的人,还没出来,曹书记和王超凤一商量,便决定将这些群众交由宣传队带上龙头崖,区小队仍旧返回村里救人。于是,趁着黑夜大家分头行动。
又一阵激烈的枪声之后,攻击一方突然停下手来,一切又恢复了平静。这让人想起一群淘气的孩子,“乒乒乓乓”地敲打一只破锅,忽然间又觉得十分的无趣便都停下手来。
“屋里的人都听着,我是杨超,你们被包围了,快投降吧。打,你们是打不过人家的,不要再撑了,再打下去你们都得送命。”
“杨超?”郝德亭的警卫员小秦随手换了个弹夹。“没错儿,是他的声音。我说这明、暗哨怎么让人家摸得这么利索呢,原来是这个小王八犊子出的鬼。”
“屋里的弟兄听着,我是杨超,你们是打不过人家的,快投降吧,爹娘只给一条命,犯不上??????”
“杨超,我***八辈姥姥!你还有脸来龙头村?”小秦怒骂。
“是小秦啊,哦?三哥今儿留守哪。”杨超应声,三哥即是郝德亭,他知道谁的警卫员在,就是谁在留守,这是不成文的规矩。“三哥,我是幺弟杨超,你没跟大哥在一块啊。”
“小瘪犊子你还有脸叫三哥,你配吗!”郝德亭应声,从杨超喊话第一声起,他的脑子就飞速转了起来,从刚才对方的枪声中,就能断定这不是一般的鬼子、汉奸,他们手里的自动火器,在日军的常规部队中是看不见的;再从他们不断调整射击位置那敏捷的身影看,杨超带来的是一股训练有素、精通夜战近战的敌人,这些人的身手,并不输给独立支队的精英——侦察中队。眼下,靠自己目前的力量和这股敌人硬拼显然是不明智的,是下策;况且,区小队还没有将龙头村里的十几个老百姓全部转移出来,如果硬顶下去只能招致更大的损失,弄不好,村里的百姓和区小队一个好也上不了龙头崖。
思来想去,郝德亭知道,眼下唯一的良策只能是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拖住敌人,争取时间,让区小队将龙头村里的剩余老百姓全部安全转移出去,这才是上策;同时,将时间尽量向后拖,拖到天亮最好。常言道:利于水者必不利于火;利于夜者必不利于明。只要拖到天亮,敌人近战夜战的快速突击优势就不存在了,到那时再??????
“三哥呀,三哥你啥时候都是我三哥,咱们一个头儿磕下去,那生生死死都是要算数的。”杨超厚着脸皮套近乎。
“绕啥呀,甭他娘的绕了,你个犊子的,就会装,是吧?别装了,来点儿痛快的,有啥臭屁你就快点儿放出来,让老子瞧瞧,能把这房檐儿薰出烟来不?。”
“三哥啊,三哥,你也不瞅瞅,还用我放什么屁吗,你那房檐上的草已经着了起来啦,这烟熏火燎的能好受吗?再说了,这房子能挺多长时间啊?幺弟我呀,知道三哥你是条硬汉子,硬汉归硬汉,可要是就这么死了,他娘的值吗?”杨超说到这停了一下,见烧锅大院没有回音便继续道:“三哥,出来吧,不要硬挺了。你想想啊,咱们自从起事以来,死了多少弟兄啊,值吗?那么多条命哪,哪个不是爹生娘养的呀?不都像掉进粪坑里、爬不出来的苍蝇一样沤成了大粪了吗,有谁还记得他们啊?再说,咱那十七个结拜兄弟,到如今还剩下几个呀?咱打不过人家,这就是命。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人争不过命,是命,你就得认。你说是吧,三哥?”
后屋已经窜起明火,前屋的烟雾也越来越浓,呛得人不时地咳嗽。
杨超没叛变前和三哥郝德亭的关系最好,三哥总是亦父亦兄地照顾他,护着他;他呢?有个大事小情的,也总爱跟三哥叨咕、叨咕。此时,他见烧锅大院还是没有回音,以为郝德亭在考虑他话,便继续开导三哥:“三哥啊,听幺弟的,保准没错,出来吧。瘦驴拉硬屎撑个什么劲儿?咱们不说别的,就说这抗战,自‘九一八’到如今都抗他娘的十多年了,抗出什么了?除了尸山血海、白骨累累,就是国土沦丧,越抗越小。你再瞧瞧那些整天喊抗战的人,哪个自己个儿上前线打仗了?哪个不是待在敞敞亮亮的房子里,风不打头,雨不打脸,吃香的、喝辣的。死,不就死咱们这些没人疼的贱骨头;苦,不就苦了平头草民。有谁真的拿咱们这些人当根葱的?”
“嗬,真是什么杂粮窝窝头就是什么德性。瞧他这鬼划弧划的,啊?他娘的,这小瘪犊子当汉奸还当出理来了,你他娘的该不是把祖宗也换成日本天皇了吧?——你想把自己个儿当犊子,也得人家拿你当孙子才成啊!”小秦见首长伏在门旁不住地向龙头村方向瞅,便明白了郝德亭的意思,于是他跟杨超“绕”了起来。
杨超没有生气,他从小秦的骂声里似乎看到了希望,优其是小秦的那句“你想把自己个儿当犊子,也得人家拿你当孙子啊”,在别人听来是骂人,可在他杨超听来这不就是郝德亭让小秦提出的可以谈判的潜台词吗?
想到这儿,他多少有些兴奋,杨超没有理会小秦,决定再给三哥加加温,说道:“三哥呀,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这一辈子不就几十年的光景吗?眨一眨眼儿就过去了,什么都是过眼云烟。是人,只要还有口儿气在,谁他娘的不想活得好点儿?你瞅俺们那十来年过的,啊?今儿,东边山洞里躲躲;明儿,西边林子里藏藏。夏天喂小咬蚊子,冬天在雪窝窝里藏着、猫着,一年到头无论春夏秋冬,不但要跟两条腿的打来斗去,同时还要跟四条腿的藏猫猫。十天有八天睡不上个热炕,吃了上顿不知下顿在哪儿,活过了今儿,不知明儿还能不能见着太阳。活着像一群挨棒子打懵了的狍子,满大林子里瞎闯荡,没招没落的;死了的还不如蟑螂、臭虫,好点儿的有捧黄土盖脸,差点儿的,还不就是那么扔在荒山野地里让狗撕狼嚼?再瞧咱们这些抗战的爷们儿,死了的不算,咱就算活着的,十七结拜兄弟如今还剩几个?从鹰嘴峰跟来的,小的,也有二十大几了,大的,都是奔四十的人了,都咋样?还不是个顶个儿的门清,甭说取媳妇、生儿子,成家立业了,就连哪天死在哪儿,都没个准谱,你说这人生在世,大家伙儿弄到了这个份上,还都活个什么劲儿?刚才说到祖宗,我问你,祖宗是啥玩意儿,在哪儿?前两天俺听人说,有个什么洋鬼子证明了,这人的祖宗是猴子,猴子是干啥的,不就是耍把式的牵着、耍着逗人乐的吗?”见烧锅大院仍没有回音,他继续喊:“三哥啊,说别的都是扯淡,咱就说说这眼巴前的。你瞅瞅幺弟我如今活的,那是小酒顿顿有,要香有香要辣来辣的;酒足饭饱后,愿意搓麻就搓麻,愿意玩牌就玩牌,玩大玩小随便,兜儿里就是不缺银子,搓够玩烦了,搂着小女人上炕快活,过的是神仙过的日子啊。什么是真的,什么是价值?看得见,摸得着,抓得住,日日人上人,夜夜当新郎,这才是真的,这才是价值,这才叫爷们没有枉来这世上走一遭。什么抗战呀,救国呀,那都是扯淡。过来吧,三哥,别什么祖宗八代的扯犊子了,那有啥用啊?就凭三哥那一身本事,只要过来,皇军一准重用,那日子过得准比小弟要滋润得多。眼巴前这明摆着的,皇军占绝对优势,你们说就那么几条破枪,再硬撑下去,不被打死,也得让烧死,常言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咱犯不上就这么把小命搭上了。”
借着雪地上的反光,郝德亭看到龙头村方向已经出现影影绰绰的移动的黑点,于是,他决定再拖下去,为区小队和转移的群众争取更多的时间。他压低声音命令大家作好战斗准备,便大声喊道:“兔崽子,你可真是有奶便是娘啊!”
“三哥呀,你开口了,只要开口就好,开口咱就有得说,就能把话儿说明白。可你刚才的话儿可不怎么招人稀罕。不过,三哥你放心,小弟我是不会往心里去的,谁叫我是你的幺弟呢?——什么叫有奶便是娘啊?是娘她就该有奶,没奶的娘是养不活孩子的。你瞧咱干的这八路,啊?八路是给咱们吃的,喝的,还是给咱们穿的了?什么不都是靠咱们自己个儿拿命去换?到头来,八路还这条条,那框框,这个不行,那个不行的,像事儿他妈似的管得咱们直腿直脚的。再说了,就凭八路手里那些个儿破烂家什,还能打下个儿天下咋地?咱们这么给八路卖命,值吗?现如今,这天下是日本人的,要想活命就得听人家日本人的,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命,争,是争不来也争不过的。你想硬顶?这不是明摆着拿鸡蛋碰石头吗?三哥啊,道理是明摆着的,幺弟忽悠谁也不能忽悠三哥,你可好好地寻思、寻思啊,枪口底下可没有后悔药呀。”
“你小子,咧咧这么一大堆,太他妈的乱了,先滚一边呆着去,甭烦老子,让老子好好寻思、寻思再说。”
“好嘞,三哥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可得寻思好了呀,幺弟等着。”杨超一听这话有“门”儿,兴奋地大喊。
郝德亭一把拉过警卫排长低声道:“这一会儿敌人不会开枪,快带两个战士把后屋明火浇灭,让它冒烟,越大越好,掩护区小队和群众转移。”
后屋本来就有三大缸水,警卫排长领着两个战士冲进屋里,用盆舀水向明火一阵猛泼,前后不到两分钟,整个后屋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烟囱,腾起浓浓的烟雾,烟雾随风飘散,使整个烧锅大院笼罩在黑色的帷幕之中。
此时的杨超正在做着美梦,自己自从投了日本人,觉得人家对自己不薄,可自己个儿却没帮日本人办过什么事儿、立过什么功儿。原因是一则自从他叛变后,曾豹和周志东做了严密的防范,部队该调换的调换,一些关系户、堡垒户该转移的转移,那些不动的,都处在独立大队控制的区域内,鬼子、伪军不敢下手;二则是心存顾忌,杨超知道自己的叛变已使独立大队蒙羞,要是再做出什么“过火” 的事来,彻底的惹翻了独立大队,曾豹就是想一万个办法都得要了他的小命。就在他就如何在夹缝中求生存苦思冥想而一筹莫展之际,井村将他分配给了吉川,让他参加天神特攻队集训,使他暂时摆脱了生死忧虑。这次吉川率天神特攻队偷袭龙头村,临行前,吉川指定杨超当向导,说实话,他从心底里发怵,他知道这事儿的后果,可日本人的命令他敢违拗吗?怕归怕,可又不敢流露出来,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活着剥光了皮的狗,又被扔进了笼子里,那恐惧和危险来自四面八方,想躲躲不过,想逃逃不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
杨超领着天神特攻队爬上了龙头村的断崖,摸掉了独立支队的明、暗岗哨,又将郝德亭围在烧锅大院,他知道自己已经领到了死亡通行证,曾豹是绝不会放过自己的。可恰在这个时候,郝德亭有“投降”日本人的意思,如果郝德亭能降日本人,那可真是给自己解了套儿,一则是自己向日本人有了交待,也立了功;二则是曾豹一旦知道郝德亭投降了日本人,肯定会将目标锁定在他郝德亭的身上,同时忽略了自己。这可真是老天有眼,命大、福大之人自有天助啊,于是,他喋喋不休地向吉川介绍郝德亭这个人,说他是仅次于曾豹的二号人物,是八路的大官,劝他投降,对皇军是大大的有用;只要郝德亭投降,龙头村就不攻自破,对八路的震动也是大大的,等等。
“你的,能劝他投降?”吉川心有疑虑。
“太君,我和郝德亭之间的关系,那是大大的。只要给我时间,我就一定能劝他投降。刚才他不是说要好好的想想吗。”
“给他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内投降,不投降就死啦死啦的。”吉川知道,必须尽快地解决烧锅大院里的这股八路,他更清楚地知道时间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他不能拖也拖不起,这几十个人的特攻队,如果拖到天亮其优势就丧失殆尽;再者,八路在这周围留有多少部队还是个未知数,总之,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西面好像有人!”一个汉奸透过飘忽不定的烟雾,隐隐约约看到通向龙头崖的油烟小道上有人影晃动,便大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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