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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龙头村

    龙头村今年的春节过不错。独立支队三打羊淀儿沟不但让家家户户都有了肉,每户还分得了两个日本罐头,这洋玩意可是个希罕物,人老多少辈子谁见过这个?都像宝贝似的珍藏着。

    当郝德亭回到村里时,见大家正在祠堂前围着看王超凤带来的军分区宣传队的演出,一派节日气氛,一点敌情意识都没有,他立马急了起来,急忙将白龙山区委领导和王超凤召到烧锅大院开会。他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一下前方情况,便作具体工作布置:“同志们,这次日伪军来犯的人数比以往都要多得多,为防患于未然,我们一定要做好转移群众和坚壁清野的工作。我们现在来分分工:区委、 军分区宣传队组成临时工作小组带着区小队做群众转移、疏散工作,让群众把能带的都带上,带不了的都藏起来,所有人经龙头崖撤上白龙山;支队后勤人员负责将部队的物资运上龙头崖,警卫排负责警戒。”

    部队这块工作好做,军令如山,雷厉风行地执行就是了;可村里的工作做起来可就不是那么回事儿,刚才还是一派祥和气氛的龙头村,一会儿便鸡飞狗跳起来。东家的媳妇把鸡撵得“咯咯咯”;西家的老太太把鸭子追得“嘎嘎嘎”;南家的老爷子满院子跟猪崽子“赛跑”;北家的小伙子跟牛犊子“摔跤”??????有些家里没动静的,满以为做好了转移的准备,可进去一看就傻了眼,刚才来做工作时什么样儿,现在还是什么样儿,一点没动,你问一句为什么?他有一车皮的话儿等着你。

    “自从八路住到这儿,你见哪个鬼子进来过?”

    “鬼子能打进来?做他个大头梦儿去吧。咱八路是吃干饭的?”

    “去了七十数八十的人了,俺哪也不去。”

    “让儿子、媳妇、孙子跟你们走吧,俺留下看家。”

    “家里总得留个人儿。”

    “天寒地冻的,俺这把年纪可顶不住,俺哪儿也不去。”

    “曾队长是好惹的主?鬼子能从他眼皮底下溜进来?俺不信。”

    “八路哪个是善茬儿?小鬼子那是找死哪。”

    ??????

    从下午到晚上,在陈家峪方向不断传来的枪炮声中,工作组和区小队好说歹说、苦口婆心、连搬带扛地把一大批东西和群众送上了龙头崖,可还有几十个“顽固分子”就是不信邪,任你说破嘴皮人家就是不挪窝儿,弄得谁都没招儿。郝德亭见天色已晚且寒气逼人,所剩的这几十个人年龄大都在六十以上,而且七病八喘的,多数也确有实际困难;又一想既使敌人冲破陈家峪八路军的防线,到那时再转移这几十个人也来得及。想到这儿,他也就不再要求工作组继续动员转移了,将工作做了新的调整:让王超凤带宣传队的女同志到各家转转,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又让区委和区小队上龙头崖守着;自己带警卫排和支队后勤人员留守在龙头村。

    布置好明、暗哨,郝德亭回到了烧锅大院。他将独立支队警卫排的战士调到前院,把后屋的热炕让给宣传队的女同志住,待一切布置停当后,自己才在前屋的火堆旁坐下。直到这时,他才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抬起眼睛看看周围的战士们,他们一个个抱着枪直打盹儿,同时觉得自己的睡意也一阵阵袭击来,上下眼皮直向一块粘乎,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睡,独立支队可是把家底都交到了自己的手里。

    他使劲搧了搧自己的脸,起身来到储酒间,储酒间酒香四溢,闻着就十分惬意,要是在平时怎么着也得弄两口,可今儿个不行,他深深地吸了几酒香气儿,就算又过了回酒瘾。

    郝德亭是想睡而不能睡,还有一个人却是想睡而睡不着,这人就是王超凤。此时,她躺在炕上来来回回地翻着身,虽然忙了一天加半夜,浑身又酸又疼,可就是睡不着。下午,陈家峪传来的枪炮声使她激情四溢,她真想冲上陈家峪和战友们一起与敌人浴血拼杀,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儿,自己来马军山已经快三年了,哪次打仗不是枪没响就把女同志远远地安排走了,有时连个枪声都听不到。一次次惋惜之后,使她痛恨自己怎么是个女儿身?唉,女人,女人??????窗外传来一阵“喀喀”声,她知道这是屋檐下的冰凌因寒冷而发出的声音,但是,突然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向自己袭来,而且越来越强烈,但这种恐惧来自哪里自己也说不清楚。“我这是怎么啦?”她暗暗地问自己,前方的敌人不是被堵在了陈家峪吗?她在黑暗中哑然失笑,笑自己也许是神经过敏吧,但又不由自主地掏出手枪,将子弹推上膛掖在枕头底下。

    “啪啪”两声清脆的枪声划破寂静的夜空,随即轻火器像刮风似的叫了起来。住在后屋里的宣传队,人数不多,但都是女孩子,这些女孩子别说打仗,多数连枪都没打过,突然间被这爆豆般的枪声猛地从睡梦中惊醒,顿时麻了爪儿,大惊小叫的乱成一了团。在黑暗中抓错了裤子的,穿错鞋的,一件棉袄两人一人抓着一只袖子都使劲向自己身上拽的,有的干脆将被子裹住自己的头,缩在炕头瑟瑟发抖,有两个胆子大点儿的,推开窗户就将脑袋伸到外面想看看“热闹”或许她俩压根儿就相信有敌情??????总之,该出现的没出现,不该有的全有了。这时倒是王超凤从枕头底下拽出手枪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

    “大家不要慌。”她跳下地,镇定地对大家喊:“都不要慌。脑袋不要向外伸,找死啊。不要点灯,带枪的跟我来。”她快速地向门口冲去。刚要出门,就被一阵机枪子弹堵了回来。

    “花姑娘,花姑娘!”鬼子的声音,他们从灯光中发现姑娘们的身影。

    “嘿,八路娘们,还不少哪!”汉奸的声音,比鬼子还兴奋。

    “悠着点,留几个八路娘们尝尝鲜。”

    ??????

    百式冲锋枪和九六式轻机枪扫射的更猛了,几个黑影向烧锅大院扑来。守在烧锅大院里的警卫排战士借着雪地上的返光看将他们看的清清楚楚,几颗手榴弹随即拋出,随着爆炸声,三条黑影躺下不动了,其余的又缩了回去,双方对射起来。

    “这是一帮什么来路儿?枪不多,咋打起来像炒豆子似的?”一个战士问他身旁的战友。

    “是呀,你瞧这子弹到墙上,密密麻麻的,像泼水一样,俺以前还真的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密集的火器。”

    “管它什么来路,敢来咱就干他狗娘养的。”

    “说的对,干他娘的就是了。”

    “放屁。你没听支队长说呀,打仗得用脑子,首先要弄清楚对手的路数。”

    “哎哎,瞧把这小子能耐的,你也不看看现在是啥时候,还弄清对手的路数?你有能耐,现在过去问问那帮兔崽子,是哪个茅坑里爬出来的货?去,你去呀。”

    墙角里的一个战士向外打了一枪,同时送过来一句话:“不说话能死啊。瞧这势头,今儿个只不定会怎样哪,留着点儿精神头,待会儿有你用的。”

    “废话少说,打那些伸头冒尖的。”警卫排长甩过来一句话。

    前院里的郝德亭带领警卫排和敌人对射一阵后,他向警卫排长交待道:“守住门窗,不要向外冲,敌人要冲就用手榴弹招呼。”然后,自己带着警卫员就要向后院跑去,正在这时区委书记从门外卷地而入。

    “来的正好。”郝德亭一边帮着区委书记拍打身上的残雪,一边问道:“曹书记,你带了多少人?”

    “区小队都来了,在外边候着呢。”曹书记指着西墙根说。

    “那就好。”郝德亭和区委曹书记蹲下身。“情况明摆着,敌人是从东面断崖摸上来的,带的都是轻火器。我放了四处明暗哨只有一处响枪,看来这股敌人来者不善。眼下敌人让烧锅大院堵在东面,所以下面的村子现在还没有动静。你要做的是带着区小队把村里几十个老乡全都转移到龙头崖去,要快!然后守住龙头崖。”郝德亭简明扼要地说。

    “那你呢?”曹书记问。

    “我和警卫排就守在这儿。这烧锅大院西墙根下的这条小路,向下通村里,向上通龙头崖,只要守住这儿,敌人就不能怎么样,就没有神下。”

    “那干脆我带区小队在这守着,你和同志们都撤上龙头崖。龙头崖??????”曹书记诚恳地说。

    “什么、什么?”郝德亭打断了他的话。“遇到危险主力拿地方当垫背的,亏你想得出;再说了,你那区小队升级进了三大队,现在的区小队刚组建,哪来的战斗力?去吧,去吧,不要争了。”

    曹书记愣了一下神,没有说话,他趁射击的间隙钻了出去。郝德亭叫几个支队后勤人员带着铁锹和钢钎就奔向后院。

    或许女人在安全方面对男人有一种天生的依赖性,或许男战友的到来能让女兵们“胆肥”吧——优其是在枪炮声中——也许是二者兼而有之,总之,看到郝德亭他们冲进来,后屋宣传队的女兵们立刻安静下来。

    “快!”郝德亭指着西墙,回头对后勤人员喊:“挖开它!”

    他转过身向黑暗中的人群小声喊:“王部长!”

    “在这儿。”

    在黑暗中,他寻着声音走过去,拉着王超凤蹲下身,说道:“王部长,等会儿,这墙打开洞你领大伙钻出去,趁天黑敌人看不见上龙头崖,这几个后勤的同志给你们垫后。”

    “这??????”王超凤迟疑着。

    “别这、那地了,就按我说的做。”郝德亭果断地说。

    “我们有几个同志是有战斗经验的,我可以领着她们参加战斗。”

    “就你,你还领着她们还参加战斗?”话一出口,连郝德亭自己都觉得语中包涵着歧视妇女的成分。

    “怎——么——啦?”王超凤不乐意了,拉长音问。

    “没怎么,没怎么。”郝德亭连忙说,显然他在为刚才的话道歉。“我是说女同志不适合这枪呀炮的,没有别的意思。”

    “女的怎么了,你这是看不起女人。”王超凤见“机不可失”,抓住“话把儿”先给对方扣顶帽子,以便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这是打仗!”郝德亭见软的不行,提高了嗓门。

    “我是军人。你是我也是!”王超凤丝毫不让。

    说话间,西墙已挖开一个足够一个人进出的洞,外面的枪声依然如炒豆般的响着,可王超凤却越说越来劲儿,郝德亭知道打起嘴巴“官司”自己决不是“喝过墨水儿”的对手, 他急了:

    “嘿,我这上杆子还不是买卖哩。姑奶奶,这是打仗,不是三岁孩子过家家,是要死人的;再说了,让女同志打仗,那要俺们这些爷们吃干饭去?脸往哪搁?啊!”

    “不管男女,只要穿上这身制服,就有为国捐躯的义务。”

    “哎哟,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吧。你要是掉根毫毛,我就得拿脑袋到赵司令那顶着。”他略一停顿,紧接着道:“王部长,你在军分区怎样?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但是,今天是在龙头村,这是我的一亩三,在这儿就得听我的。”这语气霸道十足不容分辩。

    “??????”

    郝德亭回过头来,见西墙上洞已经打好,便一边向洞口走,一边下命令:“女在前,男在后,出去后直奔龙头崖。”他又转过头对后勤几个挖墙洞的战士说道:“你们几个听着,一定要把分区的同志安全地送到龙头崖。这是死命令,她们少根毫毛我拿你们试问。”

    “是!”

    “等一下。”郝德亭又伸手拦住要往外钻的女兵,自己先从墙洞钻到外面,见周围悄无声息,没有异样,他又抬头望去,只见龙头崖朦朦胧胧地隐藏在昏暗的雪景之中。确信不会有什么危险后,郝德亭才钻回屋里,对大家挥了一下手,示意可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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