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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知彼

    常言道:家贫出孝子,国难想良臣.。陈文庸的家里出没出孝子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可家贫却是为了国难,恨子呢?也更是为了国难。他走后,大家好一阵子都没有说话,谁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才能真正抚慰陈老先生。

    曾豹突然想起一件事,问身旁的郝德亭:“‘嗓门大’还牛哄不?”

    “他呀。”盖彬拦过话,说道:“还牛哄个屁,抿服了。”

    “哦?”曾豹有些诧异,他知道,“嗓门大”那可是个轻易不服输的主儿。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还不知道?甭看‘嗓门大’那张嘴从来不说怂话儿,可那是一根肠子通到**的驴,你有真功夫,他就服你。那天要不是政委给了他一个台阶,就他呀,还真不一定能比活过二大队的战士,那台怎么下?自那以后,最不要人操心的,就是他那个中队。”

    周志东蹲在一旁,一边扒拉着火盆里的火,一边说:“这次大练兵,不少同志都觉得搞的有点儿过了头。可张庄这场遭遇战咱们二、三十人的一个小队,用刺刀生生地把一个连的伪军捅了出去,这说明什么?这正说明,打仗光靠勇气不行,光靠勇气打仗那只是莽夫所为,打仗得动脑子加勇气,还得加上的一条,那就是单兵作战的技能,也就是过得硬的本领。”

    “这话儿不假。”还是盖彬,他又将话接过来,说道:“等我领着三中队跑步过去增援、接应他们的时候,那儿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战士们看到我就说:‘亏了这次大练兵,要是以往啊,咱们小队不拼光也得闹个伤亡惨重。可这次咱们只两死六伤就把伪军的一个连干的散了架儿。’这可都得感谢参谋长啊。”

    何坚不好意思起来,他搓了搓手,刚想张嘴说点儿什么,却被曾豹抢在了前头。

    只见曾豹点了点头,说道:“是的,近来兵练的不错,虽然吃了点儿苦,可大家伙儿的各个方面都大有长进,张庄的这场遭遇战,就是个儿很好的说明,还有,干部们军事课学得也不错,都说收获不小。参谋长是首功啊。以后,参谋长还得多教教,咱们还得多学学。”

    “哎哟哟,支队长这是哪里话儿?”何坚诚心诚意地道:“以前当伪军时和独立大队接触过几次,曾经领教过支队长的出手不俗。这次从军分区回来,更是开了眼。连设三谋,一天两仗,除缴获一大批鬼子的军需物资外,还重创了鬼子,而自己呢?零伤亡,这个结果堪称奇迹呀。三仗设在同一地点而打法各异,谋略之深,算计之精,使我百思而不得其解,这也正是我要学的。支队长,趁这个空儿,能不能??????”

    何坚客气地将话题岔开,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这也是大家想问而没有问出来的问题,支队长以前不这样呀,他带着大家伙儿跟小鬼子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还是头一次这样干。

    “那你就说说吧。”周志东看看大家那期待的眼神,将目光转向支队长。

    “没啥神呼的。”曾豹慢悠悠地吸着烟,有些轻描淡写地说,他似乎在讲述别人的指挥思路。“打了几年交道,谁还不知道谁呀,上次会上,咱们也说过这事,今天哪,咱就从另外一个角度——也就是从井村这个人说起——这个老瘪犊子,他和咱中国人说话都不用翻译,也读过不少中国的书,自认为了解咱们中国许许多多,是个比中国人更了解中国的中国通;同时,他又是一个集凶狠、狡猾、善虑、多谋而又狂妄自大于一身的人;他崇尚中国历史文明的同时,又把他自己所面对的、当今的中国人都当成愚昧的蠢猪,也就是说他崇尚中国的‘古’,但鄙夷中国的‘今’。在他的眼里,中国的辉煌早已成为过去,包括这个古老民族的文明和智慧。所以,在他看来,凭着自己对中国人了解,和手中拥有的、武器装备精良的、凶悍的军队就能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的任何一处为所欲为,且无往不胜——他就是这么个自相矛盾的复杂体——这不仅仅是他自己,也是所有日本鬼子的共同特点。从大的方面来说,他们这次的亏就吃在这骄横、狂傲、目空一切上。”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这一带,除了我们以外,还另外两支队伍,一个叫什么黄彪、黄三虎的‘民族军’,所谓的‘民族军’,那只不过是叫着好听,其实呢?是不折不扣的土匪; 再有就是外号‘枪响到’的土匪陈天啸。他们这些人啊,鬼子压根就不拿当回事儿,都不在井村的眼睛里。上次交手后,在井村看来,我们这支八路队伍元气大伤,几乎就不存在了,这就是这次他敢用小股部队押车通过羊淀儿沟的真正原因所在。咱们呢,第一次劫车的手法与‘枪响到’陈天啸的惯用伎俩如出一撤,再者,从咱们缴获的物资上看,余家镇急需这些东西——这些上次已经说过了,今儿,咱就不再讨论这个问题了——陈天啸从不在同一个地方连抢两次,这是他的死规矩,所以我判定这个老鬼子还要来。第二次,我让侦察队‘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的遍地丢东西,这是‘民族军’的拿手戏,这帮瘪犊子别看祸害老百姓一个来、一个来的,别说遇上鬼子了,就是遇上伪军也像耗子遇上了猫——有道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就是要给小鬼子设个套儿,来一场戏,给他们来个听见和看见的全不是真的。果然,小鬼子中了这招儿,这出戏,侦察队员们演的不错,不但骗过了驰援小鬼子的眼睛,也把井村这个老瘪犊子又蒙进鼓里去了——他以为这次遇上‘民族军’又是‘巧合’。这条道,在井村看来,经过这两次打劫,现在是最安全了,愚蠢的中国人是绝对不会在这里再跟自己过不去的。至于‘枪响到’和黄彪这两个混蛋,等送完了余家镇的东西之后,再收拾他们不迟。——我干肯定,井村这个老瘪犊子,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哦?我说怎么不让我动手呢,当时我还直纳闷哪。唉,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可惜了,要是让我给小鬼子来顿‘盖天叫’,保准把那瘪犊子都送回姥姥家去。”“蔫不拉叽”虽然有所悟,但还是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的。

    “你那儿‘盖天叫’一响,我这儿‘饺子’不都全露了‘馅’儿了?”

    众人发出一阵轻松的笑声。

    “知彼知己,支队长你这是看透了井村的五脏六腑呀。所以才轻轻松松地、毫不犹豫地给他又来了个儿第三次‘守株待兔’。”何坚说道。

    “不!”曾豹吸了口烟,说道:“没有现在说的这么轻松,我也不是什么掐指会算的神仙,知道前八百年、后五百代的事。其实,第三次的决定是最难作出的,一般来讲,别说连吃两次亏了,就是吃过一次亏的鬼子,也是不会再上第二次当的。可当时,我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如果是别的鬼子也就另当别论了,可恰恰就是井村这个狡猾的中国通,他一定还会再来,因为他太明中国的一句俗话叫‘事不过三’了。他一定认为在我们不存在的情况下,同时在‘枪响到’和‘民族军’又各都‘巧合’了一次的情况下,羊淀儿沟是最安全的通道,他没有理由不再冒一次险。在去姑娘岭的路上,这个问题一直在反反复复折磨着我,好像总有个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喊:‘井村马上就会来了,快回去!’回,还是不回?看着战士们在风雪中冻得一个劲儿的直得瑟,我也犹豫了好一阵子。”

    “最后,你还是急哧呼啦地把我们又带回羊淀儿沟。”

    “回,就回对了。”

    曾豹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两只眼睛幽幽地看着前方。那思绪显然还在当时的境界之中:“井村这次派车队通过羊淀儿沟,决不会向前两次那样,如果还像前两次,那就也不是井村了。这次,他除了派足押车的部队之外,还会准备强劲的‘后手’——机动援兵,以防万一——万一他的车队再次被劫呢?他会想到:打劫者总是为了东西吧,为了物资你不能下手太狠吧,你除了要打一阵子外,搬东西你总要时间吧,行动也不能利索吧。那时他的快速机动部队就会迅猛地扑上来,将打劫者撕得稀烂,摔个粉碎。”

    “怪不得你下死命令不准搬东西呢。”何坚醒悟。

    “要什么要?让人家粘住了就不好脱身了,干掉多少是多少,见好就收。得!我这点心肝肠子都扒出来了,现在该唠唠过年的事了——哎!对了,有个事儿顺便跟大伙言语一声,要是没啥意见咱就这么定了——咱们以前招兵有个规矩:要进咱队伍的必须是跟鬼子有血海深仇的人。现在看来是有点短视了,以后这条规矩作废,改为只要真心抗日咱就一律欢迎!怎样?”他乐呵呵地结束了话题。

    郝德亭咕噜道:“犟驴。早就要你改了,今天还拿出来问。”

    ??????

    周志东和郝德亭为分过年东西跟各队队长开始讨价还价,闹得半真半假,嘻嘻哈哈的。什么胖了的,瘦了的,多了的,少了的。谁都想多弄点,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所以谁也不去真的顶个什么真儿,叫个什么板儿,只是这争,还是难免的。何坚看了会儿,觉得挺有趣,也无聊,便转身跟支队长聊了起来。

    “在分区时,听说周政委原是老二团的团长啊。怎么调过来给你当政委了呢?”

    “这个没错。”曾豹快人快语:“周政委原先是老二团的团长,管着一千来号人哪。到这来当政委是委屈了点儿。不过,把话说回来,这没法子,也可怪不着咱——你现在是独立支队的人了,我就不再绕弯子了,跟你明说了吧——谁叫当初分区司令员和政委不在时,那个代司令员给咱派的政委是那个样儿的呢?那个政委啊,就他那张嘴儿,说好听点儿一天到晚婆婆妈妈、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说难听点儿,他那张嘴啊,简直就是破锅煮大粪,唉??????大事情上,他说的那一又一套的理论谁也听不懂;小事情上,他什么都管,就没有他管不着的事儿,说白了,他管你呀,能管到拉屎放屁,你说这么干谁受得了啊?那也倒罢了,最让我无法容忍的是,有一天夜里敌人突然摸进了住地,他竟然吓得尿了裤子。这可是咱们当兵的大忌啊,你想啊,哪个战士的心里还能认可这样的领导?借这个茬儿,我二话没说,就派警卫班把他连夜送回了分区——那时独立大队刚成立不久,人心还不像现在这样儿。我呀,一是见他在这儿却实起不了什么好作用;二是怕他那张臭嘴嘞嘞长了,战士们实在受不了,没准哪天冒出个二杆子打他的黑枪,让咱没法向军分区交待。 ”

    何坚微笑道:“真够爽快的。”

    “这事过了两个来月。”曾豹又吸口烟,道:“一天,我领三十多人送一批过境的干部去东北。在回来的路上和一个连的伪军遭遇上了,那帮兔崽子看咱们人少,呼啦一下就把咱们围在一片洼儿地里。眼看要吃亏,就在这时,伪军身后炸豆般的响起了枪声,只见二十几个穿灰布军装的人从土丘后面冲下来,领头就是咱们的周政委,那两把快慢机左右抡的啊,像抱着挺捷克式。那架势啊,就像说书的讲的那样:虎入羊群。那帮伪军哪见过这阵势?还以为让八路包围了呢,一个个溜得比兔子还快。这一仗下来,除了缴获四十多枝枪外,还俘虏二十几个伪军。”

    曾豹和何坚齐声大笑。

    “你在那扒我什么小肠哪?”正在各队长之间搞“平衡”的周志东,好像听到了什么,抓个空隙甩过一句问话来。

    “没你啥事儿,扒拉你的‘狗肉’ 账去吧。”曾豹回应了一句,继续跟何坚说道:“就凭这事儿,他在队伍里的威信一下就树了起来,没有不服的。还有,他这人对人心眼实,又没有个官样儿,拿谁都当亲兄弟。常言道:以心换心。除了打仗,这帮弟兄都爱跟他‘粘乎’。”

    曾豹嫌屋子里这一帮子七嘴八舌争东西的弟兄太吵,便冲着何坚作了个儿出去走一走的手势。这正是何坚求之不得的——他不但嫌这屋子里太吵,而且觉得屋子里也闷得让人受不了,只是,刚才没好意思先说出来罢了——于是,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屋里的炕烧得太热,再加上一帮子烟鬼们“烟熏火燎”的,确实让人觉得透不过气儿来。刚出屋门,二人就有一种钻出了蒸笼的感觉。

    曾豹和何坚并肩走着。何坚除了灰布军帽和没了肩章外,其它的“行头”还都是原来的:身着黄色军服,腰系武装带,军靴铮亮,毕直的腰板,军人的典型步伐。这一切,更显得他英气逼人,曾豹看在眼里,乐在心中,他是打心眼里喜欢身旁这个参谋长。

    “支队长,我有一个问题,——也许有点幼稚。”何坚犹豫着。

    “自家人,只管直说,甭客气。”

    “据我所知,你的文化不高,但从你开会发言上看,你有很深的文化蕴底;也没听说你上过军校什么的,但从你指挥游击战的娴熟技艺上看,你不输给任何一个从专门军校训练出来的山地作战专家。我想知道你是怎样获得这些的?”何坚态度诚恳而谦虚。

    “文化?嗨,告诉你我一天学都没上过,你不信。其实,跟我接触过的人,大多数也都不相信我没上过学、读过书。说实话,这辈子到现在,除了抗大那几天,我还真的就没上过学。小时候,跟着师傅走江湖卖艺,那时,好心的师傅识几个字,他一有闲空,就教咱们这帮徒弟识字,他说走江湖卖艺的,本来就是吃受气饭的,再是一个大字不识的睁眼瞎儿,就更难活人。那时呀,咱人虽小,可那字识的呀,我那帮师兄、师姐们没有一个干得过咱的,连师傅都说我是块天生读书的料,只可惜投错了胎、摸错了门儿,没有上学念书的命。后来,到冀中抗大学习,我看着那黑板上、课本上的字啊,个个都像我的亲兄弟、亲姐妹似的,就是喊不出名字。经人这么一点拨,嗨,嗨??????抗大学习,不只是学文化,军事是大头。 其实 ,我这军事呀??????”曾豹说道最后,突然停了下来,他记忆的大门已被另外一种东西踢开。他抬起头凝视天空的云朵,仿佛又看到那一场场拼杀后的尸山血海。

    “走吧。”过了一会儿,他对参谋长轻声说道。

    见曾豹神色大变,何坚不知道自己唐那里突了,只能默默地跟在曾豹后面。

    “报告!”警卫员领着军分区通讯股长迎面走来。

    “支队长,司令员命令你和周政委立即到军分区去!”通讯股长简明扼要地传达命令。

    “命令?”曾豹重复一下,他知道如无大事司令员是不会用这两个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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