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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陈老先生

    瑞雪飘飘,地冻天寒,山川大地,原驰蜡象。眼看着春节就要到了,常言道:军三、民四、王子二十五,今天是腊月二十三,按民俗是小年,何坚根据部队近时期因超强训练而疲惫的实际情况,特意安排了一个下午让大家休息。干部们都齐聚在支队部,说是大家伙儿开个民主生活会,顺便也总结一下这段时间的训练心得和安排过年等等,这会儿实际上松散得像一帮找不着事儿干的大孩子们聚在一起神侃。

    为了保暖,因天冷而门窗紧闭的支队会议室里,本来就密不透风。哪儿经得起这一帮子“烟枪”在这里吞云吐雾?不大的空间早已迷漫着浓浓的烟雾,让人有种透不气来的感觉。

    支队长和政委还没到,大伙儿更是“侃”的找不着边儿。“鹰眼”和“野狐狸”两个正瞪着两双眼珠子,为哪天上山用什么法子再套些儿野味回来,好让年关多点儿荤腥而争得不可开交。其他人围着他俩,也忙着插科打诨,那添柴攒火、唯恐天下不乱劲头儿,还真的像不挑起个世界大战来,绝不摆休。其实,说白了大家也就是为了逗个乐子、寻个儿开心,好消磨时间罢了。

    能让“鹰眼”的两只眼睛不迷乎的人,大概不多,顾也雄就是其中之一。就他激人用的一串损人还不利己的话儿,别说是活着的,就是死人听了也得气的跳起来:“就你那小样儿?你也不撒泡尿自己个儿照照,一副啥德性儿?还三天套三十只兔子哪,你就吹吧,我看这过年不用愁没肉吃,赶明儿这满大街都是死牛——反正,吹死牛既不用偿命也不上税。”

    “我要是能办到哪?”林世大迷起双眼问,他自知嘴笨,所以平时跟人说话很少有较劲的时候,不过,今天他让顾也雄逗的邪火上窜——虽然他明知对方是在逗自己。

    顾也雄继续激他:“要是以前我得喊你一声哥,现在不兴这个了。不过我今天还得喊你一声哥,哥,哥啊,不是小弟我埋汰你,以前我光知道你二,今儿才知道,你啊,不光二还傻了叭叽的。甭说三天,就是放你三十天你也套不出三十只野兔子来。”

    “阴魂不散”见“鹰眼”的双眼又瞪大了,便也**来攒火、逗趣:“嗯?这不是拿豆包不当干粮吗?咱们是谁呀,咱们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汉子不只是有血性,还得有尿性,要是服了这个邪,那还叫爷们吗?”

    “拉倒吧你,还爷们哪?”顾也雄继续向“火堆”里添“柴”:“不是我小瞧人儿,他连自己个儿裤裆里的那几根毛都捋不好,还套兔子哪?你瞧瞧这二了叭叽的样儿,像不像傻得呵的只会满世界晃悠的熊瞎子?”

    “我要是能办到哪?”林世大知道打起嘴上“官司”,自己不是顾也雄对手,只能抓住一个“把儿”跟对方较劲,要不然自己个儿迟早得让他绕蒙。

    顾也雄刚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只见正在一旁摆弄火盆的肖祖望站了起来,他猛跨两步,一把拉过顾也雄,瞪圆了一双“熊眼”瓮声瓮气地问道:“你说谁哪?”

    一副说不好就要动手的样子。

    谁都知道这绰号叫“熊瞎子”的肖祖望比“鹰眼”的嘴还笨,他的信条是嘴上说不过你,咱就手上分高低。刚才,他摆弄火盆时,突然听到顾也雄说什么“熊瞎子”还“二了叭叽”的。这怎能不让他“犯”起“精”来?这不是直眉瞪眼地在太岁头上动土么?我“熊瞎子”招谁惹谁了?于是,便奔过来,一把拽住顾也雄,用力一拉,将对方筋头流星拖了四、五步远。他要和顾也雄“说道说道”。

    大家一看,突然蹦出了这么一位荤腥不怕、生熟不忌的主儿来搅局,连林世大也憋不住跟着众人“哄”地一声笑了起来。

    看着顾也雄怎么也挣扎不出肖祖望的手心,众人都大笑起来,盖彬一边笑着,一边指着顾也雄,说道:“得瑟?得瑟?‘野狐狸’,该,该!瘪茄子了吧?这下踩着老虎尾巴了,不臭摆活了?整天就你那张小嘴儿叭叭的会嘞嘞,这下撞枪口上了,有能耐你就接着嘞嘞,再嘞嘞一个呀?”

    无酒无笑不成席。这群“活宝”们就这样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地嚷嚷着。

    一副标准军人坐姿的何坚显然不太适应这种气氛,他皱皱眉,站起身来,向纪宗祥和丘立武蹲着方向走去——他俩蹲在角落里对着“盖天叫”发射器正比划着什么。

    “这家什不神??????”纪宗祥和丘立武见何坚走过来,便停下话头站起身。

    “参谋长。”

    “你俩说什么呢?”

    “我跟丘副队长说‘盖天叫’呢。”纪宗祥答道。

    “哦?”何坚兴趣大增,“请你讲细一点,我也听听。”

    “这‘盖天叫’其实不神。它的原理就是咱们逢年过节放的那个炮杖——二踢脚,只不过是一个在天上响,一个是从天上落回到地上再响。”

    “哦?”何坚的兴趣更大了。

    “你看。”纪宗祥拿过一支“盖天叫”来,“上面这段,里面装的是炸药、铁沙和铁钉,是攻击部件;下面这段装的是纯火药,是发射、助推部件;这个不起眼的小尾巴起定向作用。将发躺器角度调整好后,装上‘盖天叫’后再点着火,它自己就冲上天去了;因为有这个小尾巴拖着,它不会呈弧状一直儿飞下去,而是到了一定的高度就停下,然后直上直下地落下来。不像二踢脚在天上炸,我们将攻击部件延时到落回地面上再炸就是了。”

    “嗬!就这么简单?”何坚不敢相信,他吃过这东西的亏,给他和他当时部下的印象是这玩艺儿“老”厉害了。

    会议室突然安静了下来,原来是曾豹和周志东进来了。

    这俩人走进会议室,这里又添了两杆“烟枪”,早就烟雾缭绕的屋子里,此时烟雾更浓了。曾豹少有的“不正经”起来,他毫无主题地、一搭没一搭地跟大伙儿唠起嗑来,说的最多的是自己和政委刚从烧锅大院那儿过来,烧锅出酒了,而且出的酒不错,挺赶劲、上口的,现在卖的也不错,又恰值年关,生意好的没法说,就是生产能力有限,出的酒少,供不应求。他叹息道:“就是没钱买那么多原材料。没本哪,再好的生意也没法做大。”

    大家伙儿闻听此言,也无话可说。没钱,没钱就是没钱,这是没法子的事儿,谁也不会下点儿“钱”来应这个急啊。

    “生意看着挺好,可只能干着急,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咱又不能去偷、去抢去。要是有本儿,我敢说,就这酒上的利儿,就能撑咱半个支队的开销。唉,队伍扩大了,这哪项开支和以前也都不一样了,昨天后勤老李还找说,要不想辙,过了来年正月咱们就得瞪眼。”曾豹脱下帽子,挠了挠头。

    林世大吸了口烟,幽幽道:“能不能找陈老先生再??????”

    “亏你想得出。”周志东截断林世大的话,说道:“还能张得开这口吗?为抗日,这几年陈老先生几乎散尽家财,一百六、七十亩地的家业,如今剩下不到三十亩的田地。就是你能张开这个口,那也得他有啊?你总不能让他再卖地了吧?就是他卖,你忍心吗?”

    周治东不大的双眼闪耀着感激的光芒,接过曾豹的话头,说道:“无论春夏秋冬,他家一年四季都是一日两餐。这钱哪儿去了?不都给咱们当军费,用到抗日上了吗?哪次不是说借给咱们,可人家啥时候让咱们还过?再说了,咱们拿啥还人家啊?”周志东吸了口烟,继续说道:“咱们这支队伍刚组建的时候,军分区除了给个番号还给过啥?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如果没有陈老先生在经济上鼎力相助,咱还不知道要多过多少个沟沟坎坎呢。——赵司令员就说过,等赶走了日本鬼子,抗战胜利之后,要给陈老先生立个碑,以铭其志。咱们还能??????”

    “钱的事儿,我一想起来就揪心,心口就觉得堵的慌。咱这哪是欠钱哪?陈老先生这情、这义咱咋还得清啊。从今往后,咱们是不能再给陈老先生添麻烦了?????? ”曾豹接过话头。

    说曹操,曹操到。陈老先生还真的来了。

    “陈老先生到!”警卫员推开门,陈文庸老先生迈步进屋。二三个月不见,老先生那花白的头发已经变得全白,本来就不壮实的身体,此时已变成皮包骨头,一副病病怏怏,风烛残年的景象。

    “诸位英雄,老夫这厢有礼了。”他双手抱拳,继续道:“欣闻羊淀儿沟大捷,喜得老朽夜不能寐。本当早来庆贺,无奈偶染小恙;且天公亦不作美。故逶迤至今,恕罪,恕罪!”大家也慌忙还了礼,入了座。

    陈老先生一招手,随行人抬进来的一头猪和一只羊,均已宰好。随后进来的是他的管家,管家双手捧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用红纸卷好的二百大洋,后面再抬进来的是日本罐头、香烟、清酒等——那是羊淀儿沟的战利品。是打完仗后,曾豹和郝德亭让警卫排战士送的。

    看着送给陈文庸老先生的战利品又被如数地送了回来,大家有些不解。

    “陈老先生,您这是??????”曾豹看着东西。

    “羊淀儿沟大捷,乃诸位英雄之能事,老朽无尺寸之功,安敢受禄?实在是不敢当,不敢当。”他捋了一下胡须接着道:“岁尾年首,佳节将至。些许薄礼,以壮吾军行色,不成敬意,不成敬意,惭愧,惭愧!还望曾队长、周政委和各位英雄笑纳,给老朽留个颜面儿。”

    “陈老先生,您每次送钱送物,总能让我们不能不收。您老几乎已散尽家产,这让我们实在不忍心哪。”曾豹感激地说道。

    “国已破,家安在?汝等在,倭寇惧。今有汝等在,吾等才可苟安,此乃国家之幸、黎民之幸也。钱财本为身外之物,今能用在国事上,得其所哉!”陈文庸依旧是惜字如金。

    “陈老先生,您在民族大义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从不含糊。敬佩,敬佩!”郝德亭由衷地赞叹道。

    “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同仇敌忾,共御倭寇。吾虽老朽,此理尚明,每每思及不能与汝等同赴战场,共御外辱,深感万分惭愧,羞愧难当。??????”

    说到“羞愧难当”时,陈文庸突然将话语停了下来,头也低了下去。大家一下子让他弄得莫明其妙,不知这是为什么?过了一会儿,当陈文庸的头再抬起来时,与刚才相比,已判若两人,那张饱经苍桑、皱纹交错的脸上,布满了泪水。说话的声音也由刚才的慷慨激昂直入万劫不复:“羞愧难当,羞愧难当。出此悖逆之子,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哪!”

    “陈老先生,您这是??????”周志东赶忙起身,来到陈文庸身旁。

    陈文庸老泪纵横,悲怆地喊道“家门不幸,出此逆子。子不孝,父之过。此皆吾之过,吾之罪也。想吾百年之后,尚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也?”

    “陈老先生,陈老先生,不要激动,慢慢说,慢慢说。”见陈文庸由于过分激动,大声咳嗽起来,周志东一边给他捶着背,一边安慰他。

    过了一会儿,陈文庸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方才缓缓说道:“诸位皆知,吾膝下有两犬子。长子留学东瀛学医,自倭寇犯吾疆土,便杳无音信;次子在学校读书,也因日人进犯而从军去了,至今亦不知踪迹。上个月忽接长子家书,言在天津做日军翻译官。”说到这里,陈文庸复又捶胸顿足说道:“出此悖逆之徒,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他哆嗦着从衣兜里掏出一信递给曾豹。

    直到这时大家才听出个儿大概头绪来。曾豹和周志东草草看了一下信,信不长,很简要,只说自己学医无成,愧对二老;现随日军驻在天津,做日军的翻译官,等有空回家跪拜二老等等。

    曾豹、周志东等一干人,面对悲愤欲绝的陈老先生,一时也都没了主意。本来,父是父,子是子,一码归一码。再说,陈老先生的儿子离家多年,又不是小孩子,选择什么路,那是他自己的事,与做父亲的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再者说,老子是有教育儿子的责任,但儿子不听老子的,也是自古以来就常有的、也是最平常不过的事儿,中国民间自古不是就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那都是没法子的事儿——这一说吗?儿要欺天,父能何为?你又能怎样,这不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吗?可陈老先生他不这么认为,这个从“八股文”堆里走出来的人,满脑子里装的只有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正统”理念,还有的就是天圆地方、九洲为大,宇宙万物,惟我中华。这些东西在他的孩童时代就已在脑子里根深蒂固了,他唯一与现在这个年代脉搏相吻合的东西,那就是抵御异族侵略,这民族大义也多来自他自己那一堆又堆的线装书里。现在,这个以书香传家为荣耀的破落庭院,突然冒出了个汉奸,民族罪人,怎能不叫他肝胆迸裂,痛心疾首?

    “我祖上八世杀人放火不干好事,才积攒出这份阴德,出了这么一个逆子啊!”陈文庸涕泪横飞地喊道。

    谁也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话儿来安慰陈文庸,面对这种情况又不能干站着不说话,大家也只好能用自己听着都觉得别扭的语言来开导、安慰他。

    过了好一阵子,老先生总算平静下来。

    “谢谢大家,都甭劝了。我都劝自己一个多月了,也没把自己劝好。”素来满口文言的陈老先生,今天少见地说起白话来:“我今天来,还有一个事儿要请大家帮忙,也就是求大家了。”

    “老先生不用客气,有话尽管直讲,只要我们能做到的,一定不会惜力。”

    “好,好,老朽这儿先谢了。我想请教,此逆子尚有救否?”

    周志东说道:“人都有误入歧途的时候。陈老先生的公子从小就受到过良好教育,对于民族大义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我想他还是能分得清的,他或因某种原因一时走了弯路,也未可知。我看这样好吧?您先别着急,咱们先弄清情况再作定论,好吧?”他的这话儿谁都听得出,半是安慰,半是目前独立支队确确实实能办到的。

    “那就好,老朽这儿先谢了。老朽精力不济,讨扰了,这就告辞。”人一边说着,一边颤悠悠地站了起来。

    陈文庸临走时对曾豹和周志东颤声说道:“汉贼不两立。一个多月来,老朽羞愤相加,无片刻安宁,以至鬓发全白,皓首苍髯。今托一事,二位速召逆子归正,如不从,汝等可裁之。”

    送走陈老先生,顾也雄率先发话:“我看得到天津去一趟,给陈老先生一个交待。”

    “不行,赵司令员打过招呼,陈老先生的事儿得先报分区。我们就这样办。”周志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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