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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大庆和冬梅这一回来,家里就热闹起来了。比起我来,大庆这个舅舅当得称职多了,他总是乐此不疲地逗金莲玩。他笑称不喜欢石榴,石榴鬼精,他的一些小把戏、小伎俩都会被石榴一一说穿道破,弄得得他哑口无言,举手无措。

    石榴下了学就会缠着我,她欢欣的时候便稚声稚气地叫我舅舅,任性的时候就咄咄逼人地叫我大喜。一次吃饭的时候,她问我:“舅舅,我是从哪里来的?”这是一个几乎所有的小孩都会乐此不疲地追问大人的问题,我小时候应该也问过父亲吧,我想。但我着实不知如何答复,便不做搭理。

    她就用筷子频频敲着饭桌:“大喜,我问你话哩。”

    冬梅看着我笑,我说:“我们家的石榴啊,金不换,银不换,是用你那不争气的爹从老天爷那儿换来的。”说完,我听见她自顾自地咯咯笑起来了。

    只见金莲蹙起眉头,撇着嘴角,我就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我们的金莲啊,走一步,看一步,撵着姐姐的脚步就来了。”金莲好像没听明白,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话时翕合的嘴巴,到底还是给足面子象征性地一笑而过,然后管自吃饭起来。

    “大庆、大喜,你们兄弟俩可真是拿你们妈换来的。”父亲点名道姓的时候没有看着我们,他只是略微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相比之下,双水村就更热闹了。这里有越来越高的楼房拔地而起,越来越多的轿车招摇过市,越来越杂的语言参差不齐。然而,最大的看点还是稳坐江山二十载的老王村长,被我这个初来乍到的毛头村官起诉涉嫌贪污收贿一案。

    老王村长在这三四年也算是小人得志,风生水起,在永和县城里购置了一套别墅,继而水仙就像一只金丝雀飞了进去。现在他再不用三更半夜里做贼一般钻进水仙的被窝里了,他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大摇大摆地出入其中。当他体内的血管和神经里流窜着一股急于发挥的创作美妙的灵感时,就开了别克呼呼地直奔县城的别墅去,那里才是他的灵感能找到突破口的地方。这几年里,他对那种极致的、无可比拟的美妙的创作欲望不减当年,正如他说过的要创造一个奇迹,而这种不衰不减的创造力无疑便成了一个奇迹。他隔上几日就会开上拉风的别克赶往永和县城,美其名曰:开会。翌日顶着黑眼圈回来,一阵狗肉、鹌鹑猛吃狠补。

    在刚回双水村当村官的几个月里,老王村长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地成了我的干爹。用他的话说:“我现在不缺女人不缺钱,就缺个儿子。”所以,在他眼里我这个有文化的干儿子,确实给他长了脸,增了光,填补了他内心的缺口和不安。

    我是无辜的,但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个“有奶就喊娘,有钱就叫爹”的势利小人。我父亲也是此般无可奈何地指着我说:“三个爹,一个妈。认这么多爹能当饭吃!”他埋汰我,我也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想爹多自有爹多的好处。话说回来,“尺蠖之屈,以求伸也”。

    村庄里的投资商越来越多,从最开始的采石场到后来的超市商场,再到时下的宾馆酒店、咖啡屋、沐足阁、ktv。这里俨然成了商家必争之地,在此出入的商贾没有一个会不去村委会登门拜访老王村长他老人家的。在我们眼里,村委会也俨然成了一个贵宾室,或者是交易所、拍卖行。

    老王村长,我的第二个干爹,在双水村迎来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太平盛世时,他的日子过得像土皇帝一般。挂在脸上的横肉堆积地越来越多了,那样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格外眯缝了。出门应酬时都要带上我,他不止一次地说这样可以给他长脸增光,自然我就成了他的干儿子兼司机兼文秘。逢人他便不惜口舌地介绍我是他的儿子,然后在客人们装腔作势的赞叹声中神气昂扬地咧开嘴角,眼睛眯缝,顺势端起桌几上的紫砂杯轻呷一口,露出得意的笑容。也就是这样的机会,他给我引见了数以百计的老板。在我看来,那些有钱人都是一个脸谱,肥头大耳;一个德行,逢场作戏。

    那段岁月,老王村长总是谆谆教导我“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要烧在自己身上,向人们证明自己是耐火的真金;第二把火往别人身上烧,杀鸡给猴儿看;第三把火要官民上下一起烧,众人拾柴火焰高,要烧得轰轰烈烈,红红火火。

    然而,让我的第二干爹始料未及的是,在我走马上任后的第一把火就烧在了他的身上,正所谓引火烧身。

    从几年前的靓车别克到二八佳人,再到如今的别墅洋房,他无时无处不在出卖着自己。在一次应酬醉酒后,开车途经村委会时,他下车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走进去,并兴致勃勃地向我亮了家底,包括一沓沓百元大钞、银行信用卡和各路商贾的加章字据。他自鸣得意地拉起我的手,拍着我的肩膀,明明朗朗地叨念着那句口头禅:“钱,真他娘的是个好东西。”然后他向我扔来一沓红艳艳的老人头:“喊一声爹,都是你的。”

    我等虽不是为三斗米就折腰的穷酸书生,盛情之下却只能恭敬不如从命地留个心眼,喊了声“干爹”。我的干爹听见我多叫了一个字,他依然显得满脸兴奋,而且表现出了极大的包容和耐心。可能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是万能的金钱不可以实现的,早晚我都会把那个讨厌该死的“干”字去掉的。但他一直错了,从几年前秋菊的自杀到老王村长他内心的惶恐不安,再到此刻关乎的一个字,一个称呼。

    然而,我们就是在这里堂而皇之地完成了这次交易,就像平日里各路商贾和老王村长在“廉政清风”的锦旗下完成一次次洽谈一般光明正大、明火执仗。也就是这样一个疯狂的夜晚,我找到了将老王村长告上法庭的证据。

    那是几份两年前老王村长和粤籍老板签订的卖地协议,白马山以二十万的低廉价格拍卖出去。老王村长不仅因为这个廉价协议而得到协议以外的厚礼,而且连这二十万卖山公款也收入囊中,而他给村民们的说法“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竟把大家一股脑儿严严实实地蒙在了鼓里。

    正是在我和老王村长对簿公堂期间的一个夜里,我在村路上碰见侯在路边的何大胡子。他假装凑巧地上前同我搭讪,然后头头是道地揭发老王村长是如何如何贪赃枉法,并轻拍着我的肩膀,用一种伯乐相马的口气夸颂我:“年轻有为呵。”在他准备离去的时候,像忽然记起什么一样转过身对我说:“听广东老板们说,老王村长的胃口越来越大了。他们给他分红塞钱,就是给他掘个墓坑让他往下跳哩。老板们还说期待我何大胡子做了村长,搞村企合作,这不是摆明戏弄我嘛。我一个大老粗何德何能做村长,就算村长要换茬,那也是你这个大学生村官接这个茬,你说是不是?”

    我没有说话,冷笑两声。这话一说出,弦外之音自是不言自喻。

    等到事情发展到像决堤的洪水,已经一发不可收拾时,老王村长还一错再错地认为,在这个时代,没有金钱不可以摆平的。所以他一如既往地在风口浪尖上交易,隔三差五飙车奔往永和县城。只是现在别人都说他除了去玩女人,还去找了永和县城里最好的律师。

    为此,父亲多次劝我放弃。他说“胳膊总是拗不过大腿的”,还说我在双水村撑死只是条小泥鳅,泥鳅是翻不起大浪的。父亲的话管不住我的一意孤行,他就会唉声叹气地反复说:“老了,说话不顶用了,儿子都会尥蹶子了……”

    我想,如今也是开出去的弓,放出去的箭,回头路是没了,好歹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好在到了年底,永和县最高人民法院一锤定音,老王村长因“贪污受贿罪”被判十年有期徒刑,锒铛入狱,他的别墅在县里充了公,经过特别开恩,那辆别克算是对我的奖励,也就充了双水村的公,成了我的起居坐骑。那天,天气原本晴好,却莫名其妙下起了雪,刚开始雪花像肥皂泡一样落地就消失了,慢慢地天空就变得像有一大群天鹅飞过抖落了漫天的鹅毛。好在是进了寒冬腊月,要不然来个六月飞雪,我这个原告人也要依顺天意替被告人喊冤叫屈了。他在被押上开往监狱的囚车时,冲着我定定狠狠地看了一眼。他还在回望我时就被武警推搡着跨上了囚车,甚至差点儿摔倒。这让我不禁想起了七年前我的兄弟刘君被押上警车的情形,但老王村长的眼神赴死般凄厉绝望,又如同重生般涅槃生机。正是这般多重的眼神让我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刹那惶恐不安,抖出一身冷汗,然后做贼般心虚逃离而去。

    一夜之间,这片土地清净了,洁白了。

    老王村长,我的干爹,就是这般被我当仁不让地从稳坐了二十年的钓鱼台上掀得人仰马翻,摔得鼻青脸肿的。我的这把火烧得全村轰轰烈烈,沸沸扬扬。有人开始颂扬我是“青天大老爷”,说我这是“冬天里的一把火”;也有人指责我是反咬干爹的“白眼狼”,说我后来居上,窃取果实;还有人说这世道“乌纱帽一带,好人也变坏”。

    我才不去理睬我的子民们众口不一的说法,在我看来,他们说的话就像那莫名其妙晴转雪的鬼天气一样不靠谱,今天刮西北风,明天指不定就刮了东南风。那些曾经叫了老王村长“活菩萨”的人,现在都说自己当初是睁着狗眼说瞎话。这也使人们言传贾半仙当年给老王村长家迁坟时相下的风水看走了眼,从此请他相地算命的人也就越来越少。他走在江湖上惭颜嗟叹:“最后冒冒失失多出来的一出,败笔啊。”

    那阵,我只想听听熬老太业已含糊不清的言语,因为在我看来,她是受害者,而我是始作俑者。然后,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午后,我坐在她的家里,听她讲述了关于我和我的村庄的故事。或许对她而言,倾听她的讲述也是对她的一种补偿。讲述的时候,仿佛她就不是老王村长的母亲,而我也不再是那个将她的儿子送进监狱的罪魁祸首。她的讲述反倒如同大庆一般行云流水,娓娓道来。故事讲到结束的时候,她眯缝着眼睛,笑着对我说:“我早说过的,米油养人。喝过我熬出的米油的,都是要当村长的。”

    这让我更加确定了熬老太是一个多么豁朗的老人。

    只是我在离开的时候,向她提起了老王村长,那个曾经让她引以为荣,如今既爱且恨的儿子。她低声说:“儿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哪能不心痛。”

    我答应她等到了来年的暖春,择下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带着她去看望我的老村长,我的第二个干爹。

    等到我这出备受关注的独角戏随着那年冬天一起落下帷幕时,一个新春便接踵而至。

    也就是在这个新春里的某一天,我兑现了我的诺言,开上别克载着熬老太去探望了老王村长。熬老太用干枯的手拉起老王村长的双手,一边颤抖一边哽咽地说:“好好儿改造,早点儿出来,说不定还能赶上给你这个老娘送终。”

    “娘,娘,娘……”老王村长声泪俱下,一遍遍呼喊,仿佛是要把这么多年来没喊的娘都给弥补回来。

    临走的时候,老王村长拉着我的手说:“我是个混账村长,双水村就交给你了。等我坐穿了牢底,回到村子去做你的良民。”

    我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你交给我的是一个金窝银窝,我再交下去的肯定不能是个烂摊子。”

    我搀着熬老太走出去的时候,背后传来老王村长的声音:“我娘,一定帮我照看好了。”

    “公私都是应该的,干爹。”以往叫他一声干爹,多少有种认贼作父的隐痛,这次情不自禁喊出口,我想我到底还是认了这个大起大落、大彻大悟的干爹。

    在我们离开监狱的时候,碰上了水仙,她从酒楼里拎了一桶热菜暖饭捎给老王村长。她还是打扮得鲜丽明艳,真像这暖春里盛开的一支红艳艳的水仙。

    老王村长当年如日中天的时候,经常载着我去他的别墅,我也就认识了我的这个准干妈。一年前的夏末秋端,她还兴致勃勃地给我介绍了对象,后来一打照面竟是多年不见的思琪,那时她就在“如意“酒楼做迎宾。只见她上身罩一件乳白色坎肩,下身光是一条黑白格子的齐膝短裙搭配着长筒黑丝袜,蹬一双擦得明亮照人的粉红色高跟鞋,加之略施脂粉、浓妆淡抹,一套摩登女郎的行头。我本着“朋友之妻不可欺”,在我看来思琪永远该是刘君的,这和刘君做了我的姐夫是两码事。思琪知道我念完大学回双水村做了村官,就笑吟吟地问我:“以前听爷爷辈儿说过知青下乡,大学生村官跟它算是一码事吗?”我一时被这始料未及和见解独到的提问震住了,哑口无言。

    “换汤不换药的事儿吧。”她见我不作回答,就自言自语道。

    我感受到的是一种羞辱,附和地点点头说:“差不多,都是下乡。”

    “上了大学下了乡,赔了夫人又折兵。真没搞懂你玩的是什么迷局高招,要是我当年也念了大学,估计也沦得像现在的上班族一样,起得比鸡早,睡得比够晚,干得比驴多。幸亏我没能参加高考……”我想她的意思是不是庆幸当年她的父亲车祸出得多么及时。

    我和思琪的重逢有始无终,不仅缘于她的一席话把我固有的高贵和虚荣抹煞得一败涂地,更是出于对一个如此歧视劳动和亵渎知识的轻佻女子的不可饶恕,我们的相处也就到此为止。水仙就笑话我:“天底下的女人嘛,也都是一副药渣子,换个汤色的事儿。等干妈日后再给你耐心寻。”我便付之一笑。

    水仙在老王村长遭受牢狱之灾后,也能一如既往地体贴他,让我主观料定她完全是一个被这个世道毁掉的好女人。

    而熬老太一听我介绍眼前这个艳丽的女人是她的准儿媳,她就瘪着嘴笑起来,一遍遍上下打量。我们陪着水仙一起再走进去,老王村长用一双脏兮兮的手抚摸水仙的脸蛋,末了拉着她的纤手说:“水仙,你瘦了。”说话的时候他就想起了曾经无数个美妙的夜晚,想起了水仙美妙的身段和撩人的体香。

    老王村长接着说:“酒楼找个合适的人转让出手,回双水村置两亩薄地,照顾好咱妈,等着我回来。”他说话的时候就望着我的眼睛,好像是在乞求我这个新上任的双水村村长对他这个戴罪之人提出的本分要求的应允。我想,熬老太和水仙尚没有怪罪我将老王村长告进监狱,我又怎么能不仁不义?老王村长好像看出我的心思,就叹息地说:“常在河边走,哪儿有不湿鞋。我早料到如今的下场是早晚的事儿,不怪谁,真要怪怪我自己。”

    水仙咬着嘴唇,含着泪点点头。我说:“干爹,你就放一万个心。熬老太和干妈,我都照看好了。”这也算是作为一个晚辈对长辈,一个干儿子对干爹,一个后来者对前辈在仕途上知遇之恩仁尽义至的补偿。

    我的仕途也就从这个早春开始一路锦绣,我想在这般春风得意的季节走马上任,该是一个多么好的开端和征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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