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断满堂的讲述,说:“来点侧重,讲讲怎么抽身的。”
他眯缝着眼睛,露出神秘的诡笑:“在我的肉体被老寡妇抽干榨尽一个月后,她的那张皱巴巴的脸扑扑地红润起来,而我却成了霜打的茄子、糠心的萝卜、枯油的灯芯。她最后一次享用完我后,嫌弃地说:‘真是越来越没用了。你的病已经很久没发作了,明天就可以出院。’我怕她察觉出来我的装疯卖傻后反悔,第二天便假惺惺地哭丧着脸,扑在地上抱住她臃肿的大腿。我说:‘我的病是间歇性的,保不准我随时都会发作。’她就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打了手势,两个彪悍的男人便识趣地将我像拖死狗那般扔出院门,我终究还是逃不掉被人当死狗一样拖来拖去的遭遇,但好歹我出院了。离开精神病院的时候,我感觉到久违的明媚阳光格外刺眼,以至于我泪流满面,我似有眷恋地看了几眼刷着黑漆的高大铁门。这是一道神奇的传送门,送进去的都被定义为精神病人,出来的都被定为成正常人。后来有人告诉我,我是第一个从这家精神病院里痊愈出院的精神病人,这让他不可思议,这也让我不可思议。我可不想再次被一纸诉文送进去做精神病人,所以没有回家,我成了一个有家不能归的人了。一无所有的我,选择了静悄悄地流浪。一路乞讨,各种口味的食物让我真像大病痊愈的病人一样精神焕发。在别人趾高气扬地嘲笑我的时候,我也在热心冷眼地窥视着这个比起我来更可笑和可怜的世界。”
他用一根没有伸直的指头直指红楼馆,一脸冷嘲地说:“烟柳巷、风月场、销金窝。”说话的时候他好像回想起了什么,却缄默地径自走去。他说人在旅途,所以他要先去找一家旅社,再靠在附近一只与之臭味相投的垃圾桶旁酣然睡去。我冲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说:“像你这样人生地不熟,怕是枕头还没摸着,鸡都叫了。”
“鸡叫得早晚,天都一样亮。”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只身走开了。
这是一个多么豁达和彻悟的智者啊。
大庆的讲述至此搁一段落。我咋舌道:“一个臭寡妇与一群精神病的故事。”
冬梅一脸难堪,不搭理我们,我才意识到那时的她也是一个寡妇,便就不再吱声。
大庆自从回家不久,我和老王村长之间的故事还未发生。我的干爹老王村长就和采石场的粤籍老板打了招呼,他便去工地上做了机械修理工。在那里有眼花缭乱的机械,高大威武的挖掘机、破碎机、钻机、重卡,让他充满了驾驭的欲望。他每天都是一身油污地回家,父亲就谐谑地说道:“这工地是采石料还是采石油啊?”
他朗朗地笑,脱下外套看看我和父亲说:“这是职业特征,种地的是泥浆,杀猪的是血迹,当官的是酒精,我们修车的是柴油。”
那时,冬梅还住在家里,就跟着抢白他:“等你找了媳妇,可别把职业特征净往家带。”
说完冬梅就略有所思地不再言语,若有所思。在我的一再追问下,她说:“你姐夫刘君是个铁骨铮铮的军人,回到家也没了职业特征,铁心柔肠,有说有笑。”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啊。”我这样描述了我曾经的兄弟,也是我的姐夫。
到了晚上,我顺藤摸瓜,接着冬梅的话问起大庆:“过去那么多年,有没有谈过对象?”
“在外地谈恋爱,就像是蹲在别人家的茅坑里拉屎,不自在也不痛快。”听完他的比喻,我不禁失声而笑。他反问我:“大喜,你呢?”
我接他的话茬笑着说:“便秘了。”
他就嘿嘿地笑,自揭伤疤地向我讲述了自己也曾便秘的来龙去脉。
刚到深圳的那个暑夏,我在美发店里偶遇了梦遥。那时梦遥正穿着一身天蓝色的高腰百褶裙,腰间系着一束粉红色流纨束带,天使一般盈盈姗姗地走来。确切地说,是她认出了我。她也是刚来不久,这边人生地不熟,在一家美发店里做了迎宾女。
那段时日,每到了傍晚,她就随我一起在大街小巷穿梭。她向我问及过你,我告诉她你去了永和县城求学,我还说你在我出门的前一天,欣喜若狂地在茅厕的纸堆里找着了她写给你的三张情书,然后如获至宝地珍藏起来。
可是再后来,她就会刻意避开关于你的话题,她说她和你命运的轨迹不会再有相交的一天。我承认我坦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带着一丝罪恶感喜欢上了梦遥,但我不是见色忘友的冷血动物,这段在我看来多少有着*之嫌的感情就被我扼杀在潜意识里。我多少还是知道“兄弟之妻不可欺”的道理。
后来胡闯通过我结识了梦遥,他就将自己吊死在了她这棵木棉树上,对她疯狂发起了势在必得的冲锋。梦遥一句“我们还是做朋友的好”,让胡闯像一头发疯的公牛,在修理站接二连三地揍了制服年轻人和食堂的胖子厨师,以为发泄。他离开修理站的那天,对我说:“我一定还会回来的”,我就知道他还没有放弃梦遥,他永远会追求梦遥。在他时隔两年后回来看我的那天夜晚,我帮他联系到了梦遥。那时梦遥已经不在美发店工作了,她换到“夜未央”红楼馆里做了陪唱公主。胡闯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说:“我带你离开这里。”
“我需要钱,我需要和金钱谈一场恋爱。”梦遥不是一个坚强的女孩,说话的时候她便声泪俱下。
梦遥的沉沦让我很惊诧,我记忆中的梦遥不是这样一个拜金女郎,她是一个会因为我一两句故弄玄虚的诗词而兴奋得脸红,一个连写情书也只会婆婆妈妈地告诫我要抓紧功课,末了仅用一言半语一笔带过地写上喜欢、中意云云。我大声喊道:“梦遥不是这样的女孩。”
然后,大庆像是被我的吼叫吓住一般怔怔地看着我。见我心平气和下来,他才小心翼翼地接下去讲述了梦遥和胡闯。
是啊,梦遥不是这样的人。梦遥上初中的弟弟梦曦患上了尿毒症,透析的费用太高,她父亲决定尽早给梦曦换肾。肾源虽是自己的亲身父亲,仅凭十多万的手术费用也一筹莫展,所以她不得已下海干起了这个行当。
胡闯听梦遥诉完自己的遭遇说:“梦遥,我一定要帮你。”
“可是,我现在是个*,是个烂货。”梦遥捂着脸呜呜地哭上了。
我们都是原谅她的,是她不原谅自己。胡闯说:“我不在乎,我不也是个无赖,是个烂仔嘛。”
“我不是处女了。”
“我也不是个零件健全的人了。”梦遥听胡闯这么一说,心一软便被胡闯用剩下的左手牵走了,撂下我一个人站在红楼馆前。
“上次路上怎么没听你讲梦遥的事?”我瞪着大庆问。
“她说过让我不要告诉你。”大庆一老一实地交待。他讲到这里时,有口无心地说:“胡闯还真是个见色忘友的家伙,带走了梦遥,就没再回来过。我不知道他们过的好与不好,我只知道那时我彻底便秘了。”
我想大庆和我可真是一对难兄难弟啊,曾经先后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孩,到头来都便秘了。我同病相怜地对他说:“大庆,有一种爱叫做放手。”
他枯着眉头,哭笑不得地附和着对我说:“大喜,旧不去新不来。”
然后我俩笑得前仰后合,他凑近我的耳朵,一脸邪恶地偷偷告诉我,他刚去采石场就相上了食堂里的一个姑娘。
我打趣他:“你真是个喜新厌旧的花花公子呵。弟媳什么名字?”
“一凡。”大庆说完,得意地扬长而去。
我想,或许这就是我的兄弟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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