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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遭冷遇(五)

    如果说全欧洲的外交官里,奥蒂莉亚属于顶顶聪明的前几名,这句话毫无疑问是正确的。但要说奥蒂莉亚是绝无仅有的聪明人,那这话未免过于夸大其词,能当上外交官,最终官至外交部长的人,几乎个个都是人精。如果为了凸显奥蒂莉亚的聪明才智而掩盖她犯下的错误,那未免对他人有失公正。

    法国的外交部长德卡兹长期处于奥蒂莉亚的阴影中,在此之前,从未有人觉得他是个聪明睿智,处事得当的人。然而这一次他却让整个欧洲刮目相看了。当他收到法国大使传来的,拉多维茨那失当的言辞组成的报告后,他并没有被似乎已然迫近的战争威胁吓倒,反而认定德国并不是真的有意谋求战争,只是采取了恫吓手段。只要他应对得当,不仅不会面临直接的战争危险,还有可能彻底解决这一危机。

    而奥蒂莉亚将报告抄送各国宫廷的做法则给了他启示。他干脆依样画葫芦,把法国大使发自柏林的电报同样转发给了欧洲各国政府,表明法国正遭受着德国预防性战争的威胁。这其中,德卡兹着力讨好最有能力,也最有可能阻止德国的俄国,他要求自己的大使尽一切努力说服沙皇。沙皇也确实倒向了他这一边,明确地和法国大使表了态,声明他绝不容许奥蒂莉亚突然进攻法国。

    这还不是德卡兹的全部计划,他的另一明智举措便是找来了《泰晤士报》驻巴黎办公室的主管布罗维茨先生,给他看了所有相关文件,请他通过舆论为法国主持一番公道。拿到大新闻素材的布罗维茨不负所望,果然写出了一篇言之凿凿的报道,取名为《法兰西大恐慌》。

    这篇报道立即引起了巨大轰动,欧洲每个有地位的报社都转载了这篇文章。这便助长了柏林《邮报》之前的报道所引发的战争恐慌。如此一来,英国外交部长德比勋爵也不能坐视不理,他给柏林发去了措辞严厉的照会,担保法国绝无任何侵略德国的意图,要求两国迅速消除彼此的误会。同时他还去信沙皇以及哥尔查科夫,希望他们出面,遏制奥蒂莉亚那走向战争的野心。

    这样一来,俄国人就成了众望所归的各国代言人。沙皇和哥尔查科夫于是收拾行囊,以最快的速度赶赴柏林。

    为了迎接沙皇的到来,柏林的军乐队沿着月台一字排开。军鼓一时间响声震天,军笛嘹亮尖锐,显得气势十足。总参谋部以毛奇为首的“半神”自然个个到场。而站在另一旁,被一大群下属簇拥着的奥蒂莉亚却是脸色难看,目光阴沉。

    许多年来,她都是游戏规则的制定者,是手握棋子的下棋人。今天,她头一次被人掀了棋盘,这足以让奥蒂莉亚神情不快,心生怒火。这一次她真是落入了最狼狈的处境中:德国在西欧的绝对霸权没能保住不说,还招来了英国和俄国的忌惮;展示肌肉的做法没能如愿激起爱国的热潮,反倒让自由派和中央党找到了口实,指责自己把国内的教会冲突国际化了;到头来自己还得使劲和英国人作保,说这一切不过是报纸的胡言乱语,是某个投机商人为了捞取股票利益操纵的。然而现在,到底还是把俄国人给招惹来了。

    看到哥尔查科夫出现在车厢门口,朝着下面的人群挥舞礼帽和手杖,眉开眼笑的模样。奥蒂莉亚只觉得牙根恨得痒痒。这该死的老东西,还没来柏林之前就害得自己在皇帝面前出了个丑。

    这还要从之前奥蒂莉亚和威廉商议要送给哥尔查科夫什么礼物说起。奥蒂莉亚当时拒绝了意大利国王贵重的鼻烟壶,改换成了肖像画。事后国王还感到慢待了奥蒂莉亚,考虑到她的顾忌,于是又送来一个等价的,极高极大的雪花石膏花瓶,这礼物现在就放在奥蒂莉亚的办公室里,占据了足足一个墙角。推己及人,奥蒂莉亚认为这才是大国宰相收礼的正确做法,因此在威廉提出要送镶有钻石的鼻烟壶给哥尔查科夫时,她力劝威廉改成富有纪念意义的半身石膏像。当然,为保不出岔子,她专门写信询问了一下哥尔查科夫的意见。

    哥尔查科夫的回信大出奥蒂莉亚的意料,堂堂俄国首相,拥有大公爵位的高官,竟然堂而皇之地在信里告诉奥蒂莉亚:“让他给我一个镶大钻石的鼻烟壶。”奥蒂莉亚只觉得自己被自己那高风亮节的品质扇了一个大巴掌,只好灰头土脸地去和威廉通报。

    “看来不是人人都如我的宰相这般体贴,愿意给我省一大笔钱。”这件事过于戏剧性,以至于向来吝啬的威廉都不在乎其中的花销了,反而好好大笑了一场。奥蒂莉亚绿着一张脸,把礼物改成了鼻烟壶,同时心里又恶狠狠地给哥尔查科夫记了一笔账,总有一天她要把这些仇怨一并报了。

    现在看到哥尔查科夫志得意满的样子,奥蒂莉亚觉得自己还没有上去,一脚把他从车上踢下来,就已经非常彰显大国风度和宽宏大量的品质了。然而她还得忍着怒气去和哥尔查科夫握手,后者还要用教训学生的口吻和她说话:

    “众所周知,您是我的学生,看起来如今似乎已经远远超越了我,就好像拉斐尔超过了他的老师斐路基诺。不过我仍然具有老师特有的权利,可以在此纠正您在德意志帝国这一辉煌作品上不成功的涂鸦。”

    这老东西活得已经够久了吧,为什么还不去死?居然还敢以我的老师自居,我宁可承认梅特涅是我的老师!奥蒂莉亚在心里骂出了一连串粗口,面上还得笑容可掬:“您放心,从今以后您还会看到一个令人刮目相看的德意志帝国的。”

    接下来的宴会中,奥蒂莉亚也不希望威廉当众宣讲他爱好和平的调调。虽然她知道,自家君主无意发动战争,但却不能让俄国人太占上风。于是她暗暗吩咐仆役给威廉送菜的速度快点,让美食堵住他的嘴。

    不过威廉不说话,不代表沙皇不说话。沙皇此行是为法国人作保的,因此他不断声明法国对自身安全的担忧不会转化为战争,德国更不能以此为由进行侵略。威廉连忙对他的外甥表示,不会有人想要去谋求战争的:

    “我绝对不想要战争,俾斯麦也是如此。”

    别替我胡乱做什么保证!奥蒂莉亚在心里咆哮着,恨不得把手里的那几个烤栗子照着威廉的脑袋扔过去。这也就是想想而已,她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和哥尔查科夫虚与委蛇,想办法为自己开脱:

    “不过是兵营里一些闲来无事的无聊之人,不知从哪里听到什么风声,就去酒吧之类的娱乐场所里吹牛。又不知道哪个小报的记者把这些话听去了,写成毫无根据的报道,我只当它们是笑话,谁想到欧洲竟然揪着这件事不放。要我说,消弭战争危险其实特别简单,把那些报社编辑统统吊死就完了。”

    “然而法国人却不是这么认为的,年轻人,”哥尔查科夫心平气和地盯着奥蒂莉亚,仿佛在他眼中,奥蒂莉亚还是当年彼得堡那个弱势的少妇,“我们都知道,战争的爆发并不取决于外交官嗓门的大小。而您同巴黎的每一次冲突都会在彼得堡引起反响,我想您作为君主同盟的倡导者,不至于天真地认为它真的会束缚住我们的手脚,让我们远离法兰西吧?”

    奥蒂莉亚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让自己发出一声冷笑,也没有让自己拂袖而去。她当了许多年宰相,脾气越发大了,就连威廉都不能给她什么气受现在却要面对哥尔查科夫的指责。她表面上保持着平静,内心早已是波涛汹涌,怒气填膺:

    “我知道俄国的标志是双头鹰,一只脑袋注视着亚洲,一只脑袋注视着欧洲。这是一件很正确的事,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您年高健忘的缘故,您把它们搞混了:欧洲的脑袋盯着亚洲,亚洲的盯着欧洲。我作为一个朋友,衷心希望您相信,俄国的重要事务在东方,在巴尔干。您不在东方有所作为,何必要来到柏林,为法国人张目呢?”

    奥蒂莉亚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哥尔查科夫却不动怒,反而微微一笑:“知道骗不过人,就开始采取威吓的手段了吗?身居高位,更要勇于承认错误,不要再用交易所的那一套谎话来搪塞掩饰自己的过失了。”

    奥蒂莉亚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要不是因为波兹坦的传统,吃烤栗子要戴白手套,她的指甲大约都要折断在栗子皮里了:“您不了解犹太人,他们为了金钱什么都能做!这些人在交易所里大搞投机买卖,差点埋葬了欧洲,难道还是我的错处不成?”

    “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您的君主已经向我的君主保证,不会对法国做出侵略。”哥尔查科夫朝威廉的方向点一点头,“所以现在您不打算解释解释拉多维茨先生那不祥的预言吗?”

    “我和那些话没有半点关联!”奥蒂莉亚气咻咻地冷笑,“您这么问的话,我只能确定一点,那就是您来柏林的目的,大约只是为了表现自我吧?就好像海王尼普顿对狂风暴雨所做的那样。”

    哥尔查科夫安然一笑,仿佛已经抓住了奥蒂莉亚的七寸。他看着她的表情宽仁怜悯,如同看一个不懂事爱胡闹的孩子:“我的拉丁文字典里不存在这样的词。我们还是来说一件正事吧,请您向我保证,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都绝不考虑进攻法国。我不要求任何书面的东西,只要您的口头保证就足够了。”

    奥蒂莉亚心头大怒,一颗刚被拨开的栗子被她捏得粉碎。她恨恨地瞪着哥尔查科夫那枯瘦嶙峋的脸,几乎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个要求比之当年贝内代蒂在埃姆斯对威廉提出的要求更加唐突无礼,然而奥蒂莉亚知道,她没有拒绝的资本。本来她也打算口头上答应一个类似的要求,但这话如果从沙皇嘴里说出来,她还能稍微舒服些。如今它却出自哥尔查科夫之口,奥蒂莉亚的恨意自然水涨船高。

    “好吧,不存在任何进攻法国的企图,在这方面我也没有可以支配行动的充分信心。”即使是有名的铁血宰相,此刻也只好把钢铁化为绕指柔,先软下身段应付目前的局势为妙。

    哥尔查科夫依然微笑着,他和沙皇使了个眼色,暗示目的已经达到。然后他又怜悯地注视着奥蒂莉亚:真可惜,一个女人,费了许多心机走到现如今的地位,一朝却要失去了,不知她以后能否适应这其中的落差?是的,哥尔查科夫认为奥蒂莉亚在外交上犯下如此大错,威廉是绝不会容许她继续坐在宰相的位置上了。她要完蛋了!

    沙皇收到自家首相的信号,心头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光是得到舅舅的保证还不保险,要奥蒂莉亚一并保证才行。但他并不觉得自己这个软心肠的舅舅会不念旧情地把奥蒂莉亚像垃圾一样扔掉。威廉全不知道俄国君臣之间的哑谜,还在兀自感叹:

    “我看着你和哥尔查科夫在一起,就觉得很是舒服。他对你很是恭敬,并不摆架子,可是我的俾斯麦却叫人头疼。她一时高兴了对我还勉强有个笑脸,一时发怒了,就朝我乱吼乱叫,有时候还痛哭流涕。凡事只要一不顺心,就拿辞职要挟我,然后跑到乡下一走了之,全不管国事会不会停摆。非得我写信或是亲自去安慰一番,她才肯起来工作,实在叫人发愁。”

    那看来哥尔查科夫猜对了,奥蒂莉亚的地位要保不住了。沙皇同情地看了奥蒂莉亚一眼,同样为这个女人感到惋惜。而奥蒂莉亚此刻正绿着一张脸,深为自己受辱而恼火。为了头口上出口气,她转头去和沙皇开起了玩笑:

    “看来哥尔查科夫公爵是有望获得和平缔造者的美名了,只是为什么要通过啄食我的肝脏的方式呢?为了不伤害我国和俄国的关系,我乐意铸造一批五法郎的硬币,上面刻上‘哥尔查科夫——和平捍卫者’的字样。我还可以去巴黎,为您的首相大放烟火,他可以像个长着翅膀的智天使那样出场。”

    哥尔查科夫对奥蒂莉亚的折辱太过了!沙皇的脑海里立即敲起了警钟,他从这个并不十分好笑的玩笑里听出了别样的意味——愤懑。一个人,一个颇有作为的人,在受辱之后会做出怎样的事,俄国人再清楚不过了。譬如被流放厄尔巴岛的拿破仑,他卷土重来,把欧洲重新卷入战火的时候未尝不是被愤懑所支配的。沙皇可不希望和德意志帝国的掌舵人,至少目前还是,关系僵硬到毫无转圜的余地,于是他笑着安抚了奥蒂莉亚一句:

    “对于老头子的虚荣心你不必过于奉承的。”

    听到自家君主的话,哥尔查科夫也从打败了奥蒂莉亚的沾沾自喜中清醒过来。他暗自告诫自己,明日接见法国驻柏林大使时,一定要警告对方保持冷静和克制,以免令奥蒂莉亚恼羞成怒。

    事实上奥蒂莉亚受了辱,哥尔查科夫过得也不见得轻松。比如第二天,第一个来见他的并非法国大使,而是英国大使罗素。他先是恭喜了一番哥尔查科夫,为他卓有成效地完成了和平任务而喝彩。然后便热情洋溢地劝说哥尔查科夫不妨把奥蒂莉亚逼得再紧一点。

    “为达到此目的,英国全部军力都可置于您的统辖之下,其中包括女王的舰队。”罗素的这点小伎俩哥尔查科夫并不看在眼里,他一眼就看出英国想要加剧俄国和德国之间的冲突,因此只是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感激不尽。我猜您的手已经伸到剑柄上去了,但是我提醒您,您该提前查看一下,看看您的剑是不是还在剑鞘里。”

    一时法国大使来了,哥尔查科夫这才松了口气,忙和沙皇一起接见了他。沙皇轻松地告诉大使,幸不辱命,他成功确保了欧洲的和平:

    “不仅德国的皇帝和皇储都和我做出了最令人信服的保证。哥尔查科夫公爵还得到了德国宰相的口头保证,绝不会有针对法国的进攻,俾斯麦也是希望息事宁人的。”

    法国大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终于放下了悬了多日的心。他再三感激了俄国君臣,恨不得立即把这个好消息通报巴黎。哥尔查科夫连忙提出了建议:

    “通报巴黎时务必要让所有人保持冷静,不要高声庆祝。我很理解诸位胜利的心情,但如果庆祝太过火,让德国宰相过于难堪,还是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后果。”

    法国大使连声称是,匆匆忙忙地回了自己的使馆。哥尔查科夫放松下来,只觉得浑身乏力,精神衰弱。作为一个年迈体衰的人,他完全不明白奥蒂莉亚为何要生生作践自己的健康,他巴不得能休养身体,多活几年呢。恰好此时沙皇问起他来:

    “这次见了德国宰相,您觉得她怎么样?”

    “俾斯麦病了。因为她吃得太多,喝得太多,工作得太多了。”哥尔查科夫如是说。&/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妞妞你看,只有你瞎客套,少了一个鼻烟壶吧~~

    那个大花瓶,宰相在回忆录里恶趣味且怨念满满的表示,他们赶我走的时候,为了把那个花瓶打包送走,可是花了不少功夫~~

    吃烤栗子要白手套是毛家小说里说的,我觉得这操作有点难……

    威一你不要再抱怨妞妞啦,这样会渣掉的。

    宰相对这次失败刻骨铭心,气得要炸,回忆录里耿耿于怀,恨不得掐死哥尔查科夫~~然而最开心的还是安德拉西,据说安德拉西知道宰相玩砸了,五十二岁的人开心得像个五岁的孩子,在办公桌上来了三个倒立~~

    妞妞:咋没摔死他呢?苍天无眼~~~

    妞妞你就不要再吃啦,你吃太多了呀~~&/li&&/u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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