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一过,奥蒂莉亚就顾不上关心女儿的婚事了。横竖她还年幼,一时遭遇了挫折也无妨,过几年便不会有人记得阿尼姆的案子了,到时候再择佳偶不迟。她现在多了许多事情要处理,当务之急是为自己物色一个合适的私人助手。
恰逢此时普鲁士议会召开新一届的会议。奥蒂莉亚在会议上观察来观察去,就选定了一位尚未满不惑之年的民族自由党议员克里斯托弗·蒂德曼。蒂德曼是石勒苏益格人,从法律系毕业后不出意外地当上了丹麦公务员。当普鲁士合并两公国后,他又摇身一变成了普鲁士公务员,还成了梅特曼区的议员代表。以他的地位固然能对党内领导层施加影响,但也绝对算不上德高望重。奥蒂莉亚顶喜欢这样的人物,于是指派外交部的一名招待员给蒂德曼递了张自己亲笔的便笺。
蒂德曼看过便笺的落款,一时间诚惶诚恐。再看看上面的内容,要求自己今晚九点去宰相在外交部的住地。他愈发摸不着头脑了,连开会都没了心情。整整一天,他都在绞尽脑汁,然而想破脑袋也没找出奥蒂莉亚邀请他的理由。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准备晚上赴约后再相机行事。
晚上不到九点,蒂德曼应约来到外交部。他一面谨慎小心地跟在仆人身后,一面暗暗好奇地观察久负盛名的帝国宰相的居所。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然而里面只亮着一盏灯,看起来光线昏暗,模糊不清。这里以前似乎是做客厅用的。蒂德曼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仆人和他说起了话:
“抱歉,蒂德曼先生,您最好在这里静候片刻。因为您获邀的时间是九点钟,不是九点以前。没到九点,我是不敢带着您去见殿下的。”
蒂德曼彬彬有礼地表达了感谢,然后在心里备注了一条:看来准时是这里的一条铁律。这房间里没有给等候的客人留下一点娱乐的余地,他只好百无聊赖地站在原地,盯着墙上的中国挂毯发呆。
好容易时钟敲了九下,他终于可以被引到宰相工作的房间了。宰相本人正坐在端坐在书桌前,见到他进来,她笑吟吟地把右手伸了过去。蒂德曼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是给捧住那只手吻上一下,还是正常地握手行礼。往日在议会里,他几乎是忽略掉宰相的性别的,现在处于一个私人的场合,他忽然意识到宰相其实是个女人,自己不该过于唐突的。
最终蒂德曼还是选择按往日的习惯,握了握宰相的手。他尚不习惯把宰相当成娇弱女人来对待。不过自己的举动似乎对了宰相本人的脾气,她微微一笑,朝自己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坐在她对面。蒂德曼正想着如何措辞询问宰相邀请自己的原因,黑暗中一条黑色的大狗却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这条大狗正是奥蒂莉亚的爱犬“撒旦”,蒂德曼过去也是见过它的。他们这些议员私下里叫它“帝国之犬”。它狐疑地在蒂德曼脚边转悠,对着他嗅来嗅去,可能是发现他确无恶意,最后便又回到了壁炉边安心卧倒了。
“您抽烟吗?”看到客人被撒旦弄得有些心神不宁,奥蒂莉亚便取出了自己的烟盒,无论何时,烟草和酒精都是能让人安定精神的东西。
“我很乐意接受。”蒂德曼双手接过一支雪茄,奥蒂莉亚也点起了自己的烟斗,然后她朝着面前的一大叠文件指了指:
“这些都是内政部送来的草案,今后几天我必须把它们都汇报给陛下听。它们关系到西部那些省的民政管理组织,包括区一级的结构。读这些东西可是件苦差事,我病得又厉害,三天晚上都没有睡觉,也没有吃什么东西。”
蒂德曼全神贯注地谛听着,如果允许,他恨不得拿出笔把奥蒂莉亚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注定要名垂青史的大人物和自己说的话,难道不值得记录成册,传之子孙吗?而且他也猜到了奥蒂莉亚请他来的目的。果然:
“我想让您帮我做做功课,和我讲一讲西部地区复杂的地方政府结构。”
“愿为您效劳。”蒂德曼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开始侃侃而谈。他在梅特曼的确做过官员,有个人经验,本身又在议会委员会处理法律事务,对奥蒂莉亚咨询的问题很是了解。他发表自己的观点,奥蒂莉亚在一旁做笔记,不时发出些疑问和论述。蒂德曼注意到,比起在议会里的口吻,奥蒂莉亚私下的语气更加挖苦刻薄。幸而他本人还算风趣幽默,总能找到合适的言辞应对。
“……总而言之,大致的情况就是我和您介绍的那样,毕竟在新的省级地方机构中,实在没有太多的民主可言。”
“感谢您的帮助,日后我还有需要您的地方呢。”奥蒂莉亚心里十分满意,打算过段时间就告诉布赫尔,把这个年轻人要来充当自己的私人助手。
又忙了许久的工作,她终于到了上床的时间。然而躺在床上,她却辗转反侧,并不能很快入睡。好容易有一阵朦朦胧胧的睡意,过不了多久又会不知手或脚哪里一抽搐,骤然惊醒过来,接着就又难以入睡了。她这样的睡眠状态持续了有一段时间,对她的健康不能说没有影响。毕竟她现在已经不年轻了,为了让身体好受些,她索性许多时间是躺在床上接见官员的。只是如果这种状态持续下去,每个人都知道是要出大问题的。偏偏她手上积攒了许多时间,桩桩件件都只能她亲自来料理。
比如说现在,天主教又开始新的动作。教皇庇护九世并不肯在新的一年里让普鲁士好过,,他发布了一份通谕《论普鲁士教会》:
“我们务必要维护教会自由,不公正的权力已经破坏了这种自由。我们有意借助这封信履行我们的部分职责。此信旨在向有关诸君和全体天主教徒宣布,迄今为止那些完全反对教会神圣命令的法律无效!”
教会这种强硬的表态当然会招来奥蒂莉亚的报复,她立即加大了给国内天主教徒的压力,准备通过一项法律,取消对天主教徒的政府资金支持,除非他们承认德意志帝国居于首要地位。
当然,法律手段也需要时日运作,不能操之过急。合适的草案可以交给下属来拟定,另外一件大事却又冒了头,那就是复杂的国际关系。这件事按理说还是起源于文化斗争事件。国际舆论对待奥蒂莉亚的强硬手腕颇有些意见。
只有意大利国王作为教皇的敌人,赞同德国反对教皇的斗争。英国虽然也有许多人表示支持,但英国政府对奥蒂莉亚采取的方式很不满意。哥尔查科夫宁可和波兰的罗马天主教徒和平共处。奥皇弗朗茨对教会非常忠诚,不喜欢任何形式的文化斗争。法国和比利时等国都是天主教国家,他们的教士恨不得团结起来,鼓励德国的天主教徒反抗到底。
这种情况让奥蒂莉亚很是不愉快,她警告欧洲各国宫廷,若是法国继续支持天主教徒的利益,欧洲的和平就会受到威胁。这不仅仅是出于她对天主教的偏见,还是因为法国引起了她的警觉。
战后奥蒂莉亚索要了巨额赔款,本想借此制约法国,没想到梯也尔竟有本领很快付清了巨款,德国士兵不得不依约全部撤离。这显示出法国的经济和财政并未被赔款摧毁。而一个战败国手里有钱,他们第一个要想到的就是改组军队。这情景也是毛奇预想到的,因此他反复警告说,法国正在重建陆军和建立骑兵,这使得奥蒂莉亚心中,国际事态更加严重起来。
偏偏在这时,她又获悉,法国当局想从德国商人手里购买一万匹骏马,这意味着什么?答案显而易见。因此她果断下了命令,禁止向法国出口任何马匹。公众舆论顿时人心惶惶起来。
恰好在这时,法国政府又和议会提交了改组军队的议案,要求把每个团中的营的数量从三个增加到四个,这更是助长了德国人的警惕情绪。在奥蒂莉亚和毛奇这种高层眼里,这议案无疑是法国军队更重要的准备措施中的一个步骤。
奥蒂莉亚心里恼得厉害,偏在这时,意大利国王和奥皇又要来戳她的肺管子。这两人跑到威尼斯去会晤,奥蒂莉亚有理由怀疑他们正在准备建立奥地利-意大利-法兰西联盟,共同支持教皇反对德国。她可不能等到结盟的公告发表才作出回应,必须先下手为强。
至于该怎么敲山震虎呢?奥蒂莉亚还没想好,这也让她的心情愈发阴郁起来,脾气也跟着无比暴躁,连威廉都恨不得躲着她走。正巧在这时,比利时政府又一头撞了上来,惹得她发了一顿大脾气。
这件事说来好笑。比利时有个叫迪歇纳的锅炉匠,他是个天主教徒,对奥蒂莉亚打压天主教的做法十分不满。于是他不知出于真心还是假意,给巴黎大主教写了封信,信中提议干脆众筹六万法郎,雇个杀手把奥蒂莉亚谋杀了了事。
巴黎大主教可不愿惹上一身麻烦,于是果断把这封信转交给了德国政府。奥蒂莉亚看完信自然是气得大发雷霆,转头就要求比利时政府惩罚迪歇纳。然而比利时政府对此表示爱莫能助,毕竟谁又能去处置一个既没有尝试也没有实施的犯罪呢?
在奥蒂莉亚看来,这就是比利时政府对自己敷衍了事了。于是她立即发去了一份态度非常严厉的照会,暗示比利时的主教们在攻击普鲁士的反教权法律,并且要求比利时政府修订刑法章程。她还顺便把这份照会转寄给了欧洲其他国家的宫廷,又把它刊登在了德国的报刊上。这下国际局势变得更为复杂紧张了。
处理完惹人厌恶的比利时政府,奥蒂莉亚便郑重其事地对意大利国王和奥地利皇帝的威尼斯会议动手了。《科隆报》上首先登出了一篇文章,行文阴沉冷峻,口口声声谈到欧洲和平的威胁正是法国,眼下它改组军队就是在为战争做准备,这种情况下威尼斯会议的举行就很值得批评了。
此报道一出,一时间舆论哗然。鉴于报道的措辞和发表的时间,人人都怀疑它是官方授意下的产物。不过人们的议论也只持续了两天,因为与外交部关系密切的柏林《邮报》接着发表了一篇题为《战争近在眼前吗?》的文章。光是这标题就足以让整个欧洲惶惶不安了,而文章还在责难法国重整军备后表示:
“是的,战争近在眼前,不过威胁的阴云或许还可以消散。”
这篇文章的作者正是新闻出版局的前任官员,虽然他反复声明这是他独立创作的社论,但没有人会去相信这一点。人人都猜测这正是宰相的授意,尤其是随后的第三篇文章正出自宰相自己的报纸——《北德意志综合报》。
这篇文章一番分析后认为,目前没有来自奥地利或者意大利的危险,可是来自法国的危险相当大。它就好像最后一块扔进池塘的石头,连同前面的两块一起激起轩然大波。整个欧洲为之震惊,每个人都相信这正是奥蒂莉亚在幕后操纵的结果。每一个外交官脸上都阴云密布,预言接下来会有一场战争。欧洲的所有证券交易所都因为可能的坏消息而持续波动。
而被认为在背后掌控全局的奥蒂莉亚却把国际事务一放,转头去处理国内停止给天主教政府拨款的提案了。这项提案被称为“面包篮法”。虽说奥蒂莉亚告诉议会说,她不认为有多大可能能成功撤回资金,但必须表明态度:
“我们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因为我们此时在捍卫自己国家和民族的独立,避免独立性受到外国的影响。我们在捍卫精神自由,并且使这种自由不会受到耶稣会的命令和阴险教皇的压迫。”
尽管奥蒂莉亚的演讲颇为打动人心,但以克莱斯特-雷措为代表的极端保守派依旧不满意她的做法,下决心要投票否决这项法律。投票当天,奥蒂莉亚本不愿意去议会聆听他们辩论的。可是她在穿裙子的时候心不在焉,不知怎么没有穿上本来计划好的浅色裙子,而是套了一条冬天穿的深色裙子。
奥蒂莉亚这个人固然不怎么信宗教,但这并不代表她不迷信。相反,越是年岁渐长,她越相信暗示啊兆头啊一类的东西。她把穿错衣服看做是要去议会听辩论的预兆,当真赶了过去。议员海因里希·冯·西贝尔此刻正在议会里引用冯·宝蓝德的作品讽刺教皇至上主义。他刚好读到了古罗马皇帝戴克里先和他的心腹马克西米利安的段落:
“邪恶的马克陷入困境……”
话音刚落,奥蒂莉亚突然出现在议会大厅里,这巧合似乎是某中暗示,引来了议员们一阵热情洋溢的掌声。奥蒂莉亚心头发怒,却又不好宣之于口,只得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西贝尔扔到个闲散的岗位上去。
幸而接下来的投票过程还算让奥蒂莉亚满意,虽说雷措等三十名保守派否决了“面包篮法”,但它还是最终获得了通过。过去普鲁士提供天主教会101.1745万马克,现在就可以暂停支付其中的88.9718万马克了。
奥蒂莉亚总算有些满意现状,可以回到家中好好休息一下了。然而她那不省心的女儿还要来扑到她怀里哭闹:
“妈妈,我再也不要去参加社交活动了,那些人都把我当透明人,我这个样子是不是会嫁不出去呀?”&/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1875年初德国战争恐慌是很严重滴,不过还好并没有真的发展成战争。蒂德曼后来当了妞妞的私人副官,逮着啥也往日记里记,妞妞一天的菜谱就拜他所赐。还说宰相的卧室里有俩巨大的马桶,还有专人管理……我跟你说,妞妞,你差不多点,别吃得多拉得多,简直要没眼看了~~
面包篮法之后,文化斗争就实际上停止了,政府也懒得出台新法律,大家都等着八十多的庇护九世死了算了,不过他还是挺能活的,在万众期待中又活了三年。至今教皇宣称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还是来源于他,也算历史上留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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