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真是个好人。您是为了不让我难堪才和我跳舞的吗?”腓特烈·卡尔也算是自家的熟人,在他面前玛丽委屈地只抽鼻子。
“嗯。”腓特烈·卡尔目不斜视,一心期盼这支华尔兹快点结束,这样自己还能赶得上和玛尔维妮跳玛祖卡。
“所以细心观察也是您在战场上成功的秘诀之一吗?您是怎么发现我处境尴尬的?”玛丽深觉自己过去误会了腓特烈·卡尔,以为他是个不好叫人亲近的冷酷之人,现在看来,他还是有热心肠的一面的。
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你没人搭理好不好?而且这孩子怎么话这么多?作为玛尔维妮的外甥女,她可真是优点没继承多少,啰嗦的毛病倒提前出现了。腓特烈·卡尔在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只吐出一个短句:“问你姨。”
“哦,”被噎了一下的玛丽腾地红了脸,眼神迅速往玛尔维妮那里一瞟,然后又转了回来,“那您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和我跳舞吗?”
“问你妈。”腓特烈·卡尔对自己回答的言简意赅颇为得意,玛丽被他噎得一句话也不想再说,只能在心里感慨能和腓特烈·卡尔相处自如的玛尔维妮实在是个更高明的英雄人物。
“说到送礼,沙皇和哥尔查科夫公爵很快要来访了,我该送给公爵什么礼物呢?”威廉此时还在和奥蒂莉亚说着话。眼看奥蒂莉亚几番跃跃欲试地想要去跳个舞,他只好妥协一步,“好了好了,不要再看了。实在想跳,待会我陪你跳一支就是了。玛祖卡不行,只能是华尔兹,你也不想想我这把岁数,腿上哪里有弹跳的力度?”
“陛下不那么小心眼的话,我也可以和其他人跳舞的。”奥蒂莉亚此话一出,立即收获了威廉钦佩的眼神:对自己的体型没有一个明确的认知,对女人来说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先不说跳舞的事,先说说送公爵礼物的事。”威廉催促着奥蒂莉亚帮他做出选择,“我委实不知道该赠给他什么东西,他什么都有,连我的肖像都有。”
“看看人家的首相,再看看我们的。”奥蒂莉亚撇撇嘴,威廉应声而怂:
“不要和人攀比这些虚名浮利嘛,要看君主对你的信任和关怀……”
这话还没说完,威廉在奥蒂莉亚轻蔑的目光下更是心虚起来,只好干笑着继续说回正事:“还是说回送礼这事上,要不我们赠给公爵一个我的半身雕像吧,或者也来一个镶满钻石的鼻烟壶?”
“以哥尔查科夫的财富和地位,我不觉得他能看上区区一个鼻烟壶,对一位首相来说,单纯的物质实在太暴发户了。”奥蒂莉亚轻咳一声,觉得自己不求名利地辅助威廉处理国事,真是高风亮节,品格高贵的典范。
“说的有理,”鼻烟壶可比半身像贵多了,威廉很为自己能省下一笔钱而开心,他欣慰地拍拍奥蒂莉亚那刚刚痊愈的手,满心欢喜,“我们的宰相可真是又贤惠能干又精打细算。”
“都是让抠门的皇帝逼出来的,”奥蒂莉亚小声咕哝了一句,这才正色说道,“不过送礼还是要符合收礼人的心意,陛下先别忙着准备,等我回头试探一下哥尔查科夫的意思再说。”
正事说完,威廉便活动活动四肢,挽着奥蒂莉亚打算下场跳一曲了。奥蒂莉亚也总算有心情去观察一下女儿初入社交界的情形。只是她越看越觉得双眼冒火:玛丽可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在没怎么叛逆之前一直是自己最疼爱的心肝宝贝,现在居然要受到一群容克的冷遇,简直叫人气愤填膺。
“陛下,”奥蒂莉亚拉拉威廉的袖子,偷偷示意他去看玛丽,“这些容克贵族未免欺人太甚。他们为着阿尼姆鸣不平,不敢和我作对,却来为难我女儿。”
“这的确是很不绅士的行为,气量狭小,”威廉停下脚步观察了一阵,又看到玛丽委屈的模样,也觉得容克们的做法令人厌恶,“但我并不能强迫他们去选择舞伴,你的女儿也只好受些委屈。”
“她可不仅是我的女儿,还是流着皇室血脉的孩子,您不该只把她看做一个普通的贵族小姐。”奥蒂莉亚执拗地扭着威廉的手臂,要他为自己受委屈的女儿撑腰。
“难道你要让我和她跳舞不成?”威廉刚开了句玩笑,结果就看见奥蒂莉亚竟然当真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他差点一屁股坐回原地,“你动真格的?不成不成,年龄差得那么大,叫人看了要笑话我老不正经了。”
“难道陛下的新情妇是您的同龄人?旁人要笑话也早就笑话了,现在又来作什么保守的姿态?”奥蒂莉亚的眼神刀子似的剜在了威廉身后,后者异常尴尬地扯扯嘴角,显然不喜奥蒂莉亚此时提到这一话题。最后他还是屈服于奥蒂莉亚的逼迫,勉强同意了她的请求:
“那就让人把那孩子带过来吧,你的性子真是越发固执了。”
玛丽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母亲给她争取来这么大一份荣耀,以至于当玛尔维妮领着她过去时,她只觉得一只脚踩在云雾里,整个人飘飘然起来。固然她对威廉不甚有好感,但这到底是一位皇帝,现在肯降尊纡贵地和自己跳舞,还是非常让人兴奋且振作的。
然而威廉本事慑于奥蒂莉亚的淫威,才同意和玛丽跳舞的,脸色并不美妙,再一看送玛丽过来的玛尔维妮,联想到正是她导致玛丽安娜和腓特烈·卡尔来自己面前闹离婚,险些引发丑闻,他更是面沉如水,多一句话没有,只接过玛丽的手,便携着她往舞池而去。
“这下我看他们谁还敢给玛丽使脸色!”奥蒂莉亚恨恨地朝那些容克贵族的方向扫过去,视线所及,众人纷纷退避。
“是你让皇帝和玛丽跳舞的?”玛尔维妮就猜到这不走寻常路的操作是奥蒂莉亚搞出来的,她无可奈何地叹着气,觉得自己真是操碎了心,“你可真能帮倒忙,拜你所赐,如果本来还有三四人愿意和玛丽跳跳舞,待会最多只有一两人了。”
“怎么?难道他们已经连皇室也不放在眼里了?”奥蒂莉亚全不理解玛尔维妮为什么这么说。后者再次感慨,自己的姐姐怕是把所有的脑子都放在了政坛上,以至于在社交场上时常犯蠢:
“我的好姐姐,他们当然不至于对皇室熟视无睹。但是既然他们之前为表明对阿尼姆的同情态度,因而对玛丽不闻不问,现在因为皇帝的一支舞却又对她殷勤备至,说出去怕不是要被其他人笑掉大牙。所以放心吧,正因为皇帝和她跳了舞,贵族们反而会在她面前更加矜持。”
经妹妹一提醒,奥蒂莉亚也觉得自己有些犯蠢,只是现在又不好出言阻止,只得静观事态发展。而威廉此刻已经平复了心情,想着玛丽到底也算自己血缘上的侄女,给她点优待也不为过,于是之前的种种不满现在也就烟消云散了。他甚至和蔼可亲地在跳舞的间隙和玛丽闲话几句,问了些她上了什么学,读了什么书,在家作何消遣之类的问题。玛丽虽说在家中骄纵些,可也颇有眼色,温温婉婉,轻声细语地回答着威廉的问题,倒让威廉刮目相看,以为她母亲一不小心竟教育出了一位真正的淑女。
“你是个好孩子,若是以后碰到什么为难的事,除了和你母亲诉说之外,也可以来找我。到底你身上是流着一部分霍亨索伦家族的血的。”和玛丽聊得兴起,威廉便一口许下了诺言。待到一曲结束,他已不再计较奥蒂莉亚之前的态度,还自认为贴心地把玛丽领到了皇储弗里茨面前,让他和玛丽跳下一支舞。
“你该多看顾一下这孩子,某种意义上她也是你的堂妹,又十分伶俐懂事,很讨人喜欢。”弗里茨并不计较帮父亲这个忙,但他的妻子可就不怎么愿意了。在维姬看来,玛丽无非是仗着奥蒂莉亚的声威才能以一介私生女的身份混迹于此,若是她安安分分也就罢了,可她竟然还要和自己的丈夫,未来的皇帝跳舞。这让维姬怒从心起,却又无从发作,只能把这笔账记在了奥蒂莉亚这个做母亲的头上。
“啊哦,皇帝好心办坏事。再和皇储跳完舞后,我怕是贵族没有一个人会出面了。”玛尔维妮朝玛丽投去同情的一瞥,奥蒂莉亚更是暗怪威廉多事。
果如玛尔维妮所料,其他贵族一面震惊于俾斯麦家所承受的盛大的荣宠,一面不愿让自己显得过于屈服于皇室权威,更是端足架子,不肯和玛丽跳舞。幸好有威廉和弗里茨之前的出面,皇室成员里还有几个人邀请了玛丽,至少让她不至于冷落。
“虽然我自己也是出身容克,同时深为自己的身份而自豪,但如果容克继续表现出过度的自矜身份,固步自封,不肯顺应形势,那么它消亡的一天也不会太过遥远。”见此情景,奥蒂莉亚也不由得发出了无奈的感叹。
马克西米利安·冯·斯佩还是第一次参加皇家舞会。诚然他的家族身份高贵,是出身莱茵兰的古老贵族,曾经获得过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六世的册封,但他本人尚且年幼,还不曾在这种场合中变得世故。
他随着自己的父亲鲁道夫·冯·斯佩伯爵进入舞厅,很快就注意到了欢快活泼的玛丽。斯佩还不曾在女人堆里摸爬滚打过,第一次见到如此明艳照人,又和其他贵族小姐不同,活力四射的女孩,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不要四处乱看,那是宰相的女儿,不是你可以肖想的。”父亲注意到儿子的视线所及,及时地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回过神。
“我们家比起俾斯麦家也不差什么。”斯佩这么说是有底气的,斯佩家族的历史从12世纪起就有了历史记载,延宕至今,子嗣不绝。他们家更是根正苗红的主支,最鼎盛的时候光是庄园就有七八个,只论出身的话,甚至高过俾斯麦家族。斯佩唯一的劣势只在于他不是长子,而是第四个孩子。
“难道你以为我是在敬服于俾斯麦家的滔天权势吗?并非如此,你看看其他贵族,尤其是波美拉尼亚出身的贵族们的态度,他们对俾斯麦嗤之以鼻,唯恐避之不及,可见俾斯麦得罪他们之深。虽然我们不是出身波美拉尼亚,但看在同是贵族的份上,也应当对阿尼姆伯爵的遭遇表示惋惜和同情,所以最好和他们步调一致,不要去沾染俾斯麦家的人。”
父亲的一席话说得斯佩无言以对,只是到底忍不住少年人对美丽女孩的爱慕,时不时会往玛丽的方向看上几眼。看到玛丽受了贵族们许多白眼和委屈,他又觉得义愤填膺起来,认为即便宰相在处理阿尼姆伯爵的问题上行事多有不妥,贵族们尽可以去找她的麻烦,却不该把仇恨记在无辜的玛丽头上。
看到几个皇室成员离开后,玛丽又一次陷入无人搭理的境地。斯佩只觉得少年特有的血气在胸中不断翻涌,充斥着他的脑海,一时间完全屏蔽了父亲的谆谆教诲。他认为自己理当展现出绅士的风度,像一个拯救公主的骑士一般行事。于是他骄傲地挺起胸脯,迈着自认为应当配上悲壮交响乐的步伐,一步一步来到玛丽面前,把一张少年老成的脸绷得又老了十岁,然后故作严肃地朝玛丽伸出了手:
“俾斯麦小姐,我可以请您跳支舞吗?”
“那是谁家的孩子?看着精精神神,又很识时务的模样。”奥蒂莉亚也注意到了这第一个邀请玛丽的贵族少年,玛尔维妮虽然不怎么出入社交场合,但贵族间庞大复杂的关系网络她依旧了如指掌,左右一看很快辨认出了人:
“斯佩家族的。他家现在承爵的是鲁道夫·冯·斯佩,是个生物学家还是解剖学家来着。他娶了个丹麦妻子。不过这是他家的哪个孩子我就记不得了。别看我,我才没有因为年老而记忆衰退,他家足足生了七个儿子两个女儿,跟下猪崽似的,谁能把每个人的年纪记得那么清楚?”
“你若是能把这么好的记忆力用在政治上,未尝不会取得我今日的地位。”奥蒂莉亚还是相当佩服妹妹能把大大小小的贵族之间的关系梳理得明明白白的本事的。
“敬谢不敏,我可没有你那么高的追求,也没兴趣整日和皇帝那个老家伙着急上火,我还是过我的小日子来得自在,”玛尔维妮这么说着,目光朝斯佩父亲那边扫了扫,噗嗤笑出了声,“而且你还说那孩子识时务,分明是个不识时务的愣头青。霍尔施泰因都要被贵族们社会性除名的情况下,哪个识时务的敢来兜搭你女儿?”
奥蒂莉亚虽有些不悦,但也明白妹妹说的是实情,再看看斯佩父亲那一副追悔莫及,恨不得冲进舞池里把这一对少年男女分开的表情,她也撑不住笑了起来:“这就是少年人特有的激情和热血了,我们这样的老人是不会有了。”
“你也好意思发出这样的感叹?”玛尔维妮斜睨了姐姐一眼,“得罪了几乎整个贵族圈子的人还不够激情热血?也是,要是你知道皇帝在外面另找了年轻漂亮的情妇后,能跳起来打破他的头,那才叫真的激情热血。”
“他到底是个皇帝,再没用再不济,也是个皇帝。”奥蒂莉亚一声叹息,她和威廉之间捆绑的利益太多,实在不能太过恣意妄为。
到了凌晨,舞会结束时,贵族们出于各式各样的顾虑,到底再没有人和玛丽跳过舞,斯佩竟然成了她唯一的一个贵族舞伴。玛丽的舞会首秀可以说以惨败收场,她原本投诸在社交界的勃勃野心也遭遇重挫。
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又一贯要强,此番遭受了许多精神上的羞辱,玛丽能忍到回家后才蹬着脚大哭,已经算是很有几分忍耐力了。奥蒂莉亚心疼不已地搂着她坐在沙发上,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她。跟来看情况的玛尔维妮对奥蒂莉亚溺爱孩子的举动颇不以为然,她认为玛丽至少应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再大放悲声,这才淑女得体。
玛丽哭得悲悲切切,时不时还得揉揉胸脯顺气。赫伯特都少见地安静坐在一旁,一言不发,没有添油加醋的嘲讽。虽然和玛丽平日里不和,但他们到底都姓俾斯麦,眼下贵族们欺侮了俾斯麦家的女儿,他这个继承人也跟着面上无光,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愤世嫉俗的想法。
“好了好了,也不算是太失败,加起来也有十多个人,贵族小伙子也是有的嘛。”奥蒂莉亚着实不是个擅长哄人的母亲,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呜呜呜,就一个!”玛丽哭得险些背过气去。
“一个顶人家十个嘛,斯佩家族的历史比咱们家还长点呢,又是神圣罗马帝国册封的伯爵,身份比其他贵族高贵多了。”奥蒂莉亚继续鼓起耐心劝慰着,结果玛丽哭得更厉害了:
“那一个那么丑!”
“这……”奥蒂莉亚无言以对,只好求助地看向玛尔维妮,后者用手帕捂着脸,一看就知道在偷笑。她还朝奥蒂莉亚摆摆手,意思是不参与这件事。奥蒂莉亚只好咬牙跺脚地自己出马,指天画地地痛骂贵族们有眼无珠,没有看到自家女儿美丽的外表和纯洁的心灵,最后又承诺明年让她去旅行散心,这才哄住了小丫头,她自己也累出了一脑门子汗。
“想不到你家这女儿小小年纪,竟然对外貌看得如此重,我看你以后很要为她的婚事发一番愁喽。”玛尔维妮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幸灾乐祸地嘲笑一下姐姐,奥蒂莉亚只好报以苦笑:
“我现在心里也没底了,大约是需要做好养一个老姑娘的准备了。”&/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玛丽:为什么我要遭受这样的待遇啊嘤嘤嘤,我为什么不能姓霍啊?
血亲王深思熟虑:问你爹~~
玛丽:呜哇,麻麻,姨姨,有人欺负我~~
斯佩伯爵家的娃,真多啊,不过以前一直在想伯爵一个莱茵兰贵族,为啥出生在丹麦,不过看到他妈出生在哥本哈根就明白了~~伯爵的颜值吧,十几岁的时候还凑合,自从留了胡子以后就一路飞流直下,朝各种难看的方向一路狂奔,最后在老了的时候终于有所回升~~所以玛丽,你看到的,可能是伯爵一辈子最好看的时候了……
玛丽:呜哇,日子没法过啦~~&/li&&/u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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