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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法庭上(六)

    “姐姐,你当真逮捕了阿尼姆?你可知道这会带来怎样的后果?”玛尔维妮从未想过自己的姐姐竟然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逮捕一位名门望族出身的容克。她现在被夹在容克与姐姐之间,处境非常难过。

    “难道他的行为可以不算叛国吗?我的动作又有哪里不符合法律程序?什么时候阿尼姆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了?”奥蒂莉亚冷笑着把手中的铅笔往桌上一磕,几乎把它那粗壮的笔杆磕成两截。

    她前不久刚刚签发了正式请求皇帝逮捕阿尼姆的决定,并且派了一个外交部的年轻官员伯恩哈德·冯·贝洛去将文件送交给正在巴登-巴登的威廉。很快贝洛就带着皇帝同意逮捕阿尼姆,并将他送交法庭的批复回来了。没过一个星期,阿尼姆就在自家的领地里被捕。

    “阿尼姆是疯了,”玛尔维妮拖着长长的裙裾在奥蒂莉亚的前面来回转着圈子,“疯了!他本该逃到国外去的,逃到国外就可以继续发表他那该死的文件,而不必把我们置于如此困扰的境地!他居然不走,他是要在法庭上攻击你!”

    “检察官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奥蒂莉亚把笔横在食指无名指之下,中指之上,神经质地不断用力,“兰茨贝格已经赶回了柏林,布莱希罗德说,他非常愿意为我效劳,他会提供更多的消息,只是希望保持匿名。”

    “那个线人?”玛尔维妮轻皱着眉,对兰茨贝格的行为颇有些不齿,“说真的,你实在不该往他身边派个间谍,容易为自己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现在他还要求匿名,匿名作证的话,证词的效力就大大下降了。”

    “我可从头到尾和他没什么接触,”奥蒂莉亚冷笑一声,“要说有人指使他,那也是布莱希罗德一人所为。而且匿名这种事从来由不得一个棋子来自作主张,如果我需要他当庭出席,莫非他还敢拒绝不成?”

    若是往日,玛尔维妮还会虚情假意地为兰茨贝格感叹一番,但此刻她心情极差,完全不想带上温情脉脉的面纱:“若是按你所说,兰茨贝格上法庭作证不打紧,可要是布莱希罗德出了庭,那谁都知道这是出自你的授意,必须竭力避免这种情况才是。”

    “我疯了才会直接去干涉检方征调证人,平白无故给反对派们送把柄吗?”一说起布莱希罗德可能会出庭作证,奥蒂莉亚也是坐立不安,“只好祈祷我们的运气没这么差了。”

    “说来说去,还是你考虑不周,不然哪里来这么多的纰漏?”玛尔维妮气咻咻地往扶手椅上一坐,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现在虽然阿尼姆处境被动,我们也没主动到哪里去!”

    “政治可不像你看的小说,有复杂的步骤和缜密的计划,很多时候阴谋不过是临时起意,诡计不过是顺水推舟,细节只在事后去逐渐完善。倘若事事瞻前顾后,阿尼姆现在恐怕还在悠哉悠哉地当法国大使呢。”奥蒂莉亚狠狠鄙视了一番妹妹的纸上谈兵,感慨她虽是聪明伶俐,但到底没有真枪实弹地在政治领域里摸爬滚打过,有时候过于天真了一些。

    眼看玛尔维妮气鼓鼓地不再开口,奥蒂莉亚便询问起她如此恼火的原委:“是不是阿尼姆家族的人在你面前多嘴多舌了?又或者奥斯卡本人说了些什么?”

    “何止多嘴多舌,简直是冷言冷语!”这辈子还没受过大气的玛尔维妮差点不顾形象拍了桌子,“个个都来我面前,让我出面说情。奥斯卡自己也是个没有立场的,竟也跟着凑热闹,说什么他对我和腓特烈的事情视若无睹,我理当为他的家族出力作为回报!这叫什么话!”

    “他还真敢说呀。那你同意了吗?”奥蒂莉亚缩缩脑袋,在心里赞叹自己妹夫的大胆敢言的同时,默默为他向上帝祈祷了一番。

    “如果我同意了,你觉得你还能完好地坐在这里?”玛尔维妮冷笑一声,笑容和奥蒂莉亚平日的如出一辙,“那样的话,我拿刀比在你脖子上都得让你把阿尼姆放了。”

    “多谢妹妹不让我为难。”奥蒂莉亚立马识时务地朝玛尔维妮谄媚一笑,后者被逗得刚弯了弯嘴角,又恼火地拉长了脸:

    “总之我把他拒绝了,他当然气得不轻,还放话说倒要看看我能不能靠着大树过一辈子。我倒要擦亮眼睛看看,这辈子是我们谁笑到最后!”

    “所以你真的不考虑离婚吗?”奥蒂莉亚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如果这种事摊在他头上,除了离婚之外,她是不做第二种考虑的。然而玛尔维妮和她的看法不同:

    “为什么要离婚?我和奥斯卡只是意见不合,又不是感情破裂。贵族夫妻嘛,见面如果叫人不愉快,那就分居好了,没有什么叛国谋杀之类的罪行,做什么要离婚?别说外人看着不像话,孩子听了都要笑话的。再说腓特烈又不可能离婚,我独自离了,于我一点好处也没有。若是他能和我贵庶通婚,这婚还算离的有价值。”

    “我看他倒是真心实意想离婚娶你的。”奥蒂莉亚难得地同情起腓特烈·卡尔王子来,自己这妹妹怕是一辈子都干不出情感大于理智的事情了。

    “有他那位好二伯在,他是别想离婚成功了,”说到喜欢棒打鸳鸯的威廉,玛尔维妮的小嘴几乎撇到了天上,“皇帝真是自己婚姻不幸福,就见不得别人过美满生活。”

    “要不要我去帮你说项?”奥蒂莉亚虽说是嘴上客套,但心里却有些希望妹妹能够同意。或许是现在年纪大了,容易触动情肠,她很是乐见有情人终成眷属,尤其是这对有情人还不妨碍到她。

    “算了吧,我看皇帝年纪大了,脑子也糊涂,你说的话也不很管用。把你那有限的薄面放在政治利益上吧。”玛尔维妮幽幽长叹一声,起身告辞而去。奥蒂莉亚被她这话噎得面红耳赤,又不好把账算在威廉头上,只好暗暗给阿尼姆又加了些莫须有的罪名。

    阿尼姆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奥蒂莉亚定下了无数罪名,他还指望着能靠舆论翻身呢。他如今是个身患糖尿病的病人,家族地位和社会名望又都很高,在自己的庄园被逮捕,这引起了许多容克家族的震动。不光是在国内,就连国外的许多媒体都认为奥蒂莉亚和外交部对阿尼姆的处置是非常卑劣和轻率的。

    “因此,阿尼姆必须被判有罪。”

    这一点,不仅是奥蒂莉亚在外交部里的亲信心知肚明,就连布莱希罗德都认识得清清楚楚。一旦阿尼姆被无罪开释,那么奥蒂莉亚就会被扣上迫害狂的帽子,被指责是在陷害报复一个聪明勇敢的国家公职人员。只有阿尼姆被判有罪,才能维护宰相在外交部的异见分子,以及容克内部的威信。

    “所以兰茨贝格匿名的想法就不要提了,他必须出庭作证。”奥蒂莉亚如此和布莱希罗德交代说,后者微微一躬身,恭敬地回答:

    “这是必然的,请殿下放心,这次他是一定要出庭作证的。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但并不是我们这边坏了事,而是阿尼姆的责任。”

    “哦?”

    “因为在搜查他住宅时发现了他与兰茨贝格联系的记录和书信,兰茨贝格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而且现在阿尼姆被捕,形势完全改变,他也不再畏惧彻底为您效劳。”

    这个消息让奥蒂莉亚轻松了一些,但她也不忘叮嘱布莱希罗德:“这很好,让兰茨贝格出现在法庭上,你自己却不要出现。”

    “希望检方不会征调我。”布莱希罗德说的是检方,实际上是在祈求奥蒂莉亚出面,后者却不好一口答应,只能含糊而过。她不能过多干扰检方的起诉,以免落下话柄。尤其是在她还要在议会上和中央党继续就教会问题争论的时候。

    对阿尼姆的审判定在了12月,奥蒂莉亚当然希望借着审判叫这个政敌声名扫地,但她并不乐见公众对审讯一事过于关注。她知道自己手里没有判处阿尼姆重罪的证据,为免中央党借此大做文章,她在国会上大肆发表长篇演说,语气挑衅地逼迫中央党应战,以转移大众的视线。

    “巴伐利亚的议员尤其可笑,他们竟然认为不应该警惕天主教那肆无忌惮的阴谋活动。过去我曾就放任天主教恣意妄为的态度而提出过警告,当时他们是怎么说的呢?他们对旁人的逆耳忠言报以放肆的嘲笑!于是现在导致了何等样的后果呢?那就是天主教的一个不起眼的青年,都胆敢当街刺杀一国宰相!而中央党,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他开脱。你们想摆脱这个凶手,请便!但他会紧紧抱着你们的大腿不放。”

    奥蒂莉亚在演讲中把中央党和巴伐利亚的议员们批得体无完肤,当其中一位议员冯·巴勒斯特林伯爵忍无可忍,气愤地发出“嘘”声时,她又装模作样地大发雷霆。她不在乎演讲会招致怎样的愤恨,她需要的是让这场舌战的报道占据所有的报刊,她不会给阿尼姆一丁点发声空间的。

    而此时的阿尼姆全然不知奥蒂莉亚为了对付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还在自信满满,信誓旦旦地和记者以及友人声言,他作为主人,有权在下次开庭时为客人们准备好座位。他出身名门望族,却并不是个搞阴谋的高手,更没有类似毛奇那样睿智的眼光。后者尽管和奥蒂莉亚意见不合多年,有一点却看得十分清楚:

    “搞阴谋总是危险的,而对俾斯麦搞阴谋注定没有好下场。”

    然而阴谋总会带来大量的猜测和媒体的狂欢。各家报纸此刻都在加班加点,对审判中可能出现的情况大加猜测。究竟会有谁出庭作证,法庭上又会拿出怎样的文件,审判中会揭露哪些内情?这些问题都被一一反复讨论。若不是事涉其中的高官要员,譬如奥蒂莉亚,譬如曼托菲尔,都声言不会出庭作证,新闻界长长的揣测名单上还要再添上这两个名字。

    不过兰茨贝格是免不了要被法庭传唤的了,他甚至成为了主要证人,检方希望他可以证明阿尼姆在否认自己是“外交泄密”的始作俑者的时候撒了谎。奥蒂莉亚始终担心布莱希罗德不免会成为证人,好在检方最终网开一面,没有征召他。当然,这可能是由于他们已经从兰茨贝格身上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因为审判开始的第二天,兰茨贝格就作证说,正是他把那篇臭名昭著的文章交给了《新闻报》,但他拒绝透露是谁把文件交给了他。兰茨贝格还援引法律条文表示,如果透露秘密将危害某人的营生时,证人不必提供证据。

    兰茨贝格的态度并不能让奥蒂莉亚满意,于是她授意布莱希罗德,秘密召见了这个线人。为着他在审判时保持沉默,没有给阿尼姆致命一击而斥责了他几句。但想到日后还有用此人的地方,她的态度又温和起来,还勉励了他几句。这让兰茨贝格骄傲极了,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个小人物,竟有幸见到大名鼎鼎的帝国宰相。他自己也暗中懊悔,该给阿尼姆更多的打击才是。

    关于阿尼姆的审讯仅仅持续了十天,速度快得惊人。或许是因为检方并不希望得罪宰相抑或是名门望族的任意一方,他们做出的判决轻得叫人咋舌。法院认定,阿尼姆侵占文件是实,但这并非他有意占有,尚属可原谅的范围。但他又的确扣留了宰相有关教会政策的文件,确属有罪。最后索性判他三个月拘禁,着实是非常轻的判决了。

    然而这结果令原被告双方都不满意,阿尼姆满以为自己该被无罪释放,奥蒂莉亚则跳着脚表示绝不接受此等轻判。于是双方不约而同地声明,将会继续上诉。但不论如何,阿尼姆到底被认为有一项成立的罪名,这总算如了奥蒂莉亚的意。可在这过程中,到底还是出了一点意外。

    意外来自于另一位被传唤的证人——驻巴黎使馆的二秘冯·霍尔施泰因。正是他发现了阿尼姆侵占文件的事实,传他作证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霍尔施泰因是因为奥蒂莉亚的关系进入的外交部,这一条被无孔不入的记者们翻了出来,他们便就此大做文章,认定此人正是奥蒂莉亚派往巴黎监视阿尼姆的密探。

    这实属无稽之谈,就连阿尼姆的辩护律师都不肯拿这一点做文章,反倒在法庭上为霍尔施泰因辩护了几句。然而记者们都对名门望族出身,又身染疾病的阿尼姆深表同情,既然无法找出奥蒂莉亚的错处,那就要另寻一个人来充当坏蛋的角色。霍尔施泰因很不幸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一时间报纸刊物上都是关于他的□□。霍尔施泰因本人在上流社会圈子也变得人人喊打起来。

    奥蒂莉亚心知亲信受了委屈,她连忙通过那些对她还算持有善意的报纸尽力为霍尔施泰因恢复名誉,但是收效并不大。好在霍尔施泰因本人倒是表现出了一些常人没有的大度:

    “请殿下不要为我忧虑,专心应付接下来的上诉就好。我是个对社交没有兴趣的单身汉,名誉上的攻击不会对我造成多大的困扰。若是实在难以应付,我也可以甘于幕后工作。”

    “这是我的失误,我确实没想到新闻界会产生这样的恶意揣测,让你受委屈了。不过来日方长,以后你会得到相应的报偿的。”

    奥蒂莉亚的回复令霍尔施泰因心头一轻,他知道经此一事,自己在奥蒂莉亚亲信中的地位算是彻彻底底地稳固了。

    而奥蒂莉亚对未来的上诉极有信心。虽然报刊在攻击霍尔施泰因,但舆论却是在热烈拥护自己的。英国大使罗素作为一个客观的观察者,都向伦敦报告说,人们的确是在热情地拥护宰相,原因既在于“她的外交文件所证明的她那纯洁而明朗的风格,也在于对她的政治家品德的赞扬”。这要归功于奥蒂莉亚的文风从来是言简意赅,读起来令人愉悦的。这恰好和报刊上冗长的道德说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尼姆的案子暂告一段落,被告本人也因为患病,准备利用上诉期这段自由的时间前往国外治疗。奥蒂莉亚暂时便不把所有的精力用在关注政敌身上,因为她家里还有个小惹祸精需要她关心呢——玛丽现在终于到了可以进入社交界的年龄,今年的圣诞节舞会,她就要闪亮登场了。&/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美妞嘛,的确笑到了最后~~因为她死得早,没看到她姐失势~~

    奥斯卡:我看到了~~

    妞妞:你闭嘴,有你啥事~~

    血亲王弱弱举爪:我死的更早~~

    威一:真给长寿家族丢脸~~

    血亲王不服:你儿子不也死得早~~

    威一……个死孩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对阿尼姆的审判吧,终审也不重,港真这罪名要在国内,估计坐监狱里不用出来了,容克势力那时候还是大啊~~

    霍尔施泰因的名誉的确因为这事很受影响,再加上他本身又是挺阴郁的性格,一辈子单身狗,后来特别离群索居。而且还恨上了布莱希罗德,怨人家一个犹太人,不该搅和容克之间的恩怨。布莱希罗德一脸懵逼:怪我咯?

    妞妞:无所谓咯,我最后不都让他卖了~~

    &/li&&/u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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