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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法庭上(三)

    “你在开什么玩笑?那是阿尼姆夫人!”布莱希罗德的妻子艾玛也在沙龙现场,她本是不愿来奥罗拉夫人的文化沙龙,柏林城中自有犹太女人主持的文化沙龙,规模也不小。艾玛本人既不喜欢社交也不大习惯上流社会的生活。但听闻玛尔维妮破天荒要来参加,她连忙放下手头的其他活动赶了来。现在看到凯斯勒竟敢对玛尔维妮出言不逊,她差点当场晕过去。别人不熟悉俾斯麦家的人的脾气,她还能不熟悉吗?她生怕事后玛尔维妮和奥蒂莉亚会因为凯斯勒这个灾星迁怒整个银行家群体,继而迁怒到自己家族头上:

    “赶快收回你前面的话,她可是宰相的亲妹妹!”

    凯斯勒微微一愣,却隐约有种正中下怀的感觉。她还从未见过那位名满天下的德意志宰相,只听说过她的种种事迹。她和威廉在一起时,曾经偶尔提起过能否出席有宰相参加的社交场合,但都被威廉顾左右而言他地敷衍了过去。自负聪明美丽的凯斯勒对此是心有不服的,她自认为自己并不比那位女宰相差多少,或许只有运气不如她。因此她格外渴望能有个机会和她一见,分出个胜负来。只可惜自己身份低微,宰相又深居简出,不喜社交,故而始终没得到机会。可是现在见到了她的妹妹,那也是一样的。

    很可惜的是,倘若凯斯勒当真遇见了奥蒂莉亚本人,或许她还能在年龄身材上寻到些许的自信。可如今面对玛尔维妮,她在外表上的胜算也不很多。玛尔维妮较之奥蒂莉亚年轻许多,保养又一贯得宜,身材更是苗条纤细,和腓特烈·卡尔在一起久了,更是养出了几分皇家的雍容气度,看起来高贵典雅,非旁人所能及。

    何况玛尔维妮身边还立着腓特烈·卡尔王子。后者如今正值壮年,尚未发福,因为长期的军旅生涯而身姿笔挺,风度翩翩,不怒自威。和玛尔维妮并肩站立时二人仿佛一对璧人。虽说自己如今傍上了皇帝,身份更为高贵,但皇帝他到底年事已高,身上多了许多不大不小的毛病,床笫之间也多有力不从心之处。凯斯勒盯着玛尔维妮,一时间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好啦,布莱希罗德夫人,人家好意向我请教,这不是什么值得吵嚷的大事。”玛尔维妮嫣然一笑,声音仿佛一串珍珠,叮叮当当落在刻着西番莲花纹的银盘里。凯斯勒听得愈发疑惑:相貌好,身材也好,嗓音更是好,姐妹之间恐怕多少都是相似的,宰相若是这么一个人,君王又怎么会如此彻底地移情别恋呢?莫非是因为她的脾气实在太臭了吗?

    “柏林的社交场里许久不见夫人的芳踪,今日您肯贵足踏贱地,光临寒舍,已经是蓬荜生辉,哪里还敢奢望您一展歌喉呢?何况您还带了这么一位稀客来,我们就更不敢冒犯您了。”还是奥罗拉夫人看到情形不对,出来打了个圆场。她先是亲热地拉着玛尔维妮的手,好像和她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似的,随后又朝腓特烈·卡尔笑语晏晏,后者也非常配合地吻了吻她的手背:

    “刚刚倒是我冒昧唐突了,一时口快,竟把玩笑话说了出来。她呀,一年到头都不肯开一开嗓子,我都没那个福气听。”

    “想听吗?想听我唱给你。”玛尔维妮朝着腓特烈·卡尔莞尔而笑,眉目流转,后者一时间心神摇荡,好在他甚是熟悉俾斯麦家女人的秉性,稍作镇定便给出了极为正确的回答:

    “这都随你的心愿,你想要一展歌喉,我就给你鼓掌。你若是懒怠开口,咱们就回去,你该知道,我总是顺着你的意思的。”

    这个回答果然十分合玛尔维妮的心思,她笑吟吟地握一握腓特烈·卡尔的手:“既然是你想听,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喽。”

    “啊呀,能得夫人赏光,聆听一曲天籁,那真是我们在座所有人的荣幸了。”奥罗拉夫人连忙在一旁捧场,其他人也跟着应景地鼓起了掌。他们几个人有说有笑,无形中把凯斯勒晾在了一边,后者的脸上一时布满了不忿的红晕。

    “波光在闪耀,绿水正悠悠,

    一叶轻舟好比天鹅浮游;

    波平似明镜,绿水静幽幽,

    我的心浮荡如一叶轻舟,

    天边的晚霞染红了水流,

    霞光伴小舟分外轻柔。

    红霞染透了西边的树梢,

    光彩闪耀,向我们问好,

    东西的丛林,木叶正萧萧,

    清风阵阵把树梢轻摇。

    满天的霞光带来了欢笑,

    丛林的宁静将心灵笼罩。

    光阴似水流淌,鼓动着翅膀,

    正好比水面上漪漪波浪。

    明天的好时光,也将举翼高翔,

    消失得和昨天今天一样,

    直到我拥有那更高更有力的翅膀,

    也将消失在潮汐变幻的时光。”

    玛尔维妮的声音细腻又轻柔,软软的,直叩听众的心扉,将《水中吟》这首曲子中无忧无虑与惆怅叹惋发挥得淋漓尽致。艺术歌曲本就不需要任何炫目的技巧,需要的是优美的意境和连绵的诗意。玛尔维妮的吟唱气息连贯,几乎听不到换气的动静,相比之下,凯斯勒刚刚的演唱就有几分心浮气躁了。

    随着她的歌声缓缓停息,众人一时还没有从这诗情画意的梦境中醒来,隔了好几分钟才在腓特烈·卡尔王子的带领下爆发出如雷的掌声。玛尔维妮粲然一笑,挽住腓特烈·卡尔的手便和奥罗拉告辞。

    “夫人这就要回去了吗?还没直接和她对话上一句呢。”奥罗拉一面低声说,一面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凯斯勒。

    “该见的已经都见过了,该了解的也都了解了,多留无益,因此告辞。以后有机会,我再和夫人叙旧。”玛尔维妮连一个眼角都不屑予以凯斯勒,直接拉着腓特烈·卡尔离开,中途只被毛奇阻挡了一下:

    “阿尼姆夫人的歌喉是我所聆听过的,非专业演员中最动人的。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再次欣赏您出色的演唱。”

    此等赞誉出自毛奇这种深通音乐的欣赏家之口,玛尔维妮也不禁面上浮起一丝得色:“若您日后造访波兹坦,我定为您献上一曲。”

    “宰相不介意就好。”毛奇忽然想起奥蒂莉亚也有一副甜蜜温柔的好嗓子,顿时心生暴殄天物的惋惜。趁着他啧啧遗憾的时候,玛尔维妮赶紧和腓特烈·卡尔离开了沙龙。

    “你这是怎么了?我当众唱歌让你不高兴了?”见腓特烈·卡尔始终愀然不乐,玛尔维妮忙轻声询问,“若是真的不高兴,以后我便不唱了。”

    “并非因为这个,”腓特烈·卡尔自觉今日竟有些多愁善感,一时间羞于承认刚才的所思所想,最后挨不过玛尔维妮的反复询问,只好吐露出来,“只是听你唱说,你要消失在变幻莫测的时光中,我感到心里惴惴不安,非常难受。”

    “这样啊,”玛尔维妮也不禁神色变幻,心中恻然,她轻叹了一口气,握住腓特烈·卡尔的手,“可是人生百年,谁又能长生不死呢?我只知道此生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我又何尝不是呢?”腓特烈·卡尔反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吻,“我时常有自私的想法,想着最好能先你一步而去,能长眠在你的怀抱中,似乎死亡也不令人可惧了。但这对你又是何等的不公平,于是我改为祈祷,让你亡故在我之前,留我一人承受孤寂与痛苦就好。”

    情人这一席缠绵动人的情话让玛尔维妮险些当场坠下泪来,她哽咽着投入对方的怀里,感动得心脏都像小提琴的弦弓一般微微震颤:“我真希望你我能死于同年同月同日,不知上帝是否怜悯你我,能将这无上的幸运赐予我们?”

    “那你比我大,你赚了。”看到气氛太过悲凉,腓特烈·卡尔强忍着伤怀开起了玩笑,果然换得玛尔维妮破涕为笑地捶他的胸口:

    “又在胡说八道!再胡说,就罚你明天陪我去见姐姐。”

    “我的好夫人哟,你可就饶了我吧。”

    第二天,玛尔维妮果然去奥蒂莉亚那里拜访,开门见山地表明:“姐姐,我昨晚去了奥罗拉的沙龙。”

    “沙龙有什么好去的?”埋头在一堆公文里的奥蒂莉亚眼睛都不眨一下,“若是说得刻薄点,剥下侯爵伯爵之类的头衔,所谓沙龙也不过就是一群老bitch和小白脸的聚会。”

    玛尔维妮立时让自己的亲姐姐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恨恨地上去揪她的耳朵:“你是说你妹妹是bitch,还是说我那一个是小白脸?”

    “误伤,误伤!”看到妹妹摩拳擦掌,奥蒂莉亚立即偃旗息鼓,举手投降,“我这里一大堆事呢,说了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见了那个凯斯勒夫人了,”玛尔维妮气哼哼地松开手,抱着双臂瞥了瞥奥蒂莉亚,“放心吧,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小丫头,对你没什么威胁。”

    “我一点也不想了解凯斯勒是谁!我现在得用全副精力碾死阿尼姆这个跳蚤。”奥蒂莉亚烦躁地挥挥手,对玛尔维妮的情报丝毫不感兴趣,后者噗嗤一笑,欣慰地捏捏姐姐的肩膀:

    “好好好,我知道了,是我眼界狭窄了。”

    “拈花惹草这种事和女人的关系不大,归根结底还是男人的问题,”奥蒂莉亚眯着眼睛享受着妹妹的按摩,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真可惜,我和陛下几乎是一体的,就比如现在,我想要在审查期间暂停阿尼姆的外交职务还需要陛下批准。否则我会在这种事上有更好的选择。”

    “尽管如此,也只好祈祷陛下能多活几年,若是他一旦遭遇不测,你的处境会更加糟糕。”玛尔维妮不无伤感地叹息着,随后又凑近奥蒂莉亚的耳边,“对了你可知道,皇后和皇储妃近来闹了好大的不愉快。”

    “她们婆媳不和不算新闻吧?”奥蒂莉亚对八卦新闻没有自己的妹妹那么热衷,她更希望借着审查期间,找到一个足以扼死阿尼姆的罪状。

    “这次闹得特别大喽,”玛尔维妮认为自己的姐姐还是有必要掌握一下宫廷信息的,“前不久,前王后不是去世了吗?听说她在去世前给了一直照顾她的皇储妃许多珠宝首饰,论理,这些首饰都该由皇后继承,现在给到皇储妃手上,算是越过了皇后,相当于无视了她,她能高兴得起来吗?”

    “她们最好能打得两败俱伤,”鉴于这两个人都和自己是敌对关系,奥蒂莉亚幸灾乐祸地希望她们能闹的矛盾再大点,“要是能同归于尽我就省事多了。”

    “别想得那么美,还是像你说的,先把阿尼姆解决掉吧,毕竟你不是纠缠于后宫的平庸女流。”

    阿尼姆是很不愿意前往君士坦丁堡的。他认为倘若自己赴任,就显得是在奥蒂莉亚面前败下阵来了。他把他们之间的竞争看成了一场类似大卫与歌利亚之间的你死我活的争斗。他依旧觉得,如果他处置得当,奥蒂莉亚会在几个月内倒台,自己或是曼托菲尔会成为她的继任。不过他的犹太银行家们都催着他去土耳其赴任。他们很多人在那里有铁路产业,希望在当地得到阿尼姆的帮助。阿尼姆却只计划在君士坦丁堡短暂停留。

    “他似乎对自己拥有的某些文件非常骄傲,特别是来自他在罗马时的。他在其中为宰相够花了反对天主教徒的全盘战略。”布莱希罗德安插在阿尼姆身边的人如是回报说。布莱希罗德立即在第一时间把这些情况汇报给了奥蒂莉亚。

    “阿尼姆如今否认要为外交泄密负责,现在对他提起指控证据不足,我还需要阿尼姆尽可能多的信息。”面对一只脚已经踏入绳圈的猎物,奥蒂莉亚表现出了难得的耐心和谨慎。

    “我的这位线人是通讯社新委任的一名记者。如果阁下需要特别的信息,我乐意做出安排。只求您销毁相关的报告。”布莱希罗德恭恭敬敬地回答说。奥蒂莉亚满意地点头,她还是信任布莱希罗德的办事能力的。

    不过接下来给予阿尼姆致命一击的材料暂时没有出自布莱希罗德之手,而是驻法国大使馆二等秘书霍尔施泰因之手。霍尔施泰因是通过奥蒂莉亚的关系进入社交界的,也是奥蒂莉亚顶喜欢的一位年轻外交官。他在清点使馆的档案材料时,发现阿尼姆曾经提走过一大批文件。他立即将此事上报给阿尼姆的继任霍恩厄洛,后者被吓了一跳,连忙写了一份报告给奥蒂莉亚说明情况。

    “那就继续调查,看看他到底拿走了哪些文件,和外交泄密是件是否有关联!”奥蒂莉亚一拍桌子,为阿尼姆亲手送上的这个大把柄而兴奋不已。她敢保证,就算阿尼姆拿走的都是最平凡无害的文件,她最后也能让此人身败名裂。

    “所以霍尔施泰因真的不是你安排在阿尼姆身边做密探的吗?”这话纵然盘旋在每个外交部职员的心里,真敢问出口的也只有玛尔维妮一个人。奥蒂莉亚立即吹胡子瞪眼:

    “怎么说话呢?你居然怀疑你亲姐姐的人品!你看我是那种手段卑劣的人吗?”

    “你哪里有人品可言?”玛尔维妮轻飘飘的一句把奥蒂莉亚气得干瞪眼,只好转而痛骂阿尼姆和皇帝之间有不可告人的交易:

    “现在已经查明,阿尼姆足足取走了前年至今的八十六份文件和指示。头一份就是我那位老朋友奥洛夫被任命为俄国驻巴黎大使的机密通报。即使这样,陛下依旧不同意指控阿尼姆非法窃取官方文件。所以凯斯勒算什么,我看阿尼姆才是他的情妇!”

    “你……你别说了,我想象了一下画面,觉得浑身都在起鸡皮疙瘩。”玛尔维妮一个激灵,赶紧搓了搓手臂,“那么你下一步要怎么办?”

    “事到如今,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陛下再想庇护他也是无济于事,他就等着上法庭吧!”&/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美妞唱歌好被毛奇夸是moltke in the home里写的,鉴于毛奇同学的鉴赏水平实在比宰相好,外加宰相那时候是知道凯斯勒去看威一情妇啥样时夸的唱歌好,不乏客气话成分,我们可以推定,美妞唱歌是更胜一筹滴~

    至于霍尔施泰因到底是不是宰相派去监视阿尼姆的,一向是各有说法,不过大部分还是认为应该不是,属于凑巧了~~毕竟霍尔施泰因这人心机比较深沉,后来还反杀了宰相~~

    &/li&&/u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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