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很冷。
血尤其热。
冷血僵了片刻,旋即抬起手箍住铁手的腰,将铁手反抱住,抱得很紧,他们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还有对方温热的呼吸。
无边落雨,给人的感觉,不再是一种愁。
而是一种温情。
但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许久,铁手的手指轻轻地在冷血背后的伤处摩挲着,道:“四师弟,我们我们先下山回去?”
冷血默然须臾,才道:“抱歉,二师兄,要不是我带你来这儿,你也不会淋雨……”
铁手笑了,道:“雨有什么不好?雨有爽意,雨有豪情,雨能既激发人的雄心壮志,雨也是自然的一种美。雨还能给百姓的土地粮食带来丰收。雨既有这诸般好处,我们在雨中,不也快哉?”
冷血很认真地点头,听到后面,想了一想,却又道:“雨带给老百姓的也不全都是好处,去年唐州一连数日暴雨,好几个村子发了水灾,人畜死伤无数。那时的雨,对百姓而言,就成了灾祸。”
去年唐州水灾,乃是天灾,然而之后朝廷发放了赈灾银,却被当地官员贪污,则是人祸。
幸而,当初神侯府接到报案,铁手与冷血前往唐州彻查了此事,才能重还唐州百姓一个朗朗晴天。
铁手与冷血此刻依然在雨中。
瓢泼的大雨中。
铁手挽着冷血的肩,想起了去年他与冷血一起走过的刀山,想起了这些年他与冷血一起踏过的火海。
铁手微微笑了笑,道:“人们常说天灾不可避免,其实人祸也是一样。古往今来,暴风骤雨,苦难不平,一直都有,永远不可能彻底消灭。”
这一点,他们师兄弟四人谁都明白。
“可是,再大的风雨,也总会过去;再多的不平,只要有人愿意努力,哪怕帮助了一个人,解了一个人的苦难,那也总是好的。”
他拨开冷血额边的湿发,在冷血的额头轻轻地印上一吻,似白云一般柔和的声音道:
“况且,这世间还有很多美好。”
冷血觉得额头在发烫。
他的笑容却明亮,道:“二哥,那这雨我们也不用避。”
这一场雨,无论是好是坏,给人带来的是快意还是忧虑,都不必避。
慷慨前行,自有光明。
又或者,有些人本就是光明。他们走过的地方,就有光明。
不过,他们仍是要在这时下山的。
还有那么多的事,等着他们去做。
铁手执着冷血的手,与冷血并肩走到了依然昏迷不醒的殷负天等人面前,轻一出指,雨点撞开殷负天等人身上穴道。
殷负天在雨中醒过来,颇为茫然了一会儿。
铁手道:“走吧。我和我四师弟在路上还有问题要问阁下。”
殷负天望着天空,道:“已经过了一夜了?”
铁手道:“是。”
殷负天道:“昨晚你们不是都已经问过我那么多问题了吗?还有什么要问的?”
下山的路满是泥泞,却散发出一种泥土与青草的清香。
道路两旁的青翠草木轻轻擦过铁手与冷血的衣袖。
冷血像一杆标枪似的走在大雨中,根本不像一个眼盲的人,冷冷问道:“你昨晚说,这些年你和你的同伴一直都戴着面具,你们相互之间不认识。那么,当年救你出大牢的人——你也不认识?”
殷负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不认识。”
冷血道:“他是怎么救的你?”
殷负天道:“想在牢里救出一个人多简单。就滁州那个监牢,一群官差都是没本事的,我要不是武功被封住了,我根本不需要人救——”
冷血打断道:“别再说废话。”
殷负天一怔。
冷血道:“我问的是,他是怎么救的你?”
殷负天哼了哼,道:“他是在夜里救的我。晚上所有人都睡了,凭他的武功,进了大牢,不被人发现,这很容易。他问我,如果他带我离开,我愿不愿意为他效力,我当然一口答应。”
冷血道:“那红腕呢?她也是那天夜里和你一起离开大牢的?”
殷负天道:“红腕?你知道她是……对,那天夜里,所有人都没醒,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娃居然醒了,哀求我们带她一起走,那个人也答应了。”
冷血道:“但失踪的只有红腕一个人。”
殷负天迟疑了一下,才道:“是有人易容成了我的模样,替我坐牢,替我上的法场。至于红腕,她是计划之外,而且她的身份没我重要,失踪了也不会有人管。”
冷血皱眉道:“是什么人,愿意替你上法场赴死?”
殷负天道:“这我也不知道。”
冷血不再出声,一面往前而行,一面沉吟。
铁手一直未曾开口,这时却突然说了话:“当年你之所以会被关进滁州大牢,皆是因为你作恶多端,谋害了多名无辜者的性命,小剑侠卓轻扬知晓以后,打抱不平,一直追你到了胥留岗,在那里打败擒获了你,可是——他为什么不押你去离胥留岗更近的黑鹰大牢,反而带你来了滁州?”
这个问题,铁手方才一直思索。
就在殷负天说到滁州的官差都没本事之时,他便对此产生了疑惑。
——黑鹰大牢不但离胥留岗更近,且因其牢中关押的多为江湖武林中的大恶大盗,牢里的守卫相当森严。
——将殷负天这样一个武林高手关去黑鹰大牢,是最佳选择。
铁手思考的这件事,或许不重要。
似乎也与此案无关。
他却是忍不住要搞清楚。
殷负天没立即答,先看了铁手一会儿。
大雨滂沱。
讨厌的大雨。
他不理解,铁手为何还走得这般气定神闲。
他一肚子的气,口气很不好,道:“卓轻扬抓我,是为求侠名;他带我来到滁州,把我交给姜期,是为了让姜期在官场上立功。哼,他们俩都打了如意算盘。”
冷血脱口道:“姜期?”
铁手也问道:“是滁州南临县令姜期?”
殷负天道:“对,你们知道他?”
铁手道:“卓轻扬抓你,是为民除害,他的侠名是应得的。不过,按你的意思,卓轻扬与姜期认识?”
殷负天沉默了片刻,去看铁手与冷血的神色。
平静得无波的古井水。
然而殷负天想了又想,他得出一个结论:
——铁手问这话,不是随便问的。
殷负天是恶人。
普通的恶人身上都有一种气息。
他能感觉到的。
至少姜期也是一个恶人。
跟姜期相识的卓轻扬又能是什么好人?
殷负天恨卓轻扬。
他恨,是这个人毁了他的人生。
于是,不同于之前的犹犹豫豫,总琢磨着有些话可以说,有什么话绝对不能说,此时殷负天说起卓轻扬的坏话来可就爽快多了。
他冷笑一声,道:“卓轻扬带我去见了姜期,那个姓姜的对卓轻扬可是恭敬得很,开口闭口卓公子,还给卓轻扬送了一把宝剑。你说,他们有没有勾结?”
铁手轻声自语道:“宝剑?”
铁手看了一眼冷血。
冷血也将目光投向了铁手。
这是下意识的动作,即使他如今看不见。
他的双眼倒确然有“光”。
那是他永远存在的精神气。
他肃然问:“是什么剑?”
殷负天道:“我不是学剑的,没认出。但我听姜期说,那是‘神灭’宝剑。”
神灭,的的确确是传说中削铁如泥的神兵。
铁手与冷血不再问。
什么都不再问。
甚至,他们彼此之间也没有说话。
只继续并肩执手前行。
接下来,要做什么,他们心中都有数。
那便无须言。
这一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们还走在山腰时,雨势渐渐小了,又过一会儿,雨终于停。
天明净,世间万物都在发亮。
铁手突然止步。
冷血自然不得不跟着停下来。
他疑惑地道了一声:“二哥?”
铁手道:“彩虹出来了。”
花树后,长天中,只见一道彩虹,七彩光芒变幻,奇丽耀眼。
冷血闻言扬眉而笑,道:“你喜欢,那我们看一会儿。”
铁手无言,却将柔和的视线移向了冷血。
他眉间有些许愁。
良久。
冷血道:“二哥,你干嘛看我?”
铁手道:“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冷血道:“我感觉得到。”他顿了顿,续道:“二哥,我以前住在罢了崖谷底,那里雨后常有彩虹出现,我是看惯了的。我现在看不见,也知道它是什么样子,你用不着为我觉得遗憾。”
正如只要眼中存着清明,心底怀着清明,纵然永在黑暗里行走,也始终无惧无畏。
无遗憾。
冷血与他的三位师兄弟,都是这样的人。
铁手不由淡淡一笑,他眉宇间的愁绪并未消逝,这就更让他有了再次吻一吻冷血的冲动。
偏偏这时殷负天等人都在周围。
且都是清醒的。
铁手微微叹一口气,继而微笑道:“可我觉得彩虹也没有朝阳好看。”
尚在想办法如何继续安慰二师兄的冷血呆了呆,耳根迅速地又一次染上了红。
——莫名其妙。
殷负天想,铁手和冷血之间说的话,以及他们之间的气氛,都是十分的莫名其妙。
他讨厌这一种自己似乎成为了透明人的感觉。
这让他非常生气。
尽管他生气,也没有一点用。&/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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