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负天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一向自豪他的掌法,在江湖可排前五名之内,事实也确实如此。谁能料到,铁手的第一,和他的第五,有天渊之隔。
他喉咙里挤出“呃呃呃”几个音节。
铁手稍稍松了松手。
铁手的目光依然森冷。
殷负天道:“我、我告诉你‘烽火’的解药,你放开我……”
铁手盯了他一会儿,这才点点头,放下手,道:“希望你能知道,如果你说了假话的后果。”
殷负天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他没敢再看眼前的铁手,转而望向了天。
辽阔的天。
也黑得没有一丝光。
沉沉地压在他的头顶上。
他道:“你们知道烽火是什么毒?”
铁手道:“略有了解。”
烽火是一种火。
毒火。
许多年前,“下三滥”何家一名弟子研发的一种毒火。
常有江湖人说“下三滥”何家的东西都是歪门邪道,上不得台面,他们的毒亦是如此。就拿这“烽火”来说,它虽能毒瞎一个人的眼睛,却需要一段时间,可一个人遇到火了当然会跑,而习武之人要逃离火海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哪里像“老字号”温家的毒那般一旦施发,难以逃生。
就连当年发明“烽火”的何家弟子,也觉得自己这毒不够厉害,弃而不用。
不过世事总有例外,“烽火”流传到江湖的这些年里,也偶尔有几人因为各种原因,没有逃得过。
如今,冷血是其中之一。
冷血却是根本不想逃。
若不是在他护着姚晖离开火灾现场之后,仍返身闯进火海救人,他的眼又怎会被毒?
殷负天道:“那你们可知道,多年前,有一江湖客被“烽火”烧坏了眼睛,最后敷药治好。”
铁手道:“是谁?”
殷负天道:“一个无名小卒,二爷不必了解他的名字。总之,烽火的毒可以治,而我有药方。铁二爷,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冷血根据他所察觉到的气息,走到了铁手身边,道:“二哥……”
铁手听得出来,冷血这声“二哥”可不是在求自己答应。
冷血是在让铁手万万不可答应。
铁手思索道:“你先说什么事?”
殷负天道:“我不求你们放我,我只求一点,不能现在动私刑杀我,你们把我关进大牢,法场上再处斩。”
铁手瞬间明了他的心思,却颌首道:“可以。”
殷负天放下心,报出药方的每一味药材。
尽管这些药材大都珍贵无比,可也不是寻不到,唯独最后一味,铁手从未听说过。
他问:“七恨?这是什么?”
殷负天道:“你别问我,反正我已经把药方都跟你说了,能不能找到这些药是你们的事。”
铁手沉吟。
冷血突然道:“你不是刘捕头的弟子。”
殷负天道:“当然不是,凭他那点微末功夫,做我师父,配吗?”
这话,铁手听了不喜。
况且铁手知晓刘捕头是冷血的朋友。
他就更要为这位素未谋面的同行说话:“一个人立身世间,品行才是根本,才是重中之重。阁下武功是不错,可惜你的人品与你的武功并不相称。”又道:“而且,就算论武功,你也比不过我和我四师弟。”
殷负天冷哼道:“你怎么就知道那姓刘的品行好?你们寄给他的信,可在我的手里,你们就知道不是他给我的?”
冷血冷冷地盯着殷负天。
纵使眼里无光,冷血的眉宇仍有锋利剑芒。
他冷声道:“关于这件事,我们正要问你。”
殷负天顿了顿,避开那道剑芒,才道:“我们猜出你们会因为青眉的事询问常州大牢的官差,所以提前让人扮作了刘捕头的样子。你们的那封信,是直接送到我们的人的手里的。”
铁手听了这话很高兴。
他是为冷血感到高兴。
刘捕头并未参与他们的阴谋,四师弟一定也很喜悦。
铁手知道,刘捕头既是冷血的朋友,那就正如裴雁是他的朋友一般,如果朋友走上歧途,谁会不伤心难过呢?
幸好没有。
铁手接着问道:“为什么要把烽火放在姚家,而不是其他地方?”
殷负天道:“因为……我们发现你们和姚家那小子关系好像不错,他家着了火,冷四爷肯定要救人。”
铁手听罢,神情更为严厉,道:“你们一直以来要对付的不是我吗?这次针对我四师弟是什么意思?”
殷负天道:“这我不知道,我们一切只是遵照上头的命令行事。”
铁手道:“上头?你们的上头是谁?”
殷负天道:“这我也不知道。”
冷血冷笑道:“你不知道的还真多。”
他的声音始终寒而锐利,但这时在夜风中却已带着一点隐隐的困乏疲惫。
铁手转头,目光投向冷血身上的伤。
殷负天道:“二爷四爷应该晓得我和我同伴们一直都戴着面具吧?这不但防止其他人看到我们的真实面貌,也是为了防止我们彼此之间看到对方的真实面貌。所以这些年来,我确实一直不知道,我我的同伴们,还有我上头的人,究竟都是谁。”
铁手对他这番话没有任何表示与反应,径直走上前去,双指如风,封住了他的穴道。
冷血既看不见,就一直更用心地听。
他听见了铁手点穴的声音。
冷血皱眉道:“二哥,我还有事要问他。”
铁手走到冷血面前,声音放缓,道:“你的伤先处理了。”
伤药,他们一向是随身带的。“骨肉茶”是疗伤神药,敷在伤处会减轻疼痛,可冷血不怕痛,却又怕起铁手给他敷药时他肌肤不由感觉到的战栗。
幸而,铁手问了他问题,令他可以将思绪移到别处:“姚兄怎么样了?”
冷血道:“姚晖没事。”
铁手松了口气。
冷血道:“但还有两个人,我没有救出来。”
这个语气,平稳,平板,无波无澜。
铁手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冷血的肩,道:“这个罪孽,是他们犯下的。你不必自责。”
冷血沉默,没出声。
铁手转移了话题:“你怎么认出杨雷是殷负天的?”
冷血道:“他偷袭我的那一掌是‘千钧雷霆’,江湖上会的人不多,殷负天是其中之一。虽然殷负天已经死去多年,但先前我们询问霍六有关萧弯月姑娘的情况时,霍六有说过,萧弯月失踪前夕,殷负天也被关押在滁州大牢,这太过于巧合,所以我试探了他一下。”
铁手沉思道:“四师弟,你还记得我们离开翻江门时,在万垒江边看到那座被一掌击毁的石亭吗?我方才和殷负天过了招,可以确定,当初击毁石亭的人就是他。”
冷血想了一想,道:“二哥,还有上次假扮我的人,也的确是慕容良。”
铁手道:“如何得知?”
冷血道:“你之前送过他一掌,他的呼吸便与常人不同,我听出来之后,也试探了他。他没有否认。”
铁手道:“他现在人呢?”
冷血道:“死了。”
铁手“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继续给冷血敷药,包扎伤口。
天白山有绿的树,青的草,红的花,即使在夜色笼罩下,它们的颜色变得很淡,却更有了一种朦胧的温柔。
这一切,冷血看不见。
冷血只能去感受。
感受铁手此刻的情绪。
他道了一声:“二哥……”
铁手道:“怎么了?”
冷血道:“你也用不着自责。”
铁手道:“我自责什么?”
冷血道:“你觉得他们要对付的原本一直只有你,我如今是受你牵连。可是,我和你,本来就是不分彼此的。”
铁手不禁微笑了笑,继而默然许久,才忽道:“老四,今天白天你有与我说过,晚上你要问我一件事,是什么事?”
冷血蓦地紧张了起来。
冷血很难得会紧张的人,但他一旦紧张了,他的师兄也绝对看得出来。
铁手有些奇怪,但不再出声,只是等待。
山,这时候也在沉默,虫鸣都消失了,许久许久。
冷血倏然问道:“这里是天白山?”
铁手道:“是。”
冷血动了动唇,犹豫好半晌,终于下定决心,道:“二哥,我可以等天明再说吗?”
铁手心有疑惑,但毫不迟疑地道:“好。”
冷血笑道:“二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转过身,却对四周的方向茫然了一会儿,只能听着风吟,努力辨别东南西北。
铁手柔声问道:“去哪儿?”
冷血道:“清明峰。”
天白山的清明峰,是天白山最高的一座峰。
铁手伸手搭在冷血的肩,道:“走吧。”
走之前,铁手先去解开了殷负天等人被封的穴道,押着他们一同上山。
约莫一顿饭的时间,清明峰已到。铁手双指轻扫,重又点上殷负天等人的昏穴,旋即寻了一块干净的巨石,与冷血一同坐下。
天极广阔。
今夜虽然无星,云也厚重,但仍有微弱的月光。
上山的路上,铁手的手一直放在冷血的肩上,也一直看着冷血的眼睛。
冷血感觉得到。
“二哥,你放心,我的剑还在。”冷血拍了拍腰间那一把锋利的无鞘剑,像拍了拍另一个自己,“我以后会练闻声辨位的功夫,不会有事的。”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没有一点抱怨,语气坚定,坚决,还带了一倔强。
那是属于少年的声音。
铁手的心情确实轻松了不少。
铁手是真的喜欢冷血这个样子:无论面对何种挫折,他的热血犹在,傲骨犹在。
少年心性犹在。
但铁手不赞同冷血最后一句话:“解药我会去找,你相信我,你的眼睛会好。”
冷血不置可否,想了微时,道:“殷负天说的不一定都是实话。”
铁手道:“是,他让我现在不杀他,把他关进大牢再判死刑,其实还是抱了希望——当年把他救出大牢的人,如今也能把他救出来。所以,他不可能把所有实话都告诉我们。但我相信,烽火确有解药,若他说的解药是假的,我、还有大师兄三师弟都会想办法去寻真的解药。”
冷血立即道:“你别告诉大师兄三师兄这件事。”
铁手沉默。
冷血道:“他们如果知道了,一定会担心,心情也不会好。”
铁手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冷血身体挺直,道:“二哥,对不起,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也不好。”
铁手拍了拍冷血笔直的脊背,道:“你已经让我心情好了很多。”
他们各自默然了一会儿,旋即在接着月下谈话,说了很多,不仅仅讨论目前的案情,也聊了不少属于他们四师兄弟之间的话题。
时间随着风慢慢飞去。
直到风温柔地将月亮送下山。
可是太阳并未出来。
天很阴。
冷血道:“天亮了吗?”
纵然眼前一片黑暗,冷血心中对时间的计算依然准确。
铁手道:“是,天亮了。”
冷血站起身,扬起眉,道:“传说天白山清明峰的日出,是天下一绝,最为美丽壮观。”
铁手微微一怔,道:“你带我来这儿,就是想看日出?”
冷血点了点头。
铁手也起了身,转头望了一下天边的厚重乌云,道:“四师弟,可是今天我们可能看不到天白山的日出了。”
冷血道:“为什么?”
铁手道:“要下雨了。”
昨日的黎明有雨,今日的黎明看来也有雨。
它总是说来就来,令天穹瞬间转阴。
冷血的神情里有些许遗憾。
铁手道:“你很想看这儿的日出?”
冷血道:“我想带你来看。我是想跟你说……”
铁手道:“什么?”
冷血道:“你……你……”他连说好几个“你”字之后,蓦地如壮士断腕一般,径直道:“二哥,你是不是知道我喜欢你?”
铁手一震。
天边的乌云里,在此时打了一个惊雷。
好一会儿,铁手才琢磨明白冷血的意思,他缓缓地道:“我不知道。”
冷血把话说出去之后,就像他的剑已出了第一招,再不后退,再无畏惧,道:“那你现在知道了。二哥,我喜欢你。”
铁手凝视着冷血的眼睛,道:“为什么一定要等天亮了才告诉我?”
冷血道:“之前我问你会喜欢什么人的时候,你说过,你喜欢看日出,你喜欢看朝阳初升。我是想,在日出的时候和你说,可惜——”
话未说完,他的声音突然顿住,身体突然僵住。
他再一次感觉到,铁手将手覆了他的眼睛上。
动作轻柔至极,却令冷血一动也不能动。
铁手轻轻地吻上了指间的缝隙。
冷血的眼睫毛眨了眨,在铁手的手心微微颤动着。
铁手能感受到那种颤动。
一如两人的心颤。
“四师弟,我是很喜欢看朝阳初升。你知道,我看过最美的朝阳是在哪里吗?”
冷血的声音也是颤的:“哪……哪里?”
铁手的手还勾勒着冷血的眉眼,道:“这里。”
“你就是。”他郑重地道,“四师弟,只要你在我身边,我每时每刻都能看到朝阳。”
大雨,没有与任何人打招呼,在这时倏地落了下来。
雨点打在了他们两人的身上。
在雨中,冷血的背脊也挺直如峰,愣了一会儿,末了,毫不掩饰地露出一个笑容。
雨中的朝阳。
铁手的气质仿佛清朗的长空,拥抱住了他的太阳。&/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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