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前一切人与物都是朦胧的。
如笼罩了一层迷雾。
然而他这一剑之明亮,比火光更甚,比日光更甚,完全无法用语言去形容描述。
是可以照亮千秋万古黑暗的光。
是可以斩尽千秋万古宵小的锋利。
没有人能想到这样一把废铁似的剑,能发出如此耀眼夺目的光芒。
同样没有人能想到这样一个眼睛很快就要看不见的人,刺出的剑能有如此准头。
冷血索性合上双目,听着四周呼吸声,几乎是一招杀一人,至于朝他身上招呼的刀剑兵器,他全不理会,更不闪避后退,所出皆是杀招,无一剑自守。
而他身上的凛凛杀气,也是锐利的,也是具有相当攻击性的。
众人的兵刃才近他的身,就被这股杀气逼得双手一软,差点握不住武器。
冷血握剑的手则一直很稳。
惊心动魄的剑!
惊心动魄的人!
人与剑已合二为一。
——怎么会这样!
众人不禁在心里大叫:
——冷血明明受了伤,眼睛还中了毒,怎么还能强到这种程度?
仅仅是一瞬间,许多人都不禁丧失了斗志。
但冷血的斗志却在这时候被全部激发了出来。
越是困境逆境,甚至绝境,冷血的武功越能超常发挥。
冷血此刻的气势之盛,出剑之狠,连武功高过他十倍的人,也绝不可能胜过他。
有许多人已开始想退。
不但因为冷血杀人的剑,也因为快要燃烧到他们身上的火。
热烘烘的火。
尽管他们带着透明的面具,可以保护他们的脸,保护他们的眼睛,却保护不了他们的身体。
冷血似一点也不惧这火。
不惧死亡。
剑起。
火随剑来。
剑刃上带着一点火焰,遽然刺进慕容良的心口。
慕容良连一身哀嚎都来不及,已睁大眼睛,倒下了地。
众人面面相觑,瞬间就跑!
包括殷负天。
——死过一次的人,比普通人更怕死。
冷血当然要追。
追上前去的一刹那儿,他睁开了眼,浓烟又往他脸上扑,他的双眼再度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可是他仍第一时间看到了面前那一堵已经烧黑的墙。
墙上题诗也早被熏黑。
只有几个残破的字迹模糊不清。
冷血只能依稀辨认出三个字:四方明。
——忽泻银河作雨声,为谁洗出四方明。
这是今日清晨,铁手在这儿所作诗中的一句。
冷血最后一眼,是看的这三个字。
然后,他眼前彻底一片漆黑。
他没有惊讶,没有害怕,没有担忧,脸上的表情平静到冷漠,双眉如剑,却依然飞扬有神采。
一剑挥出,如飒沓流星,若惊天雷霆,将阻挡在他前方那一切燃烧的杂物全部震开。
他走出了火海,直接跃下高楼,便跃到姚宅的围墙外,长街上,一剑又杀一个人!
——为谁杀出四方明!
他的剑光,映照出众人惊慌失措的脸。
众人跑得更快。
他根据察觉出的细微动静,寻找方向,往前掠去。
不过片刻,他已到了隔壁一条小巷。
四周其实很安静。
因为姚宅燃起的熊熊大火,附近的百姓们只怕殃及池鱼,早都跑了老远。
冷血停步,蹙了蹙眉。
看不见毕竟是不方便的。
他只能听,只能闻。
只能去感觉。
这时,冷血感觉到他的背后有人走来。
朝他走来。
他转身,出剑。
剑刃吻上对方脖颈时,顿住。
顿住的原因:他没有感觉到对方的杀气。
反而是一种温和的包容的气息,仿佛春天的湖水,夏日的爽风,秋季的长天,冬晨的暖阳,包围住了他。
一瞬间,他身上的热气消失了。
他感觉到了凉快,与舒心。
他仰起头,道:“二哥,你怎么在这儿?”
铁手俊朗的面容上那一向斜飞入鬓的剑眉,此刻深深地皱着,锁着。
只是冷血看不见。
冷血只能听见一个带着隐隐颤意的声音响起:
“四弟,你……”
冷血立刻道:“杨雷是殷负天,他还活着。二哥,我们得抓到他。”
铁手没有答话。
冷血突然开始怨恨自己不能看见。
他无法知晓铁手此际是什么表情。
“二哥……”
这两个字刚落,冷血眼角上方忽觉温热。
旋即,他的睫毛不由眨了眨,全身僵硬地待在原地。
铁手的手指很轻很轻地触在他的眼上,继而深呼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保持镇定,道:“先跟我去看大夫。”
冷血摇了摇头。
他很冷地摇头,很冷地道:“是烽火的毒,看大夫没用的。二哥,我们不能让殷负天逃了。他背后的组织绝对有大阴谋,我们需要从他下手查下去。”
铁手震了一震。
心也跟着乱了一乱。
在听到“烽火”这两个字之后。
不过,他仍是站得很稳,身姿挺拔,风神疏朗,萧萧如松下风,岩岩如神树立。
他的神情也很沉静。
是沉静。
而非平静。
那是看似无波无澜的大海正蕴着惊天动地的波涛。
他与冷血说话的声音却是如常的温和:“但你身上的伤要治。殷负天,我去抓。”
冷血的眼神已无光彩,可他眉间仍藏着顽强的固执,语气更加执拗:“这点伤没事。我跟你一起去。”
铁手刚张开唇,欲要言语,看着冷血那一张如刀刻般的深刻分明的脸,顿了顿,又把话咽下去,挽住冷血,道了一个字:
“好!”
日落了有许久。
此际,寒月挂在乌墨一般的天穹,铁手循着地上的血迹,一路往前。
他一直挽着冷血。
冷血只须跟着他走。
两人并肩,身形始终挺直若松竹。
路上,冷血问:“二哥,你怎么会来这儿?”
铁手沉着脸色道:“我猜到他们的目的是为了让我和你分开,所以我打算回来找你,进城后发现火光……”
他也猜到,冷血一个人极有可能会遭遇到一些敌人埋伏,甚至会又一次受伤。
但他并不紧张。
他相信冷血,信任冷血,无论身处于何种险境,都绝不会输。
可是冷血竟然中了“烽火”的毒!
——这些人真正想对付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铁手没法不自责。
冷血偏过了头看向铁手。
——即使看不见,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转向了铁手。
“二哥,这次我也没输。”
铁手闻言笑了一笑。
他的心是既纷乱又发疼的,然而他的这个笑容却是发自内心。
这一路在黑暗中的追踪,他们持续了很久。
论轻功,他俩毕竟是不如他们的那两位师兄弟,不过他们也始终没有跟丢了敌人。
且离敌人越来越近。
天白山,山脚。
月影浮动,照亮大地,也照山川。
殷负天等人猛然回过了头。
“铁二爷、冷四爷,我知道,在你们面前求饶是没有用的。”他回了头就立即道,“但如果我告诉你们怎么解‘烽火’的毒,还有……还有我们的计划,你们能不能放我们一马?”
不待铁手出声,冷血已脱口道:“不可能。”
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道:“我是捕快。你们杀了人,我就得杀你们偿命。”
铁手在辽阔天穹下,渊渟岳峙一般伫立,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冷,语音如水深沉:“怎么解毒,你得说;有什么计划,你也得说;而你们犯了案,就更得归案伏法。我们的确不可能放你们。”
殷负天道:“想让我什么都说,还不肯放我们,天下哪有那么美的事?”
铁手冷峻地道:“杀了人,做了恶事,还不愿付出代价,天下哪有那么美的事?”
殷负天沉默一阵,忽道:“二爷,你知道我是谁吗?”
铁手长眉一轩,眼神里露出激越的光,颌首道:“我刚刚听我四师弟说了。”
殷负天道:“那你也应该晓得,我的掌法在江湖上也算一流。”
冷血冷笑道:“跟我二师兄一比,你最多只能算三流。”
殷负天听罢居然毫不生气,道:“既然如此,二爷有信心在二十招之内胜过我?”
冷血上前了一步,扬眉道:“二十招杀你,不需要他的掌,我的剑已足够。”
铁手按住了冷血的肩膀。
同时,铁手偏过了头,徐徐道:“老四,你刚才已杀得够多了,也该让我出手了。你现在歇着,把他们都交给我。”
他微笑,最后五个字说得无比柔和:“听二哥的话。”
冷血听得心中一动,面向着铁手,点了点头。
铁手这才迈出一步。
月光将他笼罩,他似月下的山,月下的海,沉静广博的气度令敌人也不由得为之赞叹。
“你刚才说那句话,是在激我。激我的原因,是因为你在怕我。你怕我,那你就已先输了一筹,所以我确有信心在二十招内胜你。”
“我怕你?真是笑话。”殷负天哈哈大笑了一笑,“连打都没有打,我为什么会怕你?”
殷负天的心情并不像他的笑声那样豪迈。
他是在怕。
他和他的部属都在怕。
适才四大名捕之末的冷凌弃的功夫,他们已都见识过了。
铁游夏的武功又会强到何种程度?
况且,早闻铁手内功虽然登峰造极,与人对敌时却总是不露锋芒,留三分余地。
然而此时此刻的铁手,给他们的感觉,竟然只有:冷肃。
这更使他们心惊。
不过殷负天还是不信铁手能在二十招内胜过他。他深知,自己的掌法之强,在江湖上可排在前五名之内。
铁手的声音如金石交鸣:“那么——请!”
请来一战。
刀刀刀,剑剑剑。
刀剑合击,攻向铁手。而殷负天的双掌在这一片刀剑之中,威势赫赫。
他已使出了他毕生的功力。
再加上刀剑威力的助阵,这一掌仿佛大山的压力,霍然铁手压过来。
狂风在此时卷起。
树叶在空中飞舞。
铁手快速地出了一掌。
铁手出掌还从未这般快过,一招“月落日升”当即挥出,乌穹为之一亮,仿佛黑夜瞬间过去,晴明的白日来临。
在这一片光明当中,他们看清了铁手的出手。
自然,带着生命的美丽。
铁手的掌法,铁手的武功,是有生命的。
天地日月与世间万物的生命力量,都蕴在他的掌中。
——谁能胜得过如此力量?
二十招原来也只是一刹那儿的事。
无数剑客刀客倒在了地上。
铁手一手五指,捏住了殷负天的脖子。
捏得很紧,很紧。
他湛湛目光逼视着殷负天,冷冷地问:“烽火的毒,怎么解?”&/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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