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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城中是照常的热闹。

    街上路人行色匆匆地走着,市集商贩也忙得不可开交,昨日的那场大火并没有给他们的生活造成太大的影响。

    一场火,两条人命,在一座城池当中,本就是渺小的。

    在这三千繁华世界里更是渺小的。

    在死者的家人心中呢?

    在铁手与冷血的心中呢?

    铁手与冷血去看望了还在治伤中的姚晖——浑身缠着好几条白色绷带躺在床上的姚晖——也坦坦然然地向姚晖解释了纵火者目的在于自己,姚家只是受自己牵连。

    作为纵火案的受害者,姚晖有权利知道案件的真相始末。

    原本还嘴里直叫恩人的姚晖听罢,眼睛眨了一眨,停下了话头。

    一直,无言。

    铁手轻轻地,轻地连一片叶也吹不起,叹了一口气,旋即悄悄地给了在旁守着的军巡铺军士一笔银两,嘱托对方稍后转交于姚晖,到时只说是官府给的抚恤。

    随后,他与冷血一同告辞离开。

    带着愧疚离开。

    那铺兵摸着手中银子,只觉竟有些发烫。

    他不太明白铁手与冷血为什么要这么做。在他看来,放火的又不是铁手与冷血,而像冷血这样一个大官,在昨日拼死闯入火海救出了一个人,已经是极难得之事。

    他是常年与火打交道的,他知道昨日的大火不同寻常,有多么危险。

    幸好,冷血四爷没有出事。

    若是京城的御封名捕因为他们辖区的火灾出了事,他们可就难辞其咎了。

    谁也没有看出来冷血的眼睛中了毒。

    冷血永远是腰杆笔直、端端正正地站着,剑眉扬着,薄唇拗着,眉目间有森冷的热烈。

    谁能想象得到,这样一个人如今看不见?

    除了走路时,铁手始终将一只手搭在冷血的肩上,他们没有别的异常。

    这也不算异常。

    铁手与冷血有任何亲密举动,在众人眼里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因此,等铁手与冷血回到驿站,即使李湫等人也不曾发现冷血失明。

    当众人察觉出冷血眼睛似有些不对劲时,已是两日过去。

    这两日,铁手与冷血处理了很多事。

    霍六虽已被红腕一剑杀死,但当年参与作恶的滁州官差狱卒还有许多,都未受到应有惩罚,铁冷二人用雷霆手段清理了一番滁州官场。

    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他们信任的同行,前来接手这儿的事务。

    而在这段等待的日子里,对铁手而言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寻得“烽火”之毒的解药。

    别的药材皆已备齐,唯独殷负天所说“七恨”不但寻找不到,也打听不到任何相关消息,仿佛它在江湖并不存在。

    这一日,仍是晚春季节,微风送爽,天地披绿。

    云西驿站一楼房间窗外地上长着不少花树,灿烂若云霞。铁手站在窗边桌前,负着手,沉思良久,一只白鸽停在桌上歪头看他。

    他终于拿起了桌上的笔,写下了一封信。

    给无情与与追命的信。

    冷血曾求过他:不要把自己失明之事告诉大师兄三师兄——他是答应了的。

    他与冷血有着同样的想法:不希望无情与追命为此担心、担忧,甚至焦虑。

    偏偏到现在,给冷血解毒之事没有进展。

    手上的两桩案子还要继续查下去。

    铁手头一次失去了他平日里的面对任何纷纭杂乱大事皆能安之若素、轻松对待的冷静。

    他觉得心慌心乱。

    他沉吟:为了四师弟,只能免不了让大师兄和三师弟在千里之外也着急一下了。

    他本也可以直接让无情与追命帮忙寻找“七恨”的下落。纵然无追二人不知晓“七恨”的用处,但既是师兄弟的嘱托,两人也必会竭心尽力。

    可铁手却是怕殷负天所言根本就是虚假,世上并无“七恨”,或是找到了“七恨”也解不了“烽火”的毒,他只能将冷血中毒的始末写在信中,告诉无情与追命,希望他们能详细查证。

    白鸽带着信,出了窗,穿过花树,飞走了。

    这鸽子是他们四师兄弟从小驯养,对他们四人极亲,能在他们四人之间传信,它飞了有几瞬,遂在院子里看见自己的另一位主人。

    在碧蓝的天空下练剑的冷血。

    白鸽在空中停了一停,随即向着主人的方向飞去。

    ——要远行了,总要在临走前向主人告个别。

    于是,一阵轻微的,白鸽扇动翅膀的风声,传进了冷血的耳朵。

    冷血剑停。

    立刻停。

    他额头的几滴汗,仍是流了下来。

    他的身姿也依然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昭示着他凶狠与森寒的气势。

    白鸽才到他身边,想不通主人的身上这次怎么散发着冷冽杀气,吓得一激灵,扑棱着翅膀,赶紧又往回飞。

    铁手身着一袭浅蓝袍子,宛若蓝天吹来的清风,他徐步走出来,伸出了手。

    朝着惊慌的鸽子伸出了手。

    白鸽飞到了它另一个主人的手上。

    宛若飞到了蓝天的白云间。

    冷血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神色终于渐渐变得柔和,试探地道了一声:“二师兄?”

    铁手一边轻抚着白鸽的头,一边走过去,笑道:“是我。”

    冷血的肃杀之气瞬间尽消。

    白鸽又飞到它一向喜爱的主人肩上。

    冷血摸摸白鸽的羽毛,送它飞上了苍穹,遂面向着铁手,问道:“你给谁寄信?”

    铁手道:“给大师兄和三师弟的。请他们帮忙查一查‘烽火’的毒怎么解。”

    真坦然。

    冷血愣了一愣,不知该说什么。

    铁手微微一笑,拿出手帕擦了擦冷血额头的汗,道:“我若是不寄这信,大师兄和三师弟以后知道我瞒了他们,定会怪我为什么不把你的事告诉他们。老四,你不希望你二师兄被你大师兄三师兄批评吧?”

    冷血想了一想,道:“大师兄和三师兄不会……”

    他说到这里也停住了话头。

    反正信鸽已经飞远了。

    铁手话锋一转,笑道:“你刚才在练剑?”

    冷血道:“二哥,陪我过过招。”

    这一次,话刚落,也不管铁手是不是答应,他按剑的手倏地向前,一道明光在瞬息间便向着前方刺去。

    冷血这几日都在练剑。

    练得比平日里更加勤奋。

    他的剑本早已达到了天地至高的境界。

    可是这一次他双眼的突然失明,确实令他的剑,他的出招,失了几分往日的威力。

    冷血没有自怨自艾,只是把这当作他人生又一个挫折关卡,愈发努力地练剑,且同时练闻声辨位的功夫。

    然而练了这数日,还不曾有过实战。

    铁手明白他的心思。

    出掌接招,也使的全是真本事。

    剑光锋锐无比,带着狠辣,一招比一招绝!

    铁手双掌打得缓慢,甚至优雅大方,却也将每一招,一一接住!

    太阳在缓缓降落。

    透过树叶缝隙投下的斑驳阳光,照在两人雕刻的脸上。

    风狂。

    冷血的剑越来越快,在风中已不知出了多少招。

    ——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他此刻的心,不是用来数出剑的招数。

    而是用来倾听周围一切的声音。

    他听见铁手转身。

    冷血耳朵微微一动,手腕倏地转动,剑指铁手胸口。

    铁手右掌轻翻,那一刻招式的漂亮:

    ——像一朵花盛开。

    带着攻击力的气度非凡的一朵花。

    如果花有思想,它也绝对是花中的一代宗师。

    遽然,断了冷血的剑。

    断得容易。

    铁手与冷血心里都很清楚,若是往常,这一剑断得不可能有这般容易。

    冷血的手掌劈了过去!

    比剑刃更锋利的劈了过去!

    铁手握住了冷血的手。

    不带半分内力,很轻很轻地握住。

    这时,冷血完全可以不管他手上那不是束缚的束缚,将这绝厉的一招出完。

    他没有。

    冷血停在了原地。

    铁手握着冷血的手,将冷血拉近了一些。

    他倾身往前,吻住了冷血的唇。

    轻柔的,似白云覆盖在了冷血的唇上。

    ——白云究竟有怎样的触感?世上无人知道。

    却也只有这存在于想象中的感觉,能描述铁手这一吻的温柔。

    冷血怔了半晌,直到这柔和得令他心颤的触感忽然消失,他心底只觉不舍,下意识抓住铁手的腰,回吻了过去。

    花树在一旁摇曳着。

    许久,他们稍稍分开。

    冷血的心犹自飞快跳跃。

    铁手拍拍他头,微笑道:“刚才你那几剑出得可比平时更狠。”

    狠得多。

    带着发泄的意味。

    对于自己中毒失明一事,冷血虽的确从不抱怨,从不垂头丧气,可要说他完全不把这当一回事,却也不可能。

    当一个人看不见以后,有太多不方便。

    不但剑要重新练,连处理滁州官场事务都需要铁手为他念出卷宗上的字。

    他手上却还有案子要查要破。

    他以后还有更多的案子要查要破。

    查案是他的永恒职责。

    他从不曾后悔闯进“烽火”救人。

    但他而今也确确实实颇有些烦躁。

    他表现出的毫不在乎,只是不愿让铁手担心。

    他仍不免在剑中发泄。

    然而那招招气势凶狠惊人的剑使出来,并没有让他的心情有所好转。

    他内心所有的烦郁情绪,被铁手的一个吻轻而易举消解了。

    铁手语调温和,道:“不高兴就跟二哥说。你别只想着安慰我,你要是心情不好了,让二哥的心情怎么好?”

    冷血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然后,他像是倏然意识到了什么,迅速退开两步。

    铁手奇道:“怎么了?”

    冷血红着耳根听了听周围动静,道:“有人吗?”

    这是驿站,人来人往地方。

    况且李湫等人目前也暂时居住于此。

    万一何时突然来了人?

    铁手展眉而笑,道:“就我和你。”

    还有风吟,与轻微的虫鸣。

    冷血思索微时,这才重又上前两步,低声道了一句:“二哥。”他忽然很想再像方才那样吻一吻铁手。

    而他本就向来是心里想什么就干什么的直率性子,骤然抓住铁手胸口衣襟,正要行动,右手即刻松开,脸色一肃。

    铁手笑道:“这下倒有人了。”

    驿站来人当然不奇怪。

    只不过,铁手与冷血这时听见的,是有人施展轻功的声音。

    此际,暮色来临。&/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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