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冤案,就得平反。
无论是多少年前的冤案。
这是铁手与冷血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
关键是,当年萧家惨案,是否真如柳汪葛三人所言,是南临县令姜期为夺宝剑,而故意罗织罪名谋害了萧赢?
铁手与冷血愿意相信他们三人说的话。
但办案,得讲证据,是不能只听一面之词的。
铁手与冷血将严藜等人押去了滁州府衙,向当地官员出示了官凭与平乱玦,随后找出了尘封已久的一册旧卷宗——当年萧赢一案的卷宗,打算带回驿站细看。
原本,他俩的计划,是先去姚晖家,将严藜骗来的银子全部还给姚晖。
然而忙完一切,天色已晚。
长街人静。
两人估摸着,姚晖此时应该已经睡下,遂决定这事明日一早再办。
今晚,他二人的任务,只是看这册旧卷宗。
仿佛黑绸缎一般的苍穹深深沉沉,云很厚重,驿站院子里的风越发狂了。
今夜无月无星。
唯有房间里一点灯光洋溢着暖意。
铁冷二人坐在灯边,刚刚翻开卷宗第一页。
铁手忽道:“老四,昨晚我们都没睡。你要不先去休息一会儿,等下半夜,我叫你,我们再换?”
比起他家大师兄和小师弟一有案子就愈发神采飞扬,愈发不愿意睡觉的性子而言,铁手是很注重睡眠的。
尽管若真有十万火急的大事,他一连数日不眠,还精神抖擞,也完全做得到。
但他仍是一向认为,能有机会睡觉,还是尽量得睡一会儿。
世间有那么多要做的正事,永远也做不完。
不能太急太忙太赶。
保持一颗闲适的心,很重要。
保持足够的休息,也很重要。
如此,才能更好地面对接下来的风浪。
冷血明白铁手的意思,想了一想,道:“好,二师兄,那你先去睡,下半夜我叫你。”
铁手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冷血,不言语。
冷血道:“二师兄,怎么了?”
铁手道:“我怎么记得,有一回我们办案需要守夜。你让我先睡,但到了下半夜,你也没叫我?”
冷血道:“可我没叫你,你自己也醒了啊。”
铁手忍不住刮了一下冷血的鼻子,道:“好,你有理由。”
铁手这话让冷血很不服气。
铁手这举动却让冷血一颗心不禁再次跳跃得飞快。
冷血动了动唇,终究是没说什么,思索了一会儿,倏然扬了扬眉,道:“二哥,要不……”
铁手道:“要不什么?”
冷血道:“要不我们比试一场,十招为限,谁输了谁就先睡。”
当然必须得十招为限。
不然,凭他们两人武功,打个百千招也能继续打下去,这卷宗还看不看?
铁手却沉吟道:“老四,你确定,我们比完这场,还能睡得着?”
冷血道:“我不和你比,现在也睡不着。”
铁手爽朗一笑,道:“好吧,那就暂时谁都别睡了,我们先把手头的事做完。”
除了当年萧赢一案的卷宗之外,另有关于萧家的种种资料,关于南临县令姜期的种种资料,他们也得细细地看。
夜,渐渐已过半。
中途,冷血还挑了一挑快要燃尽的灯。
铁手重新倒了两杯白水。
窗外的风越吹越响。
铁手沉思道:“目前看来,他们三人所言确实没有虚假。但这案子——”他以手指敲了敲额头,“还是有一个疑点,让我想不通。”
冷血侧过头,以眼神表示询问。
铁手道:“姜期的确不会武功。据柳容所言,他们当初杀姜期时,姜期根本无力反抗。”
冷血道:“而且姜期也不爱文玩古物。”
铁手道:“从何看出?”
冷血道:“萧赢家收藏的文玩古物数不胜数,比七星龙渊更珍贵的也有,可他当初却一心只想得到七星龙渊,对其他珍宝视而不见。”
铁手道:“是。所以,他想要七星龙渊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冷血道:“可惜姜期已经死了,我们现在也不能再审问他。”
铁手笑了一笑,道:“看来这桩案子要想彻底查明白,不容易。”
陈年旧案的的确确是最难查的。
但他口中说着不容易,他的笑容依然是开朗的,依然是令人一见便立刻生起无事不可解决之感。
多年来,他们办过的陈年旧案无数。
再难,再不容易,他们也没有放弃过的念头。
冷血也没在怕的,刀刻斧凿的眉间透出坚毅,道:“二哥,我想去看看萧赢的坟和他的遗体。”
既然受害者与加害者如今都已身亡,他们目前只有暂时先听尸体说话,在尸体上找线索。
铁手道:“不过这得征求那三位朋友的同意。”
冷血道:“是。”
铁手喝了一口水,在这时看了看漏刻,笑道:“这是等天亮才能做的事了。老四,这会儿离天亮还有一阵子,我们大概还能休息一个时辰。”
灯熄了。
两人合衣躺在了一张床上。
冷血的剑还在腰间。
平日里,冷血连洗澡时都不曾把系在腰间的剑取下,睡觉时自然也不例外。
于是,那一柄锋利的无鞘剑就横在了铁手与冷血的中间。
冷血心忖这样似乎不太好?他头一次生起了把剑从腰间取下,放到桌上的念头,然而正要行动,他忽觉铁手离他远了一些。
黑暗中,铁手的动作是很轻微的。
冷血感觉得到。
冷血不由愣了一下。
——二师兄这是在避自己?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的事。冷血疑惑了一瞬,他的敏锐让他瞬间产生一个怀疑:
——二师兄是不是察觉出了什么?
这个可能性,令冷血蓦地感到一阵害怕与失落,过不多时,却又忽然觉得气闷。
他没有再动,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声不知从何时起夹杂了雨声。
雨珠打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噼里啪啦作响。
黎明来临。
天净云白。
瓢泼的雨照常下着,仍然未停。
铁手与冷血的确只睡了一个时辰,醒来之后,洗漱完毕,用过早饭,随即拿上两把伞,便出门往姚府的方向去。
路上,雨中,行人稀少。
冷血偷偷打量铁手一眼,移开目光;过一会儿,再偷偷打量铁手一眼,又移开目光。
他还在思考昨晚睡觉时铁手究竟为什么避开他。
铁手也终于忍不住问:“老四,你观察我做什么?”
冷血的耳根迅速红了,心底的困惑却令他想要干脆直白地发问:“二哥,你……”
——你是不是已经发现我喜欢你了?
这句话就梗在他的喉头,半晌说不出口。
铁手见状笑着拍了拍冷血的肩膀,道:“姚兄的家要到了。”
既然四师弟心里有事不愿意说,铁手自然不再问。
转眼,姚府已到。
铁手去敲了敲门。
姚晖今日再见铁手与冷血,只当他二人是来做客的,十分欢喜,正要招待,却听铁手与冷血说明了来意。
旋即,在姚晖呆滞的表情中,铁手将一袋银子递与了他,继而问道:“你数数,你当初买那把假剑,是花了这么多银子吗?”
姚晖听铁手讲的故事,听得有点懵,好一阵子,才点点头,道:“是。”
铁手笑道:“那就好。我和我师弟就先告辞了,若还有什么事,你便到云西驿站来找我们。”
他们三人此刻站在走廊说话。
廊外的雨如一颗颗透明跳珠落在地上。
姚晖道:“你们这就要走了吗?外面的雨还没停呢。”
冷血道:“我和我师兄还有要事须办。”
姚晖道:“不管什么事,也不用急在这一时啊。记得我跟你们说过吗?我家还收藏了好些古物呢。”他指了指楼上,“到我家书房看看吧。”
铁手闻言亮了亮眼睛,想了片刻。
冷血则立即道:“好。”
只要二师兄有兴趣,做事一向雷厉风行的冷血很愿意暂时停下脚步。
姚家的书房名之为“有风楼”,楼中四面有窗,视野开阔,可以望得见远处的青山,可以感受得到从天际吹来的爽风。
而今日下着雨,身处有风楼内,更有凉意与快意。
铁手欣赏着楼里挂着的各幅古人字画,和姚晖交谈,时而也放眼遥望雨中的无尽苍穹与青翠山树。
大自然的美景,画中的美景,实在是交相辉映。
冷血如一杆标枪般笔直站在铁手身边,听铁手说话,眉目间有平常难得一见的温和。
半个时辰以后,雨,终于渐渐小了。
蓝天更亮,雨水洗过的花草树木,越加清新明净。
铁手的视线看向了楼里墙壁上几首明显不是古人字迹的诗词,问道:“这是……”
姚晖笑道:“我的朋友们来我家做客时,在这儿题的诗词。铁兄、冷兄,我虽然与你们相处日短,但却和你们着实投缘,若你们愿意,不如也在寒舍留下一笔,做个纪念,可好?”
赋诗题壁,本就是自古以来的文人雅兴。
冷血摇首道:“我不会写诗,我二哥会。”
铁手本想说一句“我的歪诗也不敢让人看”,然而还未出声,便感觉到了冷血的目光。
冷血的眼中有明亮的光彩,很期待地注视着铁手。
铁手微微一笑,颌首道:“好,如果姚兄不嫌弃,那铁某就献丑了。”
姚晖已去拿了笔墨。
铁手接过笔,向姚晖道了谢,随即将它交到了冷血的手中。
冷血狐疑道:“二哥……”
铁手道:“老四,还记得我们在万垒江的岛上写的词吗?这次,也是我念,你写,怎么样?”
冷血扬眉道:“好。”
冷血握笔的姿势,仿佛握剑。
他的手很坚定,写出来的一个个字,也苍劲有力,有神有骨。
铁手的声音则似雨后柔和的春风,与他的人一般,也与他的诗一般,皆有光风霁月之感。
“忽泻银河做雨声,为谁洗出四方明。我今且得偷闲暇,与尔高台待爽晴。”
最后一个字落笔,冷血回首,与铁手对视了一眼。
姚晖不禁赞了一声:“好!”
既是赞铁手的诗,也是赞冷血的字。
铁手道:“让姚兄见笑了。”
姚晖开怀道:“铁兄,我真没想到你的诗才也这般好。你若不说你是捕快,我必然只当你是读书人,怎么也猜不出你在公门做事。”他说着很不解地叹了口气,“像你这样有才的人,怎么会去做捕快呢?”
听见此言,还不待铁手说话,冷血已脱口道:“做捕快有什么不好吗?”
姚晖迟疑道:“这……”
铁手微笑道:“读书人和捕快也不矛盾。我和我师兄弟平时也都偶尔读书。不过——”
他看着冷血,冷血也看着他。
他的语音里多了一种郑重:“我们最喜欢做的事,还是当捕快查案。”
所以,他们只有半个时辰的闲暇可偷,又得继续上路,去迎接疾风骤雨。
但当看到四方长明,苍穹长碧。
他们作为捕快,就是快乐的。&/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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