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41章 第 41 章

    世间总不缺乏故事。

    然而那么多有故事的人,却并不是都愿意将自己的故事说出去。

    虽然事到如今,似乎不说,也不行。

    柳容想了许久,道:“七星龙渊真正的主人,名叫萧赢,他是……我们的义父。”

    与如今的姚晖很相似,当年的萧赢并非江湖中人,对武功剑法也完全没有兴趣,但他爱好文史,尤其喜欢收藏古物。

    这是费钱的玩意。

    可是他家中有地,有商铺,还有祖宗留下的家产——这让他再享受十辈子,也没有一点问题。

    他的日子一向过得很好,唯一令他感到遗憾的,不过是他人近中年,却仍无子无女。

    因此他不但修桥铺路,大做善事,还收养了许多孤儿。

    魏啸、葛原、汪绥、柳容、李湫——皆是从三四岁起,遂被他收养在家。

    或许是他的善行真的感动了上天,不久之后,他先有了一个亲生女儿,再过六年,他又有了一个亲生儿子。

    一切灾难,却在他的儿子满两岁那年发生。

    那年,他买到了一把宝剑。

    先秦时,铸剑大师欧冶子与干将合铸的宝剑,七星龙渊。

    那是别人眼中的神兵,也是他眼中可供欣赏的文物。

    还是为他招来祸端的凶器。

    萧赢家有上古神剑的事不知怎么被传了出去,引来许多人的艳羡,这其中就包括了滁州南临县县令姜期。

    姜期也非是武林中人,但他有一层别人都比不了的身份。

    他是官。

    尽管不是什么大官,可也有相当权力的官。

    他以他手中的权力罗织罪名,轻而易举地便将萧赢与其家人送进大牢。

    葛原叹道:“我们五个之所以能够逃过一劫,是因为义父在被关进大牢之前,就放话与我们脱离了关系,将我们赶出了萧家。可是……可是弯月和正日就没那么幸运了。”

    铁手道:“萧弯月……她就是萧先生的女儿吗?”

    汪绥道:“是,弯月当年和义父一起被关进了大牢。而正日那时候还小,原本被我们家中的一名护卫抱着逃了出去,偏偏他们逃到了悬崖就没有路,他们跳下了悬崖,我们也不知……也不知他们如今是凶是吉。”

    其实,谁都明白,这是凶多吉少的。

    铁手喟然叹了一口气,遽然想起他与冷血初到千锋社,那位红衫童子转述过李湫的一句话:

    ——“我师兄以前跟我说过,不会武功的人有时候也能杀人,而且杀得很凶。”

    而今,他才算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铁手有些难过,也有些愤怒。

    很多人总以为谦冲温和如铁手,似乎是很难得生气的。

    其实铁手不但愉快高兴的时候很多,难过和愤怒的时候也不少。

    铁手本就一直是感情最为丰富的一个人。

    在这一点上,冷血与铁手相同。

    冷血的感情从来明明白白地表现在他的眉间眼里。

    他此刻便不由自主皱着剑眉,声音里也带着不忿,问道:“如果只是为了夺剑,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柳容道:“因为姜期也不知道龙渊剑到底在哪里。义父一向将他收藏的珍宝都放在一间密室,而那间密室,除了义父和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人之外,再没有其他人知晓其所在。姜期是想用弯月的命,逼义父将剑交出来。”

    铁手敏锐道:“但龙渊剑却不见了,连你们也不知道龙渊剑的下落。”

    柳容颌首道:“义父为了弯月,为了萧家,当然不会在意那一把剑。可是他带着姜期去了那间密室,却发现龙渊剑不见了,明明其他的宝物都没丢,只有龙渊剑怎么找也找不到。姜期以为义父骗了他,又不断拷打审问义父,但义父是真的不知道龙渊剑究竟去了哪儿,又怎么说出龙渊剑的下落?最后……”

    她咬着下唇,道:“最后姜期一怒之下,杀了义父。所幸,他似乎把弯月忘了,虽然一直没把弯月放出来,却也一直没有杀害弯月。”

    冷血盯了仍跪在地上的严藜一眼。

    这一眼,如一剑,令严藜只觉浑身一阵刺痛。

    冷血道:“所以这些年,你们一直在找究竟是谁盗走了七星龙渊?”

    葛原道:“如果当年龙渊剑没有丢失,义父把剑交出来,可能不会死,弯月也不会被关在牢里那么多年,最后失踪。”

    铁手神色凝重,默然须臾,忽道:“这些年,你们是怎么过的?”

    柳容苦笑道:“起初我们自身都难保,只能到处流浪。过了半年,我们到了镇江的野郊,李湫一个人外出想找点食物,不小心掉进了猎户捕猎的陷阱里,幸好当时任无涯前辈路过,才把他救了上来,还给他治了伤。”

    葛原道:“阿湫对修补兵器特别有天赋。本来,任前辈救他只是好心,在发现他在修补兵器方面的天赋之后,便收了他当了徒弟。我们几个也就干脆就在镇江住了下来,一边勤练武艺,一边打听七星龙渊的下落。”

    汪绥笑着道:“如果说,在修补兵器方面的天赋,没人能比得上阿湫,那论做饭做菜,也少有人可以比得上魏啸。老魏在丰华酒楼从帮工一直做到大厨,有十几年的时间了,我们也相依为命,有十几年的时间了。那天,姚晖在酒楼说他有七星龙渊宝剑,就是老魏听见之后,用信鸽给我们传了信,我们才聚一起,跟上你们的。”

    柳容接着道:“对啊,老魏如果真跟严藜是一伙的,当初干嘛要让我们知道龙渊剑出现的消息?”

    冷血道:“因为姚晖当初在丰华酒楼就当众说过,他接下来会带着剑前往千锋社。而李湫就在千锋社,迟早都会知道龙渊剑重现的消息。魏啸明白,这个消息,他是瞒不过你们的,不如提前告诉你们。”

    柳汪葛三人闻言脸色一变,欲要反驳,张开了嘴,好半晌,却不知该怎么说。

    铁手悄悄用手肘撞了撞冷血的胳膊。

    冷血偏头看向铁手。

    铁手给冷血递了个眼色。

    冷血很清楚他二师兄这个眼神的意思。

    铁手的意思,是想让冷血说话委婉一点,不要再刺激他们三人。

    冷血沉吟少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铁手,没出声,只摇了摇头。

    铁手也很了解他四师弟这个眼神的意思。

    冷血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他们三人最后都得知道真相。

    铁手沉重地点了点头。

    随而,铁手转过头,双目里蕴有内敛的光华,望定了严藜,道:“当初你是怎么得到七星龙渊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也已猜了出来。

    他刚才一直犹豫着,究竟要不要当着柳容等人的面向严藜询问。

    直到此时,他想,冷血的意思是对的。

    严藜的声音发着颤,不敢不回答:“是魏啸……是魏啸把剑偷出来给我的。我当时只想要七星龙渊宝剑,不想杀人,也真的没杀过人,后来萧家发生那种事,与我无关啊。”

    葛原睁大了眼睛,脸色发白。

    柳容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汪绥怒喝道:“他是疯了吗?他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做?”

    严藜小心翼翼抬头瞧了瞧铁手与冷血,如实回答:“我当初有观察过你们,在你们那几个孩子里,就属魏啸平时花钱最大手大脚。所以我特意找上魏啸,与他约定,只要他能把龙渊剑偷出来给我,我就会给他一大笔银子。”

    那时候,魏啸还年少。

    一个十余岁的孩子,没有能够抵挡住金钱的诱惑。

    铁手看着对面沉默的柳汪葛三人,轻轻叹息一声,劝慰道:“我想,当初魏啸也不会料到,那柄龙渊宝剑会在后来引起那么大的风波,甚至造成萧先生的死亡。如果他能知道后来发生的事,他是不会答应偷剑的。”

    柳容低着头,神色里写满了哀痛,并不说话,良久,她的嘴唇微启,才又问严藜:“这些年,他一直在跟你联系吗?”

    严藜道:“不不不,这倒没有。自从他把剑给了我,我们就没再见过面。这次你们和二爷四爷会来找我的事,也是他写了一封信扔到我家,我看了信才知道的。”

    葛原闭上眼睛,喃喃道:“当年的事,就算是他没有想到会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可他如今为何还要和严藜勾结?”

    冷血道:“因为他怕你们知道当年的事。”

    不少人都有这样的经历,一步踏错,从此步步踏错。

    冷血目望远方,心中沉吟。

    人,是应该随时自省,千万不可犯错的。

    天边的风在这时吹了过来,将院中的几株树吹得飒飒作响,仿佛一阵雨落。

    而他思索的时候,他的剑在他腰间,纹丝不动。

    冷血的思想也如他的剑一般坚定不移。

    铁手则在思考,若是当年魏啸早些把这件事说出来,事情是否会有不一样的发展?

    犯了错,也是可以弥补的。

    只要你愿意去弥补,有勇气去弥补。

    天际的云那么白,苍穹那么辽阔。

    铁手的心也如白云苍穹一般柔和包容。

    这一会儿,在场诸人皆有复杂的情绪,谁都没有言语,院落静谧无声。

    许久之后,铁手突然道:“我还有一个疑问,想问你们。”

    葛原道:“二爷请说。”

    铁手道:“你们想要查到当年盗窃龙渊宝剑的人,为萧先生报仇,这是很正当的事。为什么你们宁愿易容,一路跟踪我们,也不愿意直接向我和我四师弟报案?”

    汪绥道:“因为……因为还有一件事,我们没有告诉你们,我们也不想告诉你们。”

    铁手道:“什么事?”

    汪绥迟疑有倾,最终一声长叹,道:“我们学成武艺之后,已杀了姜期。”

    铁手“哦”了一声。

    冷血点点头。

    然后,冷血见对方半晌不言,忍不住问道:“所以呢?”

    柳容道:“姜期是官。”

    冷血冷冷道:“他已不配为官。”

    甚至,在冷血看来,他已不配为人。

    柳容道:“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官。我们暗杀了他,按照大宋律法来说,我们是死罪。二爷四爷,你们都是捕快。”

    铁手听懂了,失笑道:“所以,你们是怕我和四师弟把你们抓起来?”

    葛原道:“我们犯了法……”

    冷血道:“最早犯法的是姜期。”

    铁手道:“如果你们今日所言并无虚假,姜期身为滁州南临县父母官,知法犯法,残害百姓性命。你们无奈之下,行古之义举,为父报仇,又何错之有?”

    他笑了一笑,令人一见便觉舒心的笑,接着道:“我和我四师弟若为了这种事,就把你们抓起来,那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对江湖上的朋友?”

    柳汪葛三人听罢皆怔了一怔。

    铁手的脸上依然有他一贯温和的微笑。

    倏然,柳容也笑了:“早听人说,四大名捕与其他朝廷鹰爪不同,我们之前不太信,如今看来,是我们错了。”

    冷血不习惯听人称赞,只道了一句:“天下秉公执法的捕快,从来不止我们师兄弟四人。”随即把话题岔开:“你们刚才说萧弯月失踪,是怎么回事?”

    柳容道:“杀了姜期之后,我们本想去滁州大牢把弯月救出来,但没想到却一直寻不到她的下落。”

    有灵光在铁手与冷血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两人不约而同看了对方一眼。

    铁手想了微时,又道:“你们这次来滁州,李湫没跟你们同来吗?”

    柳容道:“阿湫会来。但他是任前辈的弟子,他还得帮任前辈把手上的几件兵器修补完成,才能来找我们。”&/li&

    &/ul&m.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