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姚府,铁手与冷血找到了柳汪葛三人,前往了静连山。
静连山,在滁州城南,郴州人又称之为坟山。
在这座山上,坟墓无数,但所葬的都是无权无钱的普通老百姓。他们的坟,简易,只一个小土包,立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死者姓名。
雨,才停。
山路泥泞,山路静静,柳树的枝条寂寞摇曳着,瑟瑟的风吹来,此地越发显得萧索凄凉。
柳汪葛三人都不明白铁手与冷血为何想要来此处,给已死去十余年的萧赢验尸。然而铁手与冷血之前不但没计较他们一路的欺瞒行为,还帮他们擒得了严藜,这都让他们既愧疚又感激,如今对于铁手与冷血的要求,他们自然同意。
萧赢的尸体,当年被姜期派人扔到山上,是他们偷偷抱了回来,给埋在了这里,立了一座小坟。
在这座山的一片密林里。
脚踩在雨水浸泡过的腐朽落叶上,四周只闻虫鸣。
以及一把剑破空而来之声。
铁手停步,站在原地没动,神情依然是一贯的平和,但眉梢微挑,偏头看向冷血。
冷血腰间的剑已出。
后出,先至。
一瞬为六十刹那儿,他的剑比光还快,只在一刹那儿,剑已击上暗处那一柄长剑的剑身,霎时间火星四溅。
对方手中之剑,是一柄神兵。
可是仍让冷血的剑气逼得后退了两步。
他惊讶地叫了一声:“冷四爷!怎么是你?”
言罢,立刻收剑。
冷血亦收剑。
在对方说完这句话之后收剑,收得却比对方更快。
剑已在腰间,和冷血的身体一样笔直。
他的神色冷静得仍像山上的岩石,语音平稳地道了两个字:“是你。”
柳汪葛三人这时才反应过来,也当即叫道:“阿湫!”
青衣人看了看柳汪葛三人,又看了看铁手与冷血,疑惑颇多,没有说话。
铁手见状一抱拳作为招呼,随即笑了一笑,问道:“李兄,你怎么在这儿?”
李湫是今日刚到的滁州。
一进城,他就循着同伴们留下的暗记,一路到了云西驿站,却得知同伴们已出了门。
他站在檐下,等得无聊,绵绵雨丝又牵动了他的愁绪,他遂干脆径直往坟山而去——他想,他也有许久,没有给义父上坟了。
葛原听罢,捶了他一拳,道:“那你刚才朝我们出什么剑?”
李湫还是不明白他的同伴们为何会跟铁手冷血待在一起,却又不便直接问,想了一想,道:“你们刚才有没有发现两个人?”
冷血道:“人?”
李湫道:“我来的时候,看到有两个人在萧先生的坟前待着,我问他们是谁,他们没有答话就要走,我觉得奇怪,挡在了他们面前,谁知他们仍然一言不发就朝我出剑。”说着有些懊恼,“我没能拦得住他们,本来一直找他们踪迹,刚刚听到脚步声,我还以为……没想到,竟然是你们。”
这番话,让在场诸人都茫然不解。
萧赢当年为人仗义,乐善好施,若说有他的朋友来他坟前祭拜,这一点也不奇怪。可是那两人若是萧赢的朋友,为何不敢说一句话,为何匆匆忙忙想走?
铁手忽问道:“李兄可有看清那两人的相貌?”
李湫摇头道:“他们两个都戴着面具。”
冷血脱口道:“面具?”
他不待李湫说话,即刻把目光投在了铁手的身上。
铁手的脸上有深思的神色。
李湫道:“对,是面具,而且他们一个戴着的是红色面具,另一个戴着的是青色面具,这有什么不对吗?”
铁手沉吟微时,笑道:“我和我四师弟知道两个人,也一直戴着这样的面具。不过,面具世上人人都能戴,也不一定就是他们两个。”
李湫“哦”了一声,想问这两个人是谁,依然觉得不便。
他和铁手、冷血根本没有交情,因此不管他心底有多少疑问,他都不方便问。
他只好用手肘碰了碰他的同伴们。
冷血见状,直截了当道:“你想知道我和我二师兄为什么会来这儿,为什么会和你朋友在一起,你可以直接问我们。”
李湫默然片刻,道:“那二爷四爷为什么会在这儿?”
铁手笑道:“还是我来说吧。”
雨后的山林,很潮湿。
地上有浅浅的水洼,树上还挂着雨珠,空气里氤氲着凉凉的湿意。李湫听完铁手的讲述,盯着地上的污水,良久良久,才把视线投向他的三位同伴。
三人沉默,但一个字都没有反驳。
所以,铁手所言是真的?
李湫心里一阵痛,长叹一声,又想了许久,方问道:“二爷四爷来这儿是验尸?可是当初害我义父的凶手,不是都已经找到了吗?”
铁手道:“但我和我四师弟还有一个疑问,目前没有弄明白。”
死去十余年的尸体,早已成了一副白骨。当铁手与冷血将白骨挖出,放在地面上时,李湫等人不忍细看,都转了身。
唯有铁手与冷血蹲在积水的地面上,看得很认真。
白骨上有洞。
透骨而过的一个洞。
铁手道:“是剑伤。”
冷血道:“是。”
铁手道:“剑伤,你熟。”
冷血点点头,双目湛然如寒星,又仔仔细细看了那伤好一会儿,遂道:“剑长三尺六寸,重五斤四两。剑者的剑法不弱,在当时至少已练了有十余年的剑。”
他的语气平稳,没有一个字的迟疑。
李湫等人虽看不见冷血的表情,但听见了冷血的声音,忍不住又返身,狐疑地问:“这些你是怎么知道?”
冷血道:“看出来的。”
李湫道:“从这一道伤就能看出来?”
他与他的同伴们确实怀疑。
从一道伤,看出凶手的武功是强是弱,这倒也不算难。但从一道伤,就能看出来凶器的长度重量,以及凶手学了多少年剑——他们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谁有这种本事。
“请相信我四师弟。他能从剑上的一滴血,看出伤者的伤势;他自然也能死者遗体上的伤,判断出更多的信息。何况,对剑,他本就是最了解的。”
铁手很温和地笑了一笑,旋即话锋一转,接着道:
“你们昨天说,杀害萧先生的人是姜期。可姜期是不会武功的?”
柳容怔怔地看了铁冷二人半晌,听到末句,想了少顷,喃喃道:“杀害义父的人,会不会是姜期的手下?”
冷血道:“能使出这一招的人,不太可能甘愿做一个县令的手下。”
柳容道:“不太可能?这意思是,还是有可能的,对吗?”
铁手道:“但这是一个疑点,代表了姜期不一定是幕后真凶,所以这案子就得查下去。”
冷血道:“况且,就算他是听从姜期的命令而杀人,他也一样是杀人凶手,也一样该受到刑法制裁。”
李湫道:“可是,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们上哪儿去找那个凶手?”
铁手道:“那也要找,要查,总不能让凶手就这么逍遥过一辈子。”
对面四人闻言一震。
在昨日,他们原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于是彻底放下这些年来想要报仇的执念,谁料到,主动要来验尸的是铁手和冷血。
发现这桩案子疑点的是铁手和冷血。
如今毫不犹豫说要继续将这桩案子查下去的还是铁手和冷血。
与萧赢毫无关系的铁手和冷血。
李湫问:“为什么?”
铁手微笑道:“什么为什么?”
李湫道:“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关心萧先生的案子?”
冷血扬眉,很认真地反问道:“捕快不关心案子,该关心什么?”
葛原道:“这桩案子不归你们管。而且……而且之前在千锋社,我们还对你们出过手;之后来滁州的这一路上,我们也一直有在骗你们。你们……你们就真的一点也不怪我们?”
冷血道:“没有什么案子,是不归我们管的。”
他的声音执着到了顽强的地步:“天下含冤而死的好人已经太多,不曾受过惩罚的恶人也已经太多。只要我见到了,我就不允许任何一个凶手再逍遥法外。”
铁手道:“至于先前的事,都是误会。现在误会都已经解除了,我们就是朋友。”
他的笑容仿佛风雨过后的晴空,明朗得令人登时心生好感:“纵然我和我四师弟不是捕快,那我们也应该帮帮朋友的。就像你们,都并非官吏,这十几年来,也不一直不曾放弃找出当年盗剑之人吗?”
时辰已到正午。
红日当头。
山林间吹来长风,却是凉爽的。
李湫等四人沉默了许久,心底都有一句“谢谢”,却不知为何梗在心口,说不出来。
铁手接着温声道:“还有萧弯月姑娘的失踪案,你们放心,我和我四师弟也一样会办。”
柳容道:“弯月?”
铁手颌首道:“之前李兄有向我们报案,让我们寻找弯月姑娘的下落。”
柳容皱起眉,脸上色变,转过头看向李湫,语气严肃:“为什么你只让二爷四爷去找弯月,不管正日?”
李湫乍听此言,怔了一下,低声道:“正日凶多吉少,那么高的悬崖,他……他活下来的机会不大……所以我忘了告诉二爷四爷……”
柳容道:“可是谁也没有亲眼看到正日死了,你怎么就只记得弯月?”
李湫自知理亏,心下也颇为愧疚,道:“我……”
冷血见气氛似乎有些异常,打量了对面两人片刻,即刻道:“不管是萧弯月还是萧正日,只要他们还活着,我和我二师兄都会找到他们。”
柳容扯出一个笑脸,没有再言语。&/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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