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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三十八)端倪

    自打收到第一封信以来,嬴政案头的信筒便越摆越多。两人你来我往的信函从不间断,虽说只是絮叨些废话——比如他上一封就很无聊的写道“今年梅花开的分外好”、而他刚收到的回信则是“昨天在海边看到一条比船还大的鱼”,却能令他会心微笑。

    继位以来,他每日都只读书练剑养狐狸,吕不韦倒是很不客气,能代劳的事绝不交给他办,让他过足了清闲日子。

    对此,要说他没有半分怨言,那自然很虚假,可要说他积怨有多深,也言过其实了。他是乐得如此置身事外、将朝中大局看的一清二楚,也越发感觉到,只顾着看、那即便看的再透彻,也没多少实际用处。

    日子一天天的在过,他离加冠的年岁也越来越近,如果一直做这样一个甩手掌柜下去,早晚他会把自己彻底闲死。他的赌注几乎全压在了军中势力上,但如今最大的麻烦也就在这儿——去年昌平君被任命为国尉。

    以实绩而论,昌平君这国尉做的可谓是极为称职,虽然秦军在马阳一战中吃了点亏,损失了王齮这位老将,可自他上任以来,局部征战踏实的扩大了秦国的疆域。

    近来,宫中传的沸沸扬扬,说丞相不再满足只担任丞相,打算再上一步、出任相邦。

    他并非不希望吕不韦继续做大,因为如此一来,华阳老太后就不得不正视文信侯的野心。以楚戚一贯的傲慢,想必很不愿意叫自己一手养大的狗反咬一口。

    一旦吕不韦做了相邦,左右丞相这两个举足轻重的职位势必要空置出来,右丞相一职毫无疑问会被昌平君收入囊中,那么左丞相呢……

    单看出身,昌平君算是楚戚,可对他有所了解之后便会知道由于过去受过蒙老将军的恩惠,他与蒙家交情笃深,也因此,才会为小狐狸的事暂时屈从于吕不韦……此事华阳太后未必知情,假若她老人家并不知情,认为楚戚已经收括了一个丞相之位便将另一个丞相让出给吕不韦……那局势可就不再平衡了。

    “陛下,您要册封成蟜殿下为’长安君’?”昌文君有些不敢相信,便又确认了一次。

    “嗯。”嬴政从思虑中回神,略略点头,“他不费一兵一卒替寡人收了韩国不少城池,这等功绩,册封他做个长安君也不为过。大母寿辰也快到了,在那之前务必把此事办妥,就当是送给她老人家的贺礼。”

    单以功绩而论,成蟜其实还远不够封君的资格。但他出身宗室,宗室子弟自然另当别论。这个“长安君”表面上是表彰他的功绩,实质是要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臣子身份。

    昌文君欣慰地一笑,“还是陛下思虑周全,确实,除陛下的喜讯之外,此事便是最能令夏太后舒心的了。”

    “昌文君……我怎么觉得你这面上是在夸政哥哥但其实是在催他呢……”蒙毅一不小心说了大实话,不出意外讨了昌文君一个瞪眼。

    “寡人知道你们心急,但此事也不是着急就有用的。该有的早晚会有。”

    嬴政面上不动声色,假装低头继续翻阅公文,其实心里明白照这么下去不管再等多少年也不会有结果。

    此事倒不能怪夏御医——那年轻御医恰好也姓夏——医术不够高明,他身体本来就有隐疾、在这类事上还格外的不开窍。

    催情的香整夜的焚着,熏了他个把月,也没给他的小兄弟熏出点什么精神来,整日的耷拉着脑袋表示自己根本无动于衷。

    夏御医说,正常男子最晚十五六岁也该有点反应,要再迟迟没有动静,就必须在针灸的同时服些药试试了。

    这件事,嬴政比任何人都心急,可他却不能显露分毫。要是为此丢了楚戚的扶持,他必定会一败涂地。

    深夜,躺在床上,嬴政谨遵医嘱用手服侍自己,然而一如既往的毫无用处,他十分空洞地注视着眼前的虚空一片,只觉得身体里充斥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之感,越是着急、就越是焦躁,他像是不得要领一样,但这样私密的事他又能和谁商量呢?

    此刻,他无比希望那远在齐国的人就躺在自己身侧,可他转过头时,身边空空荡荡,他心里也空荡荡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继续躺着也只是徒增烦恼,他便起身下床,披了外衣去到偏殿,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绢帛,提笔写道:你有侍姬了么?

    但想了想,又换了一张绢帛,重新写道:你嫁出去了么?

    想到他看见这信时气恼的模样,嬴政一扫方才的焦躁阴郁,一手支着脸颊,一手柔柔地抚摸随信一道寄来的雕着各种不重样花式的信筒,嘴角扬着浅浅的笑,心情莫名的畅快。

    细细扫了一眼这信,他便小心地将这绢帛卷起,塞进信筒,亲手封上封泥,喊来内侍,让信使连夜启程去送。

    如此一来,也没了睡意,便干脆读起被他搁置了几日的《秦王宫修缮初稿》。

    前些时日,有几位耿直的老臣看不下去他这秦王两手不沾事的现状,当堂向文信侯发难说秦王已经年满十七、理应参与一些政务以便熟悉朝政。

    人家话说的在理,文信侯便不能堂而皇之的置之不理。文信侯十分干脆的卖了几位老臣面子,丢给他这接了丢人、不接又显得不识好歹的破烂活——修缮秦王宫。

    几位老臣替他出头是秉持对嬴氏的忠义,故而为了不令他们难堪,他非但要硬着头皮接下,还最好做的尽善尽美,也算是给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一记耳光。

    当然,这事假如他接的兴高采烈那就只能显出自己的愚蠢。这事换做臣子们来做,那是天大的光荣,可他是堂堂秦王,这就只能是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侮辱。

    因此,他故意先搁置几日,让别人看到他的不满,之后再认真地去做,体现他有一颗干事情的心。

    如此,也能令众人明白文信侯多么的欺负人。

    不过,朝堂这地方只看重实力,所谓感情所谓公义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从来都只有高位者配谈。眼下自然不会有人站出来指摘文信侯,但有朝一日,等他手掌大权,此事他不提、也自然会有人替他拿出来翻一翻旧账。

    只是许多事想来容易,做起来却并不简单。嬴政哪里懂筑城相关的事务?这没有多沉的书简在他眼里几乎宛如天书了。但他从不喜欢轻言放弃,既然不懂,那便从头去学。

    当晚,他便派人去将筑城相关的书都搬到这偏殿来,从最简单的开始,一夜到天明。次日,下了早朝,回到芷阳宫来,就虚心向昌文君求教。

    可惜,昌文君在这类事情上也不能算多么的精通,眼见秦王是有心想学,从芷阳宫出来,他就启程去拜访咸阳城中的那位墨家巨子,将这位精通城防事务的大家请进宫中,替秦王解惑。

    嬴政这是第一次接触到真正的大家人物。墨家巨子一袭素衣,端立于殿上,作揖礼拜,一身孑然独立的风华气度。

    秦国以法家治国,但秦国并非独尊法家,儒学、墨学、纵横学、道学等各家学派咸阳都愿意接纳包容,咸阳各大酒肆之中也常常能见到各家弟子慷慨陈辩。

    自惠文王时代起,墨家一派随那一代巨子入秦扎根,如今,秦国的这一支墨家流派已成了墨家核心,作为这一代巨子,他对秦王天然的有些好感。

    嬴政便也恭敬地起身执师礼回拜,丝毫没有半分秦王的架子。

    整整一月,墨家巨子每日都入宫替他讲学,嬴政悟性极高,不出几日,便已能大概读懂这份初稿,再过几日,就能提出一些十分有想法的改善意见。

    从齐国回来的信使抵达秦王宫时,天色已近昏。

    秦王如常留巨子一道用膳,席间不时虚心求教,巨子也毫无保留地将学问传授给这位年轻的秦王。二人年龄虽相差二十有余,但交谈起来,既不讲辈分之差、也没有身份之别,倒像是相交多年的好友一般。

    内侍立即将信筒呈上来,片刻也不敢多耽误,嬴政略略致歉,接过信筒,虽然犹豫是否要当着巨子的面打开,但想起墨家也钻研机关之术,便有意在巨子面前打开这别处见不到的独特信筒。

    果然,巨子眼眸微微发亮,淡淡一笑:“这信筒真是令人眼熟。”

    嬴政略微好奇,问道:“巨子曾经见过?”

    他还以为这东西很稀奇呢……看来,是他见识浅薄了。

    “以前,有一个喜欢钻研这些小玩意的孩子做出过类似的东西,不过与这个相比那个就显得十分粗糙了。”巨子捋一捋长须,并不提及那孩子姓甚名谁,但嬴政一听便露出浅笑:“巨子眼光锐利——不知巨子可知这信筒是如何做出来的?”将信取出后,他亲自将这信筒递到巨子面前。

    巨子拿在手里看了几眼,便笑道:“明日我便将图纸一道带来。”

    嬴政笑了几声,“那就劳烦巨子了。”

    巨子将信筒收进衣袖,忽而略微严肃地望着这位年轻的秦王,揖手为礼,劝道:“此子年少聪颖,天资不凡,尤其有工事之才,虽然以他的兵学天赋也可在齐国谋一条好出路,但我认为秦国才是最需要、也最适合他的国家。还请秦王陛下不要舍弃他。”

    嬴政没料到巨子会说这番话,稍稍一愣,回以一礼,肃然道:“巨子放心。最迟,等嬴政加冠礼成,必定把他从齐王那里讨回来。”

    送走巨子,回到殿中,嬴政迫不及待地将回信掏出,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两个字——“你猜”。

    整整一晚,芷阳宫寝殿中都不时传出秦王的笑声,吓的当班内侍宫女们以为明日太阳该从西边出来了。

    不过,对嬴政而言,这天的太阳还真是打西边出来的。

    不到五更天,他就如常从睡梦中醒来。一切仿佛都和平日没什么分别,但这一天他很特别的能意识到自己是醒着的。

    说不上是哪里发烫,可他能感觉到。身体也出着汗,里衣似乎湿漉漉的黏在身上,莫名的不太清爽。

    ……奇怪,这天清晨,他的感觉好似十分敏锐。手伸到某处,他能感觉到布料被什么东西打湿了。这黏糊的东西,大概并不是汗。

    嬴政呆了一阵。他应该觉得松了口气才对,却不知为什么,反倒迷茫起来。

    ……为什么?

    他刚才做了一个梦,但那场梦和这种事八竿子打不到一块。他既没梦见小狐狸赤身裸体,也没梦到他们做那档子事,连嘴都没亲上……

    他梦到小狐狸生着病,缩在床上睡的迷迷糊糊,他拿着银针——就像当年那位姓夏的军医一样,替小狐狸施针。一针一针,戳的小狐狸连睡也睡不好,抽着气的直哭,把脸哭的通红,哭着哭着,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阿政……”

    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他立刻就醒了。

    小狐狸从来没那样喊过他。他会喊他“小蚌精”或者“政公子”,却从没这样亲昵地喊过他的名字。

    躺在床上拼命回忆,嬴政却怎么也无法抓到那两个字的余音,只隐约还记得,他那语气跟撒娇似的,听的他浑身的血液都跟烧着了一样。

    那种感觉是那样的真切,仿佛真有一把火在体内四处乱窜,烧的他至今都依然能感觉到残余的阵阵余热。

    他将一直挂着的玉贴到嘴唇上,闭上眼睛,想着那片雪地、想起那株红梅 、想到那片嘴唇的柔软和温热……

    忽然的,十分心痛、十分懊悔。

    蒙恬盯着手上这仿制的几乎如出一辙的信筒看了一会,联想起最近收到的信报,不由得展颜浅笑。

    他早想到他不是会轻言放弃的那种人,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劲儿让他都不得不佩服。不过,他倒没想到他会认真的钻研进去。

    蒙恬熟门熟路的打开信筒,取出书信,展开一看,先是一愣,而后倚着坐榻,眯起眼睫轻声念了一遍:“哼。反正我侍姬三千,个个美若天仙,每天都过的很充实。”

    ……要真这样,之前还苦恼什么?

    想了想,他从榻上跃起,扑到桌边,抬手整理出一块空地,铺上一张绢帛,写道:“那就好。想和我成亲的人从临淄能一路排到琅琊去,想必也不止区区三千了吧。”

    写完低头轻轻吹了吹,好让墨干的快一点儿。

    将信卷进信筒,他想了想,还是将自己最近新制的一支笔也一并塞进去,召来随侍,让他把信送出去。

    知晓秦国最近正对魏国山阳动兵时,他便将回秦一事暂时搁置,想看看各国对这一透着野心的举措会否做出应对。

    本来,他也想过随信暗示几句,可此事也许是他多虑了呢?何况,从秦国传回来的消息让他知道,即便将此事告知于他也不过是徒增他的烦恼,倒不如让他先顺着自己的步骤做些必要的事。

    “又来信了?”甘罗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外传进,蒙恬欣喜地起身去迎他进来,给他倒了一盏茶,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脚刚到临淄,后脚我也不敢耽误的就来你这儿了,恰好撞见朱锦去替你送信。你们这联络的还真够频繁……难得。”

    他这句“难得”说的是秦王。在他的印象中,还是太子时的秦王性情淡漠,他什么时候不再写信来了也一点都不奇怪,但他实在想不到,秦王非但坚持在写,而且一算时日,差不多是信一到手就立刻写了回信送来。这态度也足见秦王对蒙大少爷的重视了。

    蒙恬笑了笑,敛去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色,抓着他的手臂问道:“又有什么消息?”

    “好几条呢,也不知道哪些是你听说过的。我就从最近的说起了。你是想先听秦国的还是先听赵国的?”甘罗被蒙恬引着坐到榻上,饮了口茶,虽然疲惫,却还是强撑精神,并不着急休息。

    “赵国。”

    “马阳一战之后,庞煖在赵国的声望极高,隐隐有赶超李牧之势。我听说他们私下关系不错,二人时常对弈酌酒。最近一段时日,走动尤其频繁。但不知他们是要继续和秦国对着干、还是要把目光投向燕国。……总之,粮草在往这两头运。以赵国目前的实力,不太可能同时和两国交战。”

    蒙恬又替他斟上一杯茶,问道:“……嗯。邯郸那边有人怀疑什么没?”

    甘罗点头道:“放心。越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越是叫他们疏忽大意。”

    “那便好。”蒙恬笑吟吟地将甘罗拉起,拉着他的手臂将人往偏殿带,“……去泡一泡温泉,有助于缓解你的疲累。”

    甘罗随他拉着,略微诧异地问道:“哎?你就不好奇秦国的消息?可也有一条新的消息呢。”

    蒙恬眨了眨眼睛,笑道:“是不是丞相做了相邦、昌平、昌文二君分别出任右左丞相?猜都猜到啦……”

    “……唔……前面两位都好猜,但昌文君你怎么猜到的?”

    “因为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其实,昌文君倒也不是私心过重的那类人。老太后聪明着呢,知道秦王不会轻易信任她派去的人,故意派了个老实巴交的昌文君去。但这一步棋到底是谁获益了,不看到最后还真不好说呢。”

    甘罗认同他的判断,想了想,笑着问:“你做的这些是为了秦国、还是为了秦王?”

    蒙恬转过头看他,认认真真地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当然是为了我自己啊。”

    甘罗盯着他的眼眸看了一阵,淡淡地道:“你说谎。”&/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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