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一间酒肆在咸阳城掀起了小小的波澜。
嬴政本来并未多有留意,但今早朝会时昌平君稀世罕见的几次走神叫他也不禁有些在意。
这酒肆门前挑着的布幡上绣了一个“梅”字,上下共有两层,盘下店面之后想必好好修整过一番,精致的门扉在咸阳繁华的街市之中也显得格外出挑。
嬴政并未刻意张扬,也显得很顺其自然。
前些时日,王贲和李信在山阳一战中各自立下功绩,但嘉奖将士们这一本该由他这个秦王亲自去做的事却叫相邦代劳了。对此,他只得忍气吞声。同时,也意识到这会是一个机会——他可以以“朋友”的身份请他们出来喝酒庆贺。
王贲和李信早就在二楼的雅阁恭候。
二人穿着都很不“刻意”,因为他们要是显得太拘谨便很容易暴露嬴政的身份。虽说秦王出行时身边必有影卫在暗中护佑,但咸阳城对秦王来说未必足够安全,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深蓝色的马车停在酒肆门前,矮凳放好,嬴政挑帘走出。他裹了一件玄色斗篷,将容貌隐藏在阴影之中。
酒肆的掌柜如传闻中一般很有眼色,热络地招呼几句,亲自替他引路,同时不忘吩咐伙计将马车停到后院,给这些马也喂些粮草。
但嬴政却略微失望,他听说这酒肆的主人是一位田姓齐国商人,可这掌柜却说得一口地道秦语,而且,他也没有看到那位据说令昌平君都神魂颠倒的美丽姑娘。
他倒不是真相信昌平君会为美色所迷惑,尤其当纲成君当堂打趣他时,他那神色看上去像是藏着什么不可言说之事的隐秘之相。这便让他对那位姑娘的长相着实的感到好奇,甚至不禁在想,那或许并不是位“姑娘”。
见到两位侍读,嬴政缓和面色,露出一个淡笑,说道:“久等了。……出门前,看院中的梅花要开了,我便不禁多等了一会。”
走上主席,从袖口掏出一枝红梅,随手插在杯中,抖落几下衣袖,仪态优雅地坐下,俨然是一位风雅端方的贵公子。
李信和王贲难得一致地拱手揖礼,一同笑道:“秦公子好雅兴。”
他们这也不是头一回在宫外见面了。此前,二人还是侍读时,就时常陪同秦王一道微服寻访咸阳城。
说是寻访,秦王也不过是四处走一走、看一看,他本不是个性格热络的人,鲜少主动与人交谈,多数时候,都在静静地看,不知映入他眼中的、该是一副怎样的世间百态?
不过,秦王的性情真令他们捉摸不透。
若真是不希望暴露身份,何必取一个稍作联想便知他身份的假名——秦端?
若要丝毫不介意暴露身份,那又何不干脆带上随侍堂堂地在咸阳城中走动?
或许,这种似真似假、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恶作剧式举动,自有他独到的用意吧。
齐酒清雅,不似秦酒味道浓烈,灌进喉咙,也温润的似水,不会呛人。但对喝惯了烈酒的秦人而言,齐酒这所谓的清雅也只是清淡,淡的好像白开水,没有酒味。
李信喝的直摇头,“齐人这酒喝起来和水有什么分别啊……”
王贲举盏轻嗅,淡淡笑道:“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这酒带了桂花的香气,闻之便让人不禁的想起秋天来。都说齐人风雅,观酒确也能感觉的到。”
李信一副活见鬼的震惊表情扭头看向王贲,“你这小子几时也学会讲这种话啦?”
王贲略略皱眉,瞪着他道:“叫谁’小子’,没大没小的。我可稍长你三岁。”
“是是是,贲兄,小弟敬你一杯。”说着还当真端起酒盏一副规规矩矩敬人的架势,可接下来的话却显得有几分挑衅意味:“只可惜,再过些时日,小弟我的军爵就要和贲兄你平起平坐咯。”
王贲笑了笑,丝毫不介意地回敬道:“那为兄是求之不得。你我二人升职越快、于公子而言是大大的好事。”
这话倒是把李信说的羞红了脸,自觉失礼,便主动罚酒三杯,算是赔礼道歉。
嬴政看在眼里,心中又更添了几分安定。
文信侯升任相邦之际,为了将左丞相之职握在自己手中,他请夏太后出面将嬴氏宗亲的几位长辈请到兴乐宫一聚。成蟜封任长安君一事令宗亲们愿意相信他如今暂时依附楚戚是出于无奈,只有宗室给予他这秦王足够多的支持,才能祝他摆脱楚戚的掣肘。
长安君成蟜则替他解释说如今最横在他这秦王眼前的心腹大患并非楚戚、而是文信侯,当他们将文信侯有意罔顾他这秦王的态度要升任相邦一事揭露出来时,宗亲们的态度也是极为一致的愤慨。
嬴政看的出来,宗亲之中有人极为保守,他们介意的倒不是吕不韦此举、而是看不上他的出身,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甚至将话题还一并扯到其余客卿头上;也有人相对开明,就事论事,并且很快就能明白他接下来想说什么、要他们做些什么。
于是,利用宗亲之力将昌文君推上左丞相一职时,嬴政还请华阳太后出面拔擢他一位堂兄做了内史。
嬴腾曾在王齮老将军麾下做过裨将,和昌文君一样是弃武从文。嬴政看中了他的大局观和判断力,认为他必定能对自己有所助益。
当然,此举也有一部分是出于无奈。
山阳一役中,老将蒙骜身负重伤,在家中休养了近一年不曾挂帅。他老人家如今年事已高,什么时候撒手人寰都不奇怪……大家都明白,军中的要职就快要让出来了。
因此,相邦近来才多有僭越,不让他亲自犒赏将士,连设立东郡一事也不事先与他商议。
老将军受重伤一事毕竟无法预料,故而他没有什么应对之策,何况,于他而言最不利的当属此役中王翦与桓齮两位将军也都随行。近来,一旦有人提及秦军的将来、提及他们二位时,文信侯的下属便要站出来拿他们没能护卫好老将军的这一疏漏说事,恨不能直接给他二人扣上“谋害老将军”的罪名。
这是嬴政最近最感到忧心的事。
另一桩叫他难受的,自然还是子嗣一事。
虽然那晚之后他的病症有了一些好转,可一想到要和陌生女人干那档子事,他就觉得不大痛快。不禁会想,以小狐狸那幼稚的脾性,说不定他和女人做一次、他就要和别人做两次,这念头令他十分的不痛快。当年分别时那大度的心情不知何时早已不复存在。
一年过去,宫中仍然没什么动静,连夏太后都忍不住催促他了。
“……秦公子,”王贲郑重向他敬酒,“若有需要之处,请尽管开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也一样。”李信一并举起酒盏。
二人神色肃穆,言语想来也并无半分虚假。
嬴政点了点头,举杯回应,不必多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可惜……有些话不宜在外面说。”王贲忽然有些遗憾地微微苦笑,摇了摇头。
他思虑一向较深,行事谨慎,这是他的优点。
李信则不以为然地说道:“有什么不宜说的?这些话咸阳城稍微长了耳朵的人都在传,咱们怎么就说不得了?我偏要说。”
他又给自己斟上一杯酒,喝了一口,亮晶晶地眼睛盯着嬴政,稍微压低了声音,说道:“建立东郡一事着实奇怪。我和贲兄私下也感到困惑,王齮老将军是前年走的,蒙老将军去年又负了重伤,如今的秦军之中,能稳住军心的老将可以说是一个都没有。这种局面下,将从魏国夺来的城池合并建立东郡,无疑是在向列国张开爪牙。虽然信陵君已经故去,列国之中也再没人有他那样高的威望……但我们在前线总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虽然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就是……感觉到了一种暴风雨前那总叫人不舒服的宁静。”
此事嬴政心中自然也有所感知。
东郡宛如一把匕首,切断了燕、赵与魏、韩两国之间的联系,形成对赵、魏、韩三国侧翼包围的态势。
倘若这三国之中有稍微聪明一点的人,便该留意到秦国此举展露的野心。他相信,在马阳一战中令王齮将军战死的那位庞煖将军应当能看穿秦国的图谋。
只是,他想不到他会如何谋划。
这是嬴政自觉的另一缺失。他虽然也读了不少兵书,可却不知要如何运用于实战,敌军会如何布阵、选在什么样的地形开战、要如何应对才能令我方局面占优……如此种种具体的问题,他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大概,有些东西是非得从实践中获取经验的。文信侯在昌平君说起战略布局时也一贯插不上嘴,只能连声应好,这方面的才能想必也不比他高明多少。
“其实,我也有点担忧。对列国而言,这是进攻秦国的大好时机。这一次,可没有大雪替秦国封路。”嬴政也不避讳,目光看向他二人,认真说道:“……若要真发生了什么,你们在前线务必照顾好自己。留得青山在总不愁没柴烧。”
说完,举杯又敬了二位年轻将领一杯。
王贲和李信都很是激动,喝下酒后,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气氛。
嬴政高声问了一句:“谁?”
掌柜浑厚的声音传来:“我家少爷听说秦公子大驾光临,特来拜会,不知秦公子可否愿意相见?”
嬴政强撑着一脸的镇定说道:“也好。”
门缓缓拉开,厅内静谧的连呼吸声都显得沉重,三人的目光都凝在门处。王贲与李信皆是好奇居多,盯的目不转睛,嬴政却有些紧张,忽然又将视线收了回来,定定地注视着眼底这一株娇艳红梅。
忽的,听得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随后,从坐席上传来两声惊叹。
王贲更是激动的连音调都变了:“你几时回来的?”
听到这句话,嬴政才恍然抬头看过去。来人穿一身绯红锦衣,头发在脑后束成马尾,虽作的是男子装扮,但面上却是掩不住的脂粉气,是位真姑娘。
虽然,样貌有七八成的相似。却并不是他的小狐狸。因为神态没有一分是相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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