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愣了一下,立刻疾步走入正殿,绕到偏厅,果然见桌上摆着一只信筒,封泥还完好无损,应当并未被人拆开过。
手指划过这圆筒表面雕刻着的竹叶图纹,嬴政心里不禁泛起种种异样的情愫。紧张、欣喜、怨怪……许多种情绪交织混杂,搅的他心中一团乱麻,连拿起信筒的手都不由得打起颤来。
……会是他写来的么?
……怎么现在才知道给他写信呢?
嬴政站在案前,持握着这不算很沉的信筒,空了许久的心忽地充实起来。但又立刻更慌张了。
……万一来的是什么噩耗……
他不愿再胡思乱想下去,只想赶快亲眼确认。便拿起刀片小心地刮去封泥,旋开信筒,发现里面装着一个更小巧的木制圆筒。
将这藏在其中的小圆筒取出,他发现这小圆筒和他平日用的信筒构造并不一样。粗略一看,竟然找不到这信筒哪里有开启之处。
他细细端详一阵,发现这信筒顶端有一条缝隙,便拿刀片打算插进缝隙去撬,却意外发现这缝隙并不是封口、刀片是沿着筒身向下去的。这可令他有些看不懂。他对机关器物没什么研究,想了一会,也实在想不出该怎么打开,正考虑是否干脆把这东西砸开时,拇指恰巧按在了信筒顶端,一不小心按下去一些,听得“咔哒”一声脆响,信筒竟然从底端弹出一小截更细的圆筒来……
嬴政看的惊奇,但却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感慨这信筒构造之精巧,因为这一最后一层圆筒里装着一张卷起的素黄绢帛。
他轻手将信筒摆在长案上,把信握在手里,手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托着,心就好像快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了。
但这信筒如此的复杂精细,除了那细琐的小狐狸之外、还能是谁?
如此,他便更欣喜、也更紧张了。
蒙毅一对小肉手趴着门框,望眼欲穿地盯着秦王丝纹不动的背影。忽地,空寂的殿内传出一声笑来。
秦王一贯的不苟言笑,在他身边待了六年,他几乎就没见他真的笑过——那些虚情假意装出来的笑不能作数,而且秦王很多时候就连装都不愿与装呢!
但此刻,他听得十分清楚,秦王笑了。
他心里跟猫爪子在挠一样的痒,却又不敢上前去问。
随后,他们向来冰冷的叫人都不敢亲近的秦王陛下坐到榻上,一路上,笑弯的眼眸几乎就不曾从那绢帛上移开。
信上到底写了什么啊……
凛然站在一旁拿余光偷瞄秦王的昌文君不禁看向蒙毅,二人对视一眼,都十分的困惑。
嬴政倚着坐榻,气的直想骂人,又忍不住要笑。
信上只有光明磊落的四个大字——“近来好么?”
难得写一回信,多写几个字会要你的命么?!
秦王陛下十分的不满。可这样一封没有规矩的信必定是出自他的亲笔,因此,这四个可恨的字也就显得可爱了。
知道他眼下安然无恙,嬴政悬了一天的心也终于暂时松下来。没坐一会,像是嫌坐榻烫屁股似的,火急火燎地起身,大步往偏殿走去,眼见着要转进偏殿,大概是终于良心发现还想起殿上有人在等他消息,转过头来,对着二人说道:“快到进晚膳的时辰了,昌文君你也别在寡人这里耽误了,蒙毅今日你负责把寡人的那份吃完。”
昌文君额上滑下几滴冷汗,终于明白这孩子为什么会长的这么富态,一人吃两人份的饭菜当然会长成两人的分量……
看这可怜孩子满目的希冀都化作脸上小肥肉堆出的委屈巴巴,昌文君拱手劝道:“陛下,不进晚膳会伤了身子的。”
嬴政不以为然地挥挥手:“一顿不吃饿不死人。”
昌文君不依不饶,一脸你不吃我不走的可怕架势,换做是清闲的平日,嬴政说不定真有心情跟他杠下去打发时间,但他现在心急如焚,一点都不想多在这里耽误。便退让一步,说道:“蒙毅,一会去吩咐他们给寡人炖一锅肉汤,别的不要了。”
说完,他看了昌文君一眼。
昌文君自然心领神会,当下拱手拜道:“臣告退。”
再劝下去,那就是咄咄逼人、不知进退、不懂身份了。
见昌文君走了,又大约是看蒙毅那可怜样实在可怜,嬴政大发善心地诓他道:“信中涉及一些机密,不能给你看,但他一切安好,你不用替他担心。”
蒙毅立刻喜笑颜开,憨憨地应了两声,高高兴兴地去准备进膳了。
回到偏殿,绢帛依然铺展在长案上,笔也还架在一旁。人端坐在案前,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信上写的四个大字,心头千言万语,只觉得这一张小小的绢帛根本容纳不下。
近来好么……
怎么可能会好?上有以华阳老太后为首的楚戚想让他做一只笼中鸟,下有丞相这样的野心家在虎视眈眈,那个女人看上去是在帮他、但当真能信任么?
但那女人说的不错,老氏族这一支势力不容忽视。可先不说他能否收拢他们,这帮人和楚戚几乎一直是水火不容,他要怎样才能既不得罪老氏族、又不得罪老太后?
麻烦都堆在眼前,又没有任何退路可走,他只得硬着头皮去寻找解决之道。
这些事他怎么能告诉他呢……且不说这些都属机密,他一点也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无能。思来想去,直到朗月高照,他才终于提笔落字。
“……你今天没事吧?”甘罗把邯郸来的信报放下,狐疑地望着被针扎居然没叫嚷的好友。……今天的太阳好像也很正常的从东面升起啊?
“他这几天一直这样,魂不守舍的,大概是没睡好觉。”朱绣善解人意地替正发呆的某人解释着。
“哦。”甘罗理解地点了点头。这大少爷贪睡的很,睡不好就要发呆。
“甘罗……我收到回信了。”蒙恬没头没脑地说道。
“你在听着啊……”甘罗“咦”了一声,有点不解:“什么回信?”
“秦王的回信。”
甘罗忽然诧异:“……你给他写过信?!”
蒙恬转头看过去,笑了一声:“果然……”
……果然个屁咧!
甘罗实在没法从他这前言不搭后语的碎片里拼凑出整件事情的真相,也不跟他多委婉,直接问道:“你把话说明白一点……你给他写过信?什么时候的事?写了多少封?此前他一直没回过么?……说起来,我以前给你写过信你没回我,你到底收没收到?”
大概是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砸的有点晕,蒙恬愣了半晌,才慢悠悠地答了听上去比较像是重点的最后一问:“没。”
信没到他手里有两种可能性。要么压根没出秦国、要么是给齐王截住了。
甘罗想了想,道:“我那信里好像也没写什么要紧的东西……”
谁会那么无聊要截这种信?
……也许齐人比较谨慎的以为那是什么暗号吧。
“之前我倒也收到过回复。但这次是第一次收到回信。”蒙恬从怀里掏出叠起的绢帛,递到甘罗眼前,同时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摆在书架上的几支干花。
甘罗愣了一下,看他一眼,见他点点头,才伸手接过,小心地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两个字:“甚好。”
“……啊?”他仔细地确认一遍,发现这上面并没有用暗笔写下什么字迹的痕迹,顿时困惑:“你给他去的信写的什么?”
“就问问他最近怎么样。”
甘罗将信笺依原样叠好递回给他,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简直是明知故问。”
秦王今年十六,明年就十七了,处境能好么?
蒙恬眯眼一笑:“我每封信都是这样写的。”
甘罗撇了撇嘴,忽然有点想笑:“你们好不容易通一次信,就不能多写几句?难道你蒙大少爷还舍不得墨水钱?”
意识到自己这话把秦王也给顺进去了,甘罗又砸了一下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你这没规矩的人待久了,我也学的口没遮拦了。”
蒙恬看了他一眼,笑道:“有话就说,别跟我来这套。”
甘罗一脸“就等你这话”的狡黠笑意,抬起眼睫看了朱绣一眼,问:“绣儿姑娘,能不能请你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与别人说?”
朱绣点了点头。
蒙恬笑了笑,阳光照下来,眼睫在脸上印出一对阴影,笑容也不禁显得有几分虚幻:“你想说什么?”
甘罗于是收了笑,眼神略微认真:“我越来越看不懂,以前在当侍读的时候我就很困惑,你跟我说实话,你们那段时日处的到底如何?”
蒙恬几乎是不假思索,半开玩笑一般地回道:“甚好呀。”
甘罗没有答话,只定定地看他。
刚来齐国时他想的不深。待了三年,经了不少事、结识了不少人以后,他渐渐明白,书上学来的终究浅薄,人很复杂,圣贤书读的再多、道理想的再透,也未必会做事。因为人一个人的本事太有限、做不成多大的事,越是要做大事,越是要懂得如何与人打交道。
而人都多少想要隐瞒自己狼狈的那一面。
所以秦王来的这封书信上只有寥寥二字、所以蒙恬的去信上也从不提及自己患病一事。
那么秦王会希望这个知晓他最狼狈一面的人活在世上么?
蒙恬依然挂着他惯常的那种笑容,眼眸隐隐透着一种坚决,没有给甘罗他想要的回答,只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我只知道,我要回家。”
他声音一向不是很大,甚至因生病显出几分气弱,但藏在其中一往无前的气势却令甘罗无法再多说什么,只能跟着坚定地点点头:“我已经提前跟吕不韦提过这件事,邯郸那边已经在收工了,再有几个月,咱们的手就能伸到咸阳去了。”
蒙恬面上倒没有流露出多少欣喜,这么多步棋,一步接着一步,走到咸阳,也是早晚的事。意料之中的事实在不值得沾沾自喜。
但出乎他预料的这封回信却让他发现计划可以稍作更改,于是想了想,对甘罗说道:“到了咸阳,要让他知道我们到了。”
甘罗明了的一笑:“我也正这么打算。但既要让他一见便知是你、又要让别人看不明白……吕不韦心高气傲,他不会认为你我有这种能耐,倒是不必担心他,可……”他欲言又止,似乎也不是很摸得到头绪,便只好看着蒙恬。
“这我自然有办法。”蒙恬靠着软枕,略微苦恼地揉了揉眉心。
见他端出一张苦瓜脸,甘罗很没义气地笑咧了嘴:“不知怎么的,想到你要掉一层皮,我这心情就特别的好。”
蒙恬给他一个“交友不慎”的苦闷眼神,叹道:“要是只掉一层皮就能说服那姑奶奶倒好了,怕的是到时候我会尸骨无存。”
甘罗很讲义气地拍了拍蒙大少爷的肩:“放心,就算你真成骨头渣子了,我也给你一片一片地找回来。”一想忽然又觉得有点不对,问:“你这倒是能让人知道那和你有点关系,但能令他明白那就是你么?”
“所以这麻烦事才得派给她去办啊……”蒙恬微微地一笑,“你以为我就单单是为她那张脸么?”
知道他心有盘算,甘罗也放下心来,只有些好奇地问道:“你联络过蒙将军他们么?”
蒙恬面上倏然闪过一丝复杂,但这神色过的极快,甘罗也只勉强抓住一点尾巴。
“没,不要联络他们。”&/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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