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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三十七)暗处 上

    这世上的密道,大概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铺设草率的石板路、封门处的锁扣都与芷阳宫的密道毫无分别。唯一不大一样的,是密道的长度。

    封门一般都会锁上,锁扣在内,以免有人像他这样从外面借密道潜进来。他这一路走的通行无阻,表明锁已被人提前打开。

    密道的终点在甘泉宫寝殿。

    其实,丞相来拜见她这位太后丝毫不足为怪。先王临终前将大权交托给他二人,商议政务这一理由足够充分。

    但他直觉事情没有这样简单。而且那女人也有意要他躲起来偷听。……到底想让他听些什么?

    忽地,嬴政素来冷淡的面容微微一滞。

    沉闷的脚步声之中,含混进些微他曾十分熟悉的一种声音。

    他非但听过不知多少遍这样的声音,懵懂无知时还缩在墙角看过。有一些人似乎有这种不良嗜好,又或者他们站在寻常人的角度认为这样是对他们母子更恶劣的羞辱。可惜,他们母子的漠然仿佛流淌在血液里,她不以那为耻、而他也总是无动于衷。

    至今,依然如此。此刻,也不过是在想,到底是文信侯落入了这女人的圈套、还是文信侯假装落入了她的圈套,当然,他们更可能都心知肚明、一起逢场作戏。

    太后和丞相通奸,这是丑闻。

    寡妇另嫁他人,这是喜事。

    眼下的这一桩,显然还属于丑闻的范畴。不过,她这样的寡妇自然不能当一般的寡妇看待。

    太后和别的男人私通,这也并非没有先例。

    宣太后在惠文王薨逝之后也曾有过几任情人,最有名的一位是义渠王,还生了几个孩子。秦楚之地的人在这桩事上素来开放,女人嫁人前就生了孩子的并不稀少,只要有了丈夫之后能一心一意就不违秦法。

    因此,这桩事也不能算一件事。

    不过,宣太后和义渠王的事还有后续。二人两情相悦是假,宣太后施美人计诱杀他才是真。她老人家是女人,却不是普通的女人。能在宫里混到她那般地位的女人都厉害的很。这女人自然也不例外。

    有了义渠王那个前车之鉴,文信侯想必也会更谨慎,没那么容易一头栽进美人窝。

    密道出口处点了一盏灯,暗门紧紧闭着,他记得暗门外摆了一个书架做遮挡。也不知是谁很贴心地在这地方摆了一张坐榻、一方案几,案几上摆放的茶水还腾着热气。

    嬴政却没有接受这份安排,只静静地站在暗门后,耐心地等。

    “……丞相,”太后枕在丞相肩头,眼眸柔柔地落进他心底,“端月一过,秦王就年满十七了。”

    端月便是正月,因避秦王的名讳,便改称端月。而依照秦律,男子年满十七便该独立户籍,与父母分房居住,视作成年。对他这个秦王来说,最迟,到了这个年纪也该临幸后宫了。

    思及此,嬴政眉头轻微地一皱。

    “还不到着急的时候。”丞相手轻轻托起太后的一束乌发,在手心极为珍爱地把玩,“按照先王们的规矩,陛下大婚之时要放在加冠之仪结束之后。老太后顶多是给他塞几个楚女做侍妾。她老人家塞几个,你也就跟着塞几个,陛下正值血气方刚的年岁,侍妾自然也是多多益善。”

    太后淡淡地道:“那孩子跟我不亲,我塞给他的侍妾,他一定不会临幸。”

    丞相柔声安抚她道:“这样老太后会更放心。陛下越是看你不顺眼,老太后才越是看他顺眼。”

    嬴政这便明白他二人打算联手对付楚戚势力。事成之后,她会是秦国最有权势的女人,而丞相的势力也会激增。从这点来说,两人倒有结盟的理由。

    只是……

    太后微微蹙眉,略略压低了音量:“丞相,给你的解药派上用场了么?”

    丞相忽然朗笑了一声:“你待先王也是这般生疏么?如果可以,我更希望听你叫我的名字。”

    太后望了他一眼,低下了头,眉头微微皱着,不肯再说话了。

    殿内沉默了一小会,丞相才终于妥协似的,知道自己不该提及“先王”,轻轻叹了一声,歉然道:“是我失言了,不该提的。以后我不会再提了,你别气我了,好么?”

    太后这才抬起头看他,依然没有说话。

    “……自然。蒙武原先就与我关系不错,但昌平君那般高傲,一贯是不肯低头看别人的。能卖他们这个人情,让我度过这最大的难关,当真多亏你劝的他改主意。”丞相向来不太夸赞别人,这样说,除了有故意讨她欢心的意思,也确有认为自己当初的谋算不及她深远。

    太后面色依然冷淡,但神情比起刚才略有缓和:“这不能算是什么难关。他们都有弱点,好对付的很,我现在更担心那些老氏族的立场,比如卫尉竭氏……”

    “就此事而言,甘罗留在齐国倒是一件好事。”丞相笑容高深,“说起来,客卿最近的信上提到一位田姓商人要来咸阳做买卖。”

    太后微微讶异:“他与你一直……”

    “他对我可算不上忠心耿耿。还在做侍读的那个时候……”丞相笑了两声,“他向我报告时就总是故意避开重点,如今也没有多少转变。”

    “这样倒能令你放心一些。态度突然起变化,总叫人疑心的很。”

    丞相忽然起身,笑吟吟地作礼拜道:“太后教育的是。”尊重不到半刻,便欺身上前将人压在身下。

    嬴政一贯极有耐性。等了不知多久,眼前这扇暗门才终于被打开。女人衣冠已梳理整洁,殿内也丝毫不见刚才那场荒唐的痕迹,香炉焚着麝香,袅袅白烟,幽幽芬芳。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你的事应当还没说完。”

    赵姬敛去眼底如烟雾一般飘渺的笑意,淡淡地道:“又或许是你有什么不能同外人提的烦恼。”

    嬴政不置可否,只睇着她道:“先说你的。”

    “先王临终前,我让他将调用一支机密内卫的虎符交给了蒙骜。”

    “我没法接受侍寝。”

    嬴政说的坦然,仿佛丝毫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但他和赵姬都不过是面上强撑出的镇定,他们都十分清楚,如果这一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那这王座早晚要丢。

    “此事别让华阳太后知晓。……成蟜那孩子,你想法子把他体面的弄出宫去。过段时日我会给你介绍一位医者。”

    “不必。我身边已经有靠得住的医者了。”

    先王薨逝之后,华阳太后便将外甥昌文君派来辅佐他。老太后没有后人,待他父王虽表面如亲子,但她心中其实分外谨慎,知道他父王与夏太后母子感情笃深,便借立后一事离间他二人,为此,她便忍耐住了、没有给他父王塞一个她的亲族为妻。

    但如今她已完全没有必要再做出让步。

    该来的早晚要来。因此,嬴政早就未雨绸缪,让身边姑且算能信得过的年轻御医替自己诊治这旧疾。

    赵姬略略颔首:“那就好。既如此,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踏足这里,我们也不要联络。”

    嬴政看了她一眼,在密道内忽明忽暗的烛光映照下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你不说,我也打算如此。”

    几股势力各自为阵、各有主见。这场内乱,秦国注定逃不掉。

    当水下这紧紧绷着的不和彻底扭曲成漩涡之际,不知要吞噬多少东西才会平息。

    嬴政既没有什么悲天悯人的情怀,也没有什么伤春悲秋的感慨,他只是在想,我一定会活到最后。

    刚提脚跨进芷阳宫的大门,内侍通传的尖利余音犹在耳边聒噪,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就迎面冲了上来,抓着他的胳膊,没大没小地唤道:“政哥哥!”

    昌文君面上隐隐有点抽搐。这中年男人看了三年都没能习惯他们这没规矩的相处模式。

    嬴政倒不介意。虽然他一贯不与人有过多的肢体接触,但多数时候是别人畏惧着他,而不是他有多么的不喜欢和人接触。

    注意到蒙毅今天心情似乎是极好,嬴政拍上这孩子摸不到骨头的背,有一点好奇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好事了?”

    昌文君在一旁拱手解释道:“从齐国那边来了书信,呈在陛下桌上。”&/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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