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姬正提着金灿灿的铜壶给花浇水,娴静的侧影便足以令任何一个好色的男人甘愿为她赴汤蹈火。见是他来了,她将铜壶递给身边的侍女,眼尾略略扫过来,而后转身往寝殿走去。
嬴政大步跟上。
一入殿,赵姬便吩咐殿中的内侍、侍女退下,没像以往那样背对他坐下,而是罕见的望着他,母子二人几乎不曾像这样对视过。
儿子冰冷的眼神带着几乎不加掩饰的杀意,令她微微地勾起一点唇角,这吝惜的笑容同样冰冷、也很难得的十分真实。
嬴政不多啰嗦,冷漠的连招呼也不打,直切主题,出言质问:“你拿我的东西做什么?”
赵姬不必询问他是如何知道的,因为他不可能有任何证据。何况,有没有证据,于他们这些宫墙内、朝堂上的人来说,从来都不是很重要。
证据可以伪造、可以湮灭,这些地方发生的神不知鬼不觉的事罄竹难书,因此,重要的不是有没有证据,是直觉是否足够精准。要从不易察觉的蛛丝马迹中抓住重点,唯有依靠天赋。这地方可挑人了。
再一次确认这一点,她心底翻腾出一些复杂的情绪。眼睫半敛着,她将这点复杂藏得很深,递向他的目光永远都冷漠的不包含半分感情。
这问题无聊极了,她一点都不想回答,于是明知故问地道:“你最近日子过得不太舒服吧?”
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有自尊心,这孩子自然也不例外。他或许可以向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服软,但她知道,这“任何人”中、一定不包括她。
嬴政只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并不想回答。
赵姬却不留情面:“你太小瞧吕不韦那个男人,也太不把老太后放在眼里,你至今做的唯一一件勉强值得称道的事也仅仅是卖老将军一些人情——当真以为他们会给你长出羽翼的机会?”
嬴政面色沉了下去:“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
“去做什么……”赵姬冷笑一声,墨玉般的一对眼眸定定地凝望着他,“你心里不是很清楚?我只是用那蠢东西去做本该由你亲手去做的事。”
嬴政眉头轻皱一下,忽地,冲着这可恶的女人扑过去,手凶狠地直掐在这女人不盈一握的咽喉处。她的脖颈很细,仿佛只要再加一分力,这脖子就会被他拧断。但过往像是蔓藤一样纠缠他的手臂,阻止着他。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父王故去时,他心中其实没有多少波澜。那男人待他极好,可他却无动于衷。……为什么呢?
这女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唇角竟然还噙着一抹可恨的笑、冰冷的目光带着讥讽的意味钉在他脸上:“你看,你这不是十分的清楚?非但清楚的很,甚至都明白我大概是如何办到的。你为什么一想就懂呢?”
嬴政没有答话,只稍稍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看她的脸染上绛红,他忽然感到一阵恶心,立刻又卸去劲道。
这可恶的女人继续说道:“因为你早就在心里筹划过无数次。这件事你其实很想亲手去做、但你把自己拦住了。你没能下手杀他,只好拿你养的那些白狐出气。看着那些死掉的白狐时,你心里是不是想着他?”
嬴政终于听不下去,冷声说道:“别以为你了解……”
“我”字尚未脱口,天地忽然颠了个边,他根本没看清她是什么时候出的手,反应过来时,已被重重摔在了地上。
痛是不觉得痛,却是十分震惊。
虽然是他大意,但他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孩子,一般的成年男子也没法这样轻易的将他摔倒在地,这女人……她到底还隐瞒了多少?
困惑不断累积,嬴政忽地意识到,他和自己那愚蠢的父王一样,从没真正弄懂过这个复杂的女人。
赵姬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容色冷的仿如霜雪、声音也凛冽的不染半分感情:“你以为自己真懂感情么?从记事的时候起,你就过着备受欺辱的日子,也从未体会过什么叫亲情,在那种环境下长大,你的心早已和你手上这根指头一样的扭曲。你之所以会憧憬着,不过是将脆弱的希望寄托在这种比云彩还虚无缥缈的东西上,这样,你或许会觉得好过一些。但你却也因此感到空虚。因为无论你怎么欺骗自己,没有就是没有。你心里是空的。”
“……我懂。”嬴政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执拗的还是当年那个在邯郸绝不服软的孩子,“我懂什么叫感情。”
赵姬倒也不同他争执,换一种方式叫他明白:“好,那我问你,你为何从不向你父王吐露想接他回来的意愿?”
“因为父王会推诿,我知道他并不想接他回来,把他留在齐国,对蒙家来说是一种牵制。”
“这只是一种可能的结果,如果你苦苦哀求,在他意识到你的感情或许不太对劲之前,以他的心软,未必就毫无希望。可你甚至不肯为他做一点尝试。”赵姬的目光穿透了嬴政的伪装,无情地逼他面对真正的自己。
嬴政将目光移开:“……因为我觉得还不是时候。”
赵姬继续紧逼:“你就不担心他在齐国受人欺负么?”
嬴政皱了皱眉头:“……他很有本事。”
“你替不替他担心跟他有没有本事是两码事。若你对他有感情,你多少会感到担心,就像他的朋友们那样。”
嬴政不满地望了她一眼:“我没有不替他担心。”
赵姬淡淡地问:“你有过么?”
嬴政皱着眉头:“若是没有,我今天怎么会过来!”
赵姬面露讥讽之色,又问:“这些年里,除你父王让你送礼物的那一次之外,你可曾给他写过一封书信?”
“难道非得写书信不可么?”嬴政面带一层薄怒,已经非常不想继续就这个问题再讨论下去了。
赵姬怎么肯放过,继续追问:“你知道蒙家的人为什么从不联络他么?”
……这事他都不知道。
原来蒙家的人也一直不曾与他保持联络么……
“连这都想不明白,你怎么敢说你关心他呢?你照看他弟弟,目的想来也不是多么单纯。”
嬴政并不认可,反问道:“那你说他们为什么不肯联络他?”
“考虑到他在齐国的立场,齐王与故去的太后对他青眼有加,这是他的生机、也是足以赐死他的理由,不联络,是想说即便他选择做为齐国臣子活下去,作为家人、他们也不会怪罪。……和你不写书信的理由很不一样吧?”
他不写信,是出于一种可笑的胆怯。害怕美梦醒过来,于是干脆维持现状。
这女人说的不错,这是他唯一的慰藉,可这份与众不同的心绪也绝不虚假。在那短暂的相处时日中,他当真喜欢上他了么?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但漫长的等待令他明白、于痛苦挣扎中做出的选择让他清楚,如果这不叫感情,那他就太可悲了。
“……这不过是你的揣测罢了。”
赵姬睇着他:“你怎知我没与蒙将军谈及过此事?”
嬴政皱紧眉头,忽然觉得这场谈话别有目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让你明白,你对他的感情不过是一种虚妄。你不肯承认,以为缩在那见不得光的地方偷偷摸摸刻字就代表你对他有感情么?你要真是一个懂感情的人,又怎么能冷静地杀死自己亲手喂养长大的白狐?问问你自己,下手时你可曾有过半分的痛苦与挣扎?”
赵姬长长地看他。她原本以为,这世上没有任何牢笼能困住这野兽一样的孩子,但见那天他去了客卿府上,她才恍然意识到,原来,那孩子是一个例外。
或许,例外的也并不是那个孩子,是他身处黑暗却向往光明的一颗心。
她本该是最清楚的,但她却总是忘记。
嬴政反驳道:“那是两码事!我养它们本就是为了那些皮毛。”
赵姬微微一怔,很快,唇角勾起一点细微的笑意:“那我就告诉你一件很有趣的事吧。我取来那片木牍之后,用一种慢性剧毒将它浸泡了整整七天七夜,令药性完全渗入木头里。……你是希望他身中剧毒、还是盼望他安然无恙?”
嬴政呆呆愣住,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忽然想起摆在自己床头的那颗珍珠。假如有人在那表面涂上毒药,那他必定身中剧毒。
所以他给不出一个答案。
他承认,虽然很不希望他中毒,此时,却也希望那毒药深深侵入他脏腑。因为他多么希望他会极其珍爱那一片写满他思念的木牍,当照亮他窗牖的皎月也点亮他的窗牖时,他好看的手指会无比细致、极致轻柔地一一抚过那镌刻了无数遍的字,唇角带着笑意、脸颊与耳根都染上桃花一般的绯红。
那样,他会欣喜若狂,也会撕心裂肺。
最终,他也只能无言以对。而这漫长的沉默,无疑是另一个答案。
过了不知多久,嬴政像是终于放弃了抵抗,无力地松下肩膀,瞪视她的眼神却满是凶狠、不留余地的显露出他一直深藏在心底的狠劲,一字一字、字字诛心:“我只希望你死的凄惨。”
赵姬恍神了一瞬,忽而淡淡的一笑,轻轻唤了一声:“小畜生……”
冷若冰霜的眉眼终于有了一瞬的柔色,但下一刻,这种对嬴政来说显得陌生的容色就又恢复成平日的疏冷。
漫长的对峙终于结束。嬴政心中的困惑有增无减。他急切地想要回芷阳宫去,将那封信写完,不再写给甘罗,他要写给他、确认他现在是否还活着。
赵姬望着他的背影,在他跨步出殿门前忽然说道:“你这时从正门出去,应当恰好能撞见丞相吧?”
嬴政身形一顿,回过头来,正对上她一双似笑非笑的黑眸。
“你是要留在这里、还是想去偏殿偷听我到底要和他聊些什么?”赵姬面上带着笑容,但眼里却毫无笑意。
“……留在这里,他会知道。”
秦王和太后不合一事宫里人都心知肚明。秦王几乎不来甘泉宫问候,太后也不替秦王张罗一些私事。正月祭祀结束后,秦王会遵循礼节分别去华阳宫、兴乐宫拜会两位老太后,但绝不会踏足甘泉宫。
因此,他今天来甘泉宫之事至晚明日也当传遍秦王宫,丞相虽是外臣,却也不该认为他对宫中之事毫无体察。
所以此刻,他必须得离开。
……然后,再从密道绕回来。
“小高子。”赵姬轻唤了一声。
一个眉目清秀的内侍推门进来,恭敬地拜道:“太后。”
“请陛下从偏门离开,然后……”她看了这内侍一眼,话并未全部说完。内侍却已心领神会,叩礼拜道:“小高子明白。”
这内侍想必是她的心腹。
嬴政不着痕迹地打量一遍,这看上去和他一般大的少年伶俐聪慧,除替他引路之外,绝不多言一句。而将他从偏门带出甘泉宫后,只轻声地询问道:“陛下可知……”
他不露声色地微微指了指密道出口的方位。
嬴政自然懂他的意思,却也不直接回答,只说道:“你回去复命吧。”
“是。”
少年内侍拱手执礼,至始至终,故意显露出对他这秦王似有不满的疏冷。当这内侍转过身时,嬴政才注意到他脖颈后方刺写了一个醒目的“宫”字。
秦国有隐宫。隐宫不是宫殿,是收容刑罪人士的场所,归内史掌管。秦法重刑,出生在隐宫的孩子会被刺上“宫”字,以示卑贱出身。
大约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少年回过头来,眼中闪着意味不明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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