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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三十五)木牍

    冬去春来,日子在朝夕轮转的周而复始中不断前行。

    漫长的时日里,滞留在齐境的两人一直杳无音信。嬴政十分犹豫是否该下一道诏令送去,催促甘罗尽速归来。

    绢帛铺展在偏殿的长案上,笔架在一旁,人却大白天就钻进了昏暗的密室中。

    一般来说,每一座宫殿,都会置备一两条密道,以策不备。他这芷阳宫自然也不例外。除了密道,寝殿中还附有一间密殿。

    密殿建在地下,并不见光,顺着阶梯下去,每隔一小段距离便有一支口衔夜明珠的青铜蟾灯,月白青光将这并不十分宽敞的地下密殿照出一种森然之气。密殿也不多么宽敞,除去幽长的通道之外,正厅只有寻常寝殿四分之一大小,却因为空荡而显得空寂。

    群星在头顶闪耀时,嬴政常常独自待在这里。

    他倒不是失眠,只是睡的不□□稳,也不是被噩梦惊扰,就总是在半夜时分醒来,睁开眼睛,寝殿内灯火幽静,周围一片祥和之色,这种时候,是他最难受的时刻。

    他这个人不是太分的清现实与梦境,不知道会否一觉醒来,看到屋顶破了个窟窿,天空在很遥远的地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依然被禁锢在邯郸很狭窄的那一条街巷。所以睁着眼睛,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已经醒了。

    这时,他就会下到密殿去。

    有时,他会从密殿所连结的另一处出口直上后院,一露面,那群已驯养温顺的狐狸便会扑上来,他通常并不挑剔,从皮毛已长得浓密漂亮的几只白狐里随意捞起一只,带回地下。他喜欢看着狐狸晶亮的眼眸逐渐黯淡,因为“死”印证着这曾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人说梦里感觉不到痛楚,但他醒着时也一样感觉不到。这些白狐不一样,它们会嘶鸣,声音一点一点的微弱下去,直至彻底沉寂。

    他时常会想起那一晚,他被他“不小心”掐的泪眼朦胧。

    其实,他并不常常想起他言笑晏晏的模样,更喜欢反复地回味他哭到连眼底的痣都染上绯红时的姿态……那么的鲜活,那么的温暖。

    他明白自己这是一种病态,几乎无药可救,也根本不能对任何人提及。他有时候也想劝自己停手,理由说了千千万万,就是停不下来。他知道自己的脸孔依然冷静的不显露半分情绪,眼神却未必藏得住这席卷令他颤栗不已的亢奋。他甚至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值得激动的,但这或许就是深藏在他体内的一种本性。压抑不住,倒也不是很想割舍。

    更多时候,他会坐在灯下,拿刀笔在木牍上刻字,一刀接一刀,一笔又一笔,反反复复地刻一个“恬”字。他用这种方式来打发难熬的时间,顺便记录下他们分别的时日。每一天,都要写满一片能容下百字的木牍。

    这也是一种病。他病的深入骨髓、痛彻心扉,却深深的痴迷其中,因为这种发自内心的痛,能让他体会到活着的乐趣。

    因此,这空空荡荡的密殿之中有两个地方显得很充实。

    一处是西面的墙。墙上钉成几排的齐整雪白皮毛,打眼一看,白狐似乎还栩栩如生,他技术已磨炼的十分醇熟,若是将毛皮切口处缝合起来,在里面再充上些棉絮,看上去想必会很难辨明生死,唯独眼眸泛着的死气无论如何也没法伪装。

    另一处则是靠东摆放的一大排书架。每一个书架都恰好是十二层,木牍整齐地摆在靠北的七个书架里,第一个书架并未摆满,而第七个书架也只摆到最下方的一层。

    此时,嬴政正静静立于殿中,缓慢地一一扫过这七个书架。

    七年。一开始,他无法想象自己竟然能等待这么久。但时光就是如此,在漫无尽头的等候中,渐渐流逝,回过头去,自己都会不理解自己的煎熬。现在,他也早已无法想象自己当年是怎么熬过那些冻彻灵魂的日子的。

    可他知道,那段岁月已融入他的灵魂,那最无望的孤独、最深沉的冰冷给他的身心都打下烙印,所以即便站立在最炽烈的阳光下,他也依然带着微微的凉意。

    三年前,遵从父王的意思,他送去了一份礼物,自然,也得到一份回礼。父王应当很希望送回来的是那块玉,但纲成君交给他的那只小锦盒里却只摆着一颗好似鸡蛋一般大小的珍珠。

    这礼物真叫他喜欢。

    珍珠色泽温润均匀,是上上之品,价值不菲,极为珍稀。但他更喜欢这其中的深意——原来在他眼里、他这“小蚌精”的内里是这般的不凡么?

    他将那颗珍珠摆在自己床头,每天,入睡前看上一眼,睡醒时第一眼看到的也是它。这是一种肯定、也是一份鞭策。

    想把甘罗召回来也并非他一时兴起。

    朝中局势依着他的布局稳定着。吕不韦日渐做大,华阳太后寸步不让,军中有蒙骜坐镇,这三股势力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互相制衡,谁也不敢轻易打破这局势。

    但这局势早晚要破,蒙骜年事已高,怕是撑不了多少年。到那时,咸阳就将迎来一场无可避免的血雨腥风。

    而局势其实掌控在他的手中,因为所谓权势、所倚仗的根基是军力。因此,他一早便未雨绸缪。如今,秦军青壮派的王翦已经颇有声望,桓齮也不落他下风,少壮派领衔人物正是他的侍读王贲与李信。

    可这还不够。他可以依赖的手下几乎全部分散在外,朝中反而出现了真空。因此,他希望甘罗回来填补他的缺失。

    但是……

    夜深难寐,独自一人在后院漫步、凝望星辰之际,他又给自己找到另一个不该杀他的借口。

    他不禁心想,再重逢的那天,最好也是这样一个群星璀璨的夜晚,我披挂着漫天星辰、缓慢地走到他面前,对他微微的一笑,不是平日那些虚有其表的笑,是给他的、只为他而展露的笑容,在他眼里,那会比星辰更璀璨么?

    他不知道。只很清楚,假如那双眼睛不能看到,那么漫天的星辰就都形同坠落。

    所以他不想让他身处险境。纲成君说的不错,只要甘罗这个秦使在临淄待着,对齐王就会是一种无形的震慑,让他顾忌着秦国、不敢轻易对他的小狐狸下毒手。

    不是他的小狐狸傻到坐以待毙。齐王将他安置在齐王宫,表面上是对他格外的荣宠,可齐王宫离秦国的驿馆毕竟相距甚远,若小狐狸在宫中遇到什么万一,驿馆那边很难及时策应,这就等同于斩断了小狐狸与秦国之间的联络线、让双方都不敢妄动。

    从这一安排来看,齐王绝不愚蠢。

    这样一颗举足轻重的棋子自然须得牢牢握紧在自己的手里。齐王宫里眼线定是布的天罗地网,连小狐狸今天做了些什么、和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大概都会事无巨细地传报给齐王吧。

    嬴政忽然有几分焦躁。他在殿内来回踱了几圈,忽地大步走到书架前,开始清点木牍的数目。

    这件事他已经有几年不曾再做了。

    刚开始的那些天,他每一天都要数,数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再数着日子一月一月的前行,总会想着再有些时日人就能回来了。

    但当他已经不再抱有这种期待时,他便不再那么频繁地数这枯燥的数字。而当他第一次陷入犹豫,既想杀他又想救他时,他最后一次像是着了魔一样地数了不知多少遍,一次又一次、一成不变的数字终于令他惊恐。他突然很害怕这数字会有一天不再变化。于是,便去见了父王。

    那是他最后一次计算时日。一千零九十八,整整三年。

    他等了很多年,等到近乎绝望,才等来那样一只温暖的手。这一次,又不知要等上多久,才能让他再一次触及到那种温热。

    所以他边数边想,我不能把甘罗叫回来,这边的处境再难,也不是扛不住。

    倏然,他的眼眸微微睁大,手停在了第二个书架的最上一层。微微迟疑半刻,便立即又蹲下去,从最下一层重头数起来。一层又一层,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端月的那一层。

    ……少了……

    他立即将所有的书架都数了一遍,发现只有第二个书架端月的这一层少了一片。

    有人进来过。

    他立刻沿着墙壁细细探查一番,并没发现别的通道。……谁能进来、谁会进来?

    知道这地方的人并不多,外臣们进不来,宫中……密道是机密,记载秦王宫内各处密道的地图与王印摆在一处,现在,除他之外,应当没有人知道这处地方,因为他谁也不曾告知过。

    但或许他父王、先王曾与一些人提及。

    嬴政想了想,认为这范围无法界定,便不再钻这个死胡同。

    他上次清点时数目还不曾有什么不对劲,也就是说,此事必定发生在他去见他父王之后。而且,那人为什么单单盗走一片木牍?是要用来威胁他么?若要威胁他,那钉了满墙的罪证不是更能直指他残暴?这木牍上单单的一个字又能说明些什么呢……

    何况,要真是威胁他,怎么这三年来,他从不曾察觉到什么……若不是今日心念一动,他都不可能会发现这木牍居然少了一块。

    为什么恰好是第二个书架、端月的那一层少了一片?

    一种莫名的恐慌缓缓地遍布他全身,他想不到那人是谁,更摸不透那人的目的。

    这种敌暗我明的不快感觉令他久违的感到几分窒息,也因此突然唤醒他久远的一道记忆。

    他记起来,那一天,去见父王的那一天,那个女人在他的芷阳宫中待了很久。

    她拿走一块不甚起眼的木牍是为了什么?告诉父王他的癖好?不,那女人没这么愚蠢。自己收着?听来就让人想发笑。

    忽然,嬴政的面色凝重起来。他一挥衣袖,疾步走出密殿,径直朝着甘泉宫的方向而去。&/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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