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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三十四)布局

    甘罗推门进去时,发现自己要找的人一如往常地倚在窗边发呆。一角的香炉幽幽地冒着轻烟,这熏香的味道总是重的令他恨不得自己失去嗅觉才好。

    他也一如既往地抬手挥了挥,想要将这浓郁到十分引人不快的香味赶出屋子似的,同时轻声问道:“你收到消息了么?”

    这人懒洋洋地回身看他,大半个身子贴在软枕上,十足的懒相,张口说话时,语气也欠揍的令人发指:“最近消息很多——你指哪一件?”

    见他眼皮半耷,这懒倒也不全是装出来的,甘罗就尽量长话短说:“自然是太子殿下继位一事。”

    “我以为你特意跑来是要说什么呢,原来是这种无聊事啊……”蒙恬抬手打了一个呵欠。

    甘罗:“……”

    “君王死了太子继位这顺理成章的事,有什么可惊讶的。还是说,你觉得这位秦王太英年早逝?他那年纪也算不上’英年’了吧……也是,三年死了三位秦王,该去祖坟周围逛一圈,看看是不是长了杂草或者是爬了什么不该爬的虫子。”

    听这东西满不在意地说着大逆不道的话,甘罗脑门青筋暴起,要不是打不过,他非得把这欠收拾的家伙揍的正经一点不可。

    “我看你是脑袋里爬虫子了!”

    变天这么大的事给他说的仿佛就不是事似的!继位的可是太子啊!以他俩的交情,太子说不定现在就在想着法子接他们回去呢!他倒好,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看了就叫人来气!

    蒙恬抬眼看去,明白他的想法,只淡淡地一笑:“你以为他继位做了秦王又能如何?一个十三岁的君王被一群各怀鬼胎的臣子们围着能做什么、敢做什么?他现在唯一能做的、该做的,就是什么也不做、假装自己是御座上的一个装饰品。好啦好啦,别一点小事就愁眉不展的,我这倒有件好玩的事想派给你做打发时间。”

    甘罗一开始倒并没想到他说的这一层,思路一通,顿时也觉得这事的确没什么值得高兴的。新秦王能不能在那鬼神齐聚的咸阳宫里杀出一条荆棘血路实在不好说。他倒是愿意相信太子殿下的本事。可但愿他这相信不是一厢情愿。

    他偷偷打量这一向不是很喜欢跟人交底的好友,摸不太清他此时究竟是真无动于衷、还是另有谋算。便双臂抱胸,微微抬起下巴,撇嘴道:“你说的好玩事,必定是麻烦事。说吧。”

    “麻烦事才能体现甘罗兄的好本事。”

    蒙恬笑着从坐榻上弹起身,到长案上翻了翻,摸出一张被压在竹简下的绢帛递过来。甘罗伸手接过,十分看不下去他这混乱不堪的桌面,又一次叹息道:“你就不能让人给收拾一下?乱七八糟的,每次找东西都要摸半天……”

    “别,收拾整齐了我反而找不到头绪。”蒙恬靠回到软枕上,像是贪恋日光似的,缩着身子,几乎将整个人都罩在暖光里。

    甘罗细细扫一遍这书信,有些狐疑:“……你该不会是要趁机怂恿齐王打赵国吧?”

    “我像是脑子有毛病的人么?”

    甘罗憋了笑,点点头:“如果你非得认真问的话,我只能说你衬的周围人都特别的正常。”

    蒙恬一脸心碎地背过脸去不肯看他。

    甘罗当然知道这种调侃蒙大少爷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在齐国待了几个月,他发现齐王建是一个格外不喜战事的君主。要齐王出兵,可能比从他身上挖块肉下来还叫他难受……因此他不太明白这书信上的情报能派上什么用处。

    而处了这几个月,他也非常明白,这大少爷懒的绝世罕见,白费力气的活他绝不肯干,既然他肯费心思弄来这情报,那就必定有他的用意。

    于是便说:“好了,别装了,也别卖关子了,快说这次要我去做什么。”

    蒙恬转过身来,眼眸微微发亮,嘴角勾起狡黠的笑意:“既然那边现在兵粮短缺,我们当然是要做大善事、去给他们送些粮草啊。”

    甘罗立刻给他一个“你脑子的确有病”的眼神。雁门关缺粮,对秦国来讲是好事一桩,这大少爷特意跑去送粮给人家,是想在粮草里下毒还是想趁机敲诈一笔?

    可在粮草里下毒这招数实在很蠢,必定会被发现不说,人家彻查下来,他们好不容易渗透到赵国的零星爪牙估计立刻就全给一锅端了。损人更不利己,这大少爷才不傻呢。

    至于敲诈……他实在不认为人家能从军饷里拨出这么一比钱来,要有钱人家自己不知道去买么?

    所以蒙大少爷这意思,还就真只能是去送军粮。他可不信这妖人能大发善心了。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背后必定有什么黑心的谋算。

    “哎,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我偶然也会大发一下善心的好吗?再说了,人家李将军率军抗击匈奴,这是抵御外敌,这件事上咱们可不能存什么秦赵有别的狭隘心思。”蒙大少爷说的一脸正气、好像这举动真有多么义薄云天,甘罗也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把这唬小孩子的屁话当一回事。

    “其实,赵国也不是真穷的抠不出粮草,只是这一战没从秦国那里讨到太多好处,赵王心里难免不大痛快,便不想再有什么大动作,偏偏李将军认为已到了出击的最佳时机,所以也是他时运不大好。但这么一来,咱们也就得了空子。你此行去送他一缕东风,顺便和他聊聊天,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物。……这事情不好办,稍有偏差暴露自己的身份就惹麻烦了。唯有你亲自去办我才能放心。”

    蒙恬一串话说完,又忍不住的打了几个呵欠,枕在窗边,眼眸几乎全眯上了,但眼尾还扫着甘罗,“此行想必凶险,让朱锦跟着保护你,事情办妥之后,你不用急着回来。多待一阵子,但要切记,邯郸城中势力复杂,咱们谁也不交往。等李将军打了胜仗,被民众奉为英雄,咱们跟着沾点光,在邯郸落稳脚跟就行。”

    甘罗这就心领神会了。合着送粮草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刺探这位李将军才是他的本意,并且,如此一来,如何把势力渗透进赵国这一困扰他们多时的难题也迎刃而解。这蒙大少爷还真是喜欢偷懒,事情都拢在一起办。

    不过,这李牧的名字他倒没怎么太听说过,姓李的赵国将军,想来应当与陇西李氏一族沾点亲带些故。既然是在雁门关抵御匈奴的猛将,那便确实值得留意。

    列国之中,秦国最大的敌人始终是赵国。若李牧真有抗击匈奴的本事,那必定会是秦国这个消息也需要传回秦国,免得到时又大意之下吃了与阏与之战同样的亏。

    明白这一点,甘罗自然也懂得谋算的更深。蒙恬离不开齐国,这事只有他能办。如此一来,便更明白他当初劝自己留下的深意。他实在是佩服这大少爷的本事,竟能说服齐王给他一个“自由人”的身份。

    只是,他这一去,没有一年半载是回不来了。

    “朱锦跟我去了,你这儿怎么办?”

    “我这有绣儿在就行了。”蒙恬睁眼看过来,“听说邯郸有很多漂亮姑娘,你可别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啊。”

    甘罗脸一红,气的直瞪他:“什么旧爱!你能不能偶尔正经一下?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满脑子漂亮姑娘呢!”

    蒙大少爷笑容隐隐欠揍:“忘了说,绣儿姑娘还在里屋替我配汤呢。”

    甘罗才不信他这鬼话:“还想唬我?她要是真在这儿现在肯定会拿针先把你扎一顿再说!”

    看他这一脸倦色,估计刚刚才受过一顿针灸酷刑。而且,熏香点的这样浓,是这大少爷一贯很厌恶药汤的清苦味。这大少爷怪规矩多得很,闭口不提“病”、“死”,“药”还非得说成是“汤”,也不肯自己身上沾染上药味。

    甘罗有时会想,他这细致的地方肯稍微分一点在整理他那乱的简直都不堪入目的案桌上该有多好。

    蒙大少爷又打了几个呵欠。施完针就要喝药,那药喝了人就要犯困。他来的时候药劲大概还没上头,现在这大少爷明显是在强撑着一丝清明了。

    甘罗将绢帛收进衣襟,不打算打扰他休息,但还有一事需要确认,便问道:“行了,这事你就别挂心了,我这就去和赵国那边联络上,让他们提前预备好东西——齐王那边找好借口了么?”

    蒙恬笑容和映在他脸上的阳光一般灿烂:“都妥当了。甘罗兄,来这儿的是你,真好。”

    他几乎足不出临淄,手上空握有一堆棋子,却无处着力,甘罗的加入替他盘活了大局。

    而他这笑却看的甘罗心口发苦:“既然知道有我在你能省点心,那就省着点心,多休息。等我的好消息吧。”

    “好。”

    甘罗目光在他已十分恬静的侧颜上多待了一会,心中微微叹惋,转身出去,轻轻将门扉合上。

    待他已经走远,帷幔才微微拂动,一片秋香色的衣角渐渐映入蒙恬半睁半敛的眼眸,银针在金色暖光的映照下闪着森寒的冷光,他老大不情愿地换了姿势,平趴在软塌上。安静不到半刻,抽着气儿地问:“你是不是在公报私仇?”

    朱绣稳稳将手中银针扎在他背上,淡淡地道:“知道痛,表示你还活的很好。”

    “……如果一个人因为一些原因失去痛觉,还有可能恢复么?”

    “不是完全不可能。而且,如果一个人感觉不到痛,那他很可能什么都感觉不到,因为痛是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怎么,有谁受了这么大的刺激么?”

    蒙恬笑了一声:“我只是突然有点好奇。……你见过这种人么?”

    “见过几个。”朱绣隐藏在斗笠下的脸孔微微动容,“无一例外,全都死了。”

    “因为感觉不到痛,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梦着,对么?”蒙恬转过头,看向这位连眼眸都不愿意露出来的女医者。

    “……你这样说,会让我怀疑你龇牙咧嘴喊疼的样子是不是装出来骗人的。”

    蒙恬轻弯眉眼,目光越过她,看着那支插在玉瓶中的红梅,笑容十分明媚,却无端的透出几分不适合他的悲凉来:“若真是装出来的就好了,我最怕疼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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