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终于久违地踏出了章台宫。
他病倒时,尚是凛冬时节,寒风刺骨,吹的人几乎都站立不住。现在,已入了暑,热浪滚滚、四面八方袭来,裹在身上一层又一层的朝服与头上戴着的王冕都难免显得冗余累赘,令他颇感不堪重负。
刚走几步,便觉得阳光晃的自己头晕,只得乘坐车辇,在内侍与近侍的搀扶簇拥下,登上御座。
肃穆的大殿之上,满朝文武向他跪伏。文官武官各跪一列,眼前是黑压压的一片。
子楚忽然明白了,这里不是庄严肃穆的秦王宫正殿,而是替老将军安排的处刑场。
乌云之中,老将军一袭素白布衣,未戴发冠,跪在殿前。
这一眼,他忽然心绪翻涌。
年少时,他曾跟随兄长一道登上城楼去迎接凯旋归来的大军。那时,蒙骜还是青年人,跟在武安君身侧,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正像是初升的旭日,是他大父钦许的未来。
但这不是大秦的太阳,只是一轮青白的皎月。能在夜晚拂照秦人的窗牖,却不能照亮秦国的万里鹏程。
这不是他的错。更不是他的罪。
天黑之后,明月亦是慰藉。
子楚凝眸望着老将军已被岁月浸染成霜雪的须发,很想要伸出手去,将他凌乱的散发拢一拢。
但他沉住了气,他在等。
他回想起来,那一年,大父下令赐死武安君的那一年,几乎所有人都想要劝阻,可他大父心意已决,若敢劝阻,可能便是遭到株连。因此,连他父王也不敢多言,下令所有人不得非议。
只有蒙骜去了。有人说他这是仗着秦王的宠信,并不惧怕。也有人说这就是他配合秦王演的一出戏,要震一震不听王命的武安君。
他记得,蒙骜在六英宫外跪了很久。淋着雨,吹着风。他都不记得到底他先支撑不住、还是武安君已死的消息先传回咸阳来,总之,消息传回来的那一天,蒙骜倒在了六英宫外。
各种声音都消失了。因为消息传回来的那一天,不曾露面的秦王终于出现,下令对他施以杖责之刑。蒙骜被宫中近侍送回府邸时,已几乎是奄奄一息。
只要亲眼看到他的那副模样,就绝口不会再提什么君王的宠信。而武安君已死,又有谁敢再说这只是威慑?
事情是风平浪静了。可这件事在他的心里却永远的烙下一道阴影。
一方面,他为大父的杀伐决断、冷心冷情感到惊惧不已,另一方面,他又不敢相信蒙骜那仿佛丝毫不变的忠诚。
虽然次日他大父便亲自登府探望,还送去一堆珍稀药材,以表抚慰之意。但那棍子是实实在在的打在身上,打的蒙骜在咸阳休养了足足一年有余。听说,因为那时膝盖在雨水里浸了太久,老将军的腿落下病根,风一吹就酸疼的厉害,有时几乎站立不住……
有些伤痛,是无法弥补的。人要是死了,就再也没法复生。
所以他想不明白,更看不懂。他不能理解老将军的心,因此不敢信任。
可他的儿子却敢。
等了许久,依然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当然,在这大殿之上,未经他这个秦王的允许,便不可说话,这是规矩。
他就是想看看有没有敢打破这规矩,想知道有没有人敢说几句公道话。于是他看了一眼位极人臣、被视作朝中柱石、也极受他仰仗的文信侯。
文信侯是个聪明人,这时,自然知道该当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子楚想,这事若发生在数月之前,那时,或许寡人会失望,但现在,却只觉得理所当然了。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原以为再见面时,自己心里会生出几分尴尬来。但不知怎么的,心境却平静的似乎已淡忘了他们曾一同跨越过生死。那份他以为永远也不会淡去的情谊,短短的几个月,竟然便再也无迹可寻。
原来,他们的感情也并没有深到不可分割的那般地步。那天,真正刺伤他的,并不是他的权欲、他的私心,他是恨他揭了自己的痛处——赵姬的事他并非浑然不觉、可他愿意接纳。那是他的妻子,她所受的一切屈辱,是因为他这个做丈夫的没能护的住。而吕不韦那样说,无疑是拿刀刺进了他最软的一处。
他以为自己无法原谅。但原来,再没有什么怨恨比心无波澜来的更深,所谓哀莫大于心死,他如今算是体会到了。
终于,有人等的不耐烦,终于决定站出来,向他拱手拜道:“恳请陛下责罚败军之将以护我秦法之尊严!”
这句话仿如一丝火星,立刻点燃了已等候许久的干柴,刚才还沉寂一片的大殿忽地炸开了锅。
许多人纷纷跟上,慷慨激昂地陈词,诉说着败军之耻,仿佛不处死老将军,他这个秦王就将秦国的脸面踩在地上一样。
子楚端坐在御座之上,心中倍感凄凉。
他意识到自己从来就不适合坐这王位,他驾驭不了这刀光剑影、兵不血刃的朝堂。这般的情境,他想到过,却不曾发现,当这一切真发生在自己眼前时,他其实承受不住。
如果当年他没有去邯郸,遇不上命中注定的这个女人,就留在咸阳,做一个不起眼的宗室公子,过撑不死、也饿不死的闲散日子,就不至于妻离子散这么多年,更不会令母亲伤心欲绝。
这御座,或许只有他大父、他的政儿那样冷酷决绝到令人胆寒的人才坐得住吧。
于是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大殿即刻复归沉寂,安静的仿佛连阳光穿过穹顶照下来的声音都听得见。
他走下御座,吃力地挥手,打开试图过来搀扶的随侍,颤颤巍巍的,孤身走到老将军身前,枯枝似的手伸出去,为老将军将散落的几缕乱发拢至耳后。环视一圈,没寻到妹夫,便转头问道:“阿武呢?”
老将军抬起头看了一眼,神色终于动了动,漆黑的眼眸隐隐染上些忧愁,眉间略微隆起。
吕不韦终于上前一步,神色恭肃:“回陛下,蒙武将军和昌平君仍镇守在函谷关。”
“哦。”子楚点了点头,扶老将军起来,又吩咐道:“从宫里的酒库取些好酒送到前线去,寡人感谢这些为秦国出生入死的将士们。……这一仗虽然是败了,但将士们败的一点也不丢人。合纵军来袭,形势紧迫,危难关头是将军护住了我秦国。那块地方丢了就丢了,等喘过气来,再打回来便是,只要函谷关守住了,秦国就还在。秦国没亡,这一仗就不能算他们赢了。……如此,蒙将军何罪之有?”
他一一扫视众人,看着很多人面上浮现出愤愤之色,忽然动怒:“何况,要论失职,这失职也轮不到将军头上去。让信陵君轻而易举地拉拢几国,你们这一帮文臣是吃干饭的么?平日嘴上会说、消息也灵通,真遇上大事的时候,一个个的都成聋子哑巴了?!”
说到激动处,不免气血上涌,忍不住咳嗽几声,只得仰起头、憋住一口气,老将军担心他倒下去,出手搀了一把。缓了一阵,子楚渐渐地缓过气来,继续说道:“你们不是要寡人护卫秦法之尊严么?好啊,来人,把这一帮无视朝堂纲纪的栋梁之臣赶出大殿,给寡人依法惩处!以儆效尤!”
殿上一片肃然死寂。
吕不韦率先跪地拜道:“作为丞相,臣愿领失职之过,请陛下责罚。”
“丞相啊,寡人知道你的辛劳,这战败一事若非得说是谁之过,最该领罪的,便是寡人这个不担事的秦王了。因此,这份失职的罪过,就让寡人来承担吧。纲成君既已回到秦国,今后与各国的交涉事务,便有人替你分担了,你也可轻松一些。……至于军务,虽然张唐将军也已归国,但坐镇蓝田大营之人,还是非得将军不可。”他握住老将军有力又温热的手,“是秦国对不住将军,将军劳苦功高,却还不能让你解甲归田。寡人还听纲成君说,多亏有外甥在齐王面前替我秦国斡旋,真是大功一件。他人尚在齐国,也不知齐王几时肯放他回来,寡人有心赏他,这赏赐就由将军先代为领受吧,也是寡人的一片心意。”
“谢主隆恩。”蒙骜执礼跪地,却被子楚扶住:“地面凉,将军别跪了。”
“……是。”
蒙骜望着这比自己儿子年长不了几岁的秦王,看他没说几句话就容色虚白、满面的冷汗,扶在自己胳膊上的这一只手哆嗦的仿佛不借点力是站不住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眼前这位秦王和先王是两类君王。
先王临终前,拍着他的手背,手是没什么力气了,人却不显半分疲惫之态,那双眼眸依然远远地看着什么——他知道、那双眼睛永远都在看着尚未完成的大业。
他无法将先王的夙愿交托给这样一位秦王。于是他有点僭越地想,能早点解脱,于你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没过几日,章台宫便传出噩耗。
艳阳高照的时节,朗朗晴空之下,众人送别一位君王、又迎来一位新君。
这一次,嬴政依然哭不出来。
他穿着匆匆赶制的玄黑朝服,高坐在大殿之上,在最高处,静默地俯瞰这芸芸众生,彷如高高在上的神。这一刻,他忽然信了,他相信云端之上的神明什么都看得见、看得清。因为此刻,他也什么都看得分明。
藏起来的,没藏起来的,尽收眼底。&/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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