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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三十二)蒙氏

    “……我倒是从没听人提起过……”

    出于谨慎,他从不明目张胆的去打探蒙恬的家事,而留蒙毅在身边,自然会从他嘴里略探得一二。

    但这其中,并未有过这样一个人。父王的口吻令他直觉这其中有什么隐情,便静静地坐着,不多插嘴,等父王娓娓向他道来。

    子楚喟然幽叹:“你自然是不曾听过。所有曾经认识她的人,如今都不忍心再提起她的芳名了……”他顿了顿,似乎仍然沉浸一股悲怆的情绪中,整个人都透出一种深邃的悲凉。

    嬴政略微震惊,但面上并不显露。这咸阳城里发生什么可怜的事都不足为奇。他如今心有所感,无非是知道此事与小狐狸有些关联罢了。

    “……她是一个提到就要让人惋惜、让人怜惜的人。”子楚这样说着,枯槁的面容却忽而迎来一阵微光,映的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单看父王这容色的变化,嬴政就能够感知到那人的与众不同。

    “我离开咸阳的那一年,她才十四岁,我坐在马车上,马车走在咸阳的大道上,两边挤满了来为我送行的人……她就在其中。”子楚微微地眯起眼眸,目光仿佛越过了时空的隔阂、又回到那一天、他曾满怀报国壮志的那个年少时光。似有憧憬、似有回味,唇角也带着点点笑意。

    “我从车窗探出身去,向他们招手,很自然的,也看到她在送行的队伍里冲我挥手。我还记得那天她穿的是一件朱红色的锦衣,她好像很喜欢穿明艳的颜色,她皮肤白,很适合那些明媚的颜色。我盯着她看,不知怎么的,那时忽然觉得别的什么也听不见了,听不到那些祝福,也听不见车轮转动的声响,我满脑子只有她的笑容——简单的一个笑容、就像是晨曦里花瓣上熠熠闪烁的晨露。我就这么呆愣着的离开了咸阳。”

    他笑了笑,“我坐在马车上,忽然有些愤恨与不甘,想着假如我要留在咸阳,也许能成为那个好命的男人。可一阵风吹醒了我,我也明白,如果不是今天,她都未必会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

    子楚笑了笑,又叹了几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咳嗽,似乎时至今日想起她时心绪依然激动难平。

    嬴政起身去替他倒来茶水,服侍他喝下,此刻,也仿佛真找到几分给人当儿子的感觉。

    “……父王是……”他欲言又止,并不十分擅长谈论这类话题,也没有多么关心父王这份青涩的少年心事,却不知为何,他这一向鲜少有什么感触的人、仿佛能明白父王当时是什么样的感觉。

    ……也许,穿朱红色的锦衣、笑容明媚又澄澈,他心里有这样一个人的影子,连那份矛盾的心绪都近乎如出一辙。

    “那时,咸阳适龄的男子谁敢说自己不曾迷恋过她?我那几位王兄为了讨她欢心没少费心思。大父后来笑着说要将她许给我父王的嫡长子。……造化弄人,离开咸阳时,我根本不曾想到那个好命的男人还差一点真就是我了……”

    子楚略微惋惜地叹了几声,忽然探起身子朝殿门处望了一眼,靠回软枕时,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上,笑的眼眸微微发亮:“这话千万不要给你母后听到了。”

    嬴政有些不解:“给她听到了又能如何?”

    他想,先王扶持蒙家应当是为了平衡朝局。不过,他也实在没有想到,武安君白起与应侯范雎尚在之时,昭王心中最亲近的臣子竟然会是蒙骜。他并没看出小狐狸的大父有什么过人的本事。论文、他怕是不及应侯,论兵、自然更不及武安君。

    若是父王提及的这人如今尚在,怕是他母后确实没有当上王后的机会。可人既然已经不在了,又怎会再威胁到她的地位?

    他也想不太明白,既然父王有过这样一段情愫,为何对蒙家反倒有忌惮之心了?是与这姑娘其后的遭遇有什么关联么?

    子楚笑着看他,抬手轻轻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他这久病的手没什么力气,动作几乎只是刮擦一下他的额头。但就算父王是重重敲他的头,他也只会觉得是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的前额,一样感觉不到痛楚。

    “看来政儿还没有开窍。”

    “……什么意思?”

    看他这懵懂的样子,子楚心里忽然积聚起一点微弱的希望来。他想,既然政儿连“吃醋”这回事都不懂,那他对蒙家那孩子的感情会不会只是一种自以为是?

    “假如蒙家那孩子在齐国有了别的意中人,听说此事之后,你会替他高兴么?”子楚故意说的随意,目光却紧紧地黏在他脸上,一丝一毫情绪的细微波动都不敢漏过。见他眉头一皱,眼神倏然变冷,那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希望又轰然散去。

    嬴政低头闷想了一会,越想越是涌出一股无名火来。忽然十分气恼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让甘罗去齐国……那小子倒好,如今还真敢给他留在齐国了,递回来借口说自己身体不适、希望能在临淄多待一段时日休养,可这鬼话他能信么?

    他自然记得当初自己还曾希望甘罗留在临淄,可此一时彼一时,一想到他俩现在或许正一起赏花下棋,他就恨不得立刻去一封诏书让他立马滚回来!

    他心情烦躁,松开父王的手,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踱步,反复在心里劝说着,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子楚轻轻地叹息道:“唉,你这不是明白么?”

    嬴政抬起头看过来:“明白什么?”

    “明白当你心里装着一个人的时候,是容不得他心里再装着别人的。”

    嬴政愣了愣,忽而,像是想要躲避什么似的,脚下的步子踏的更快了。

    他很烦躁。理由却没有这样简单。一方面,他也为此感到不痛快,心里头憋的慌,满腹的无名火,却没处可撒。另一方面,他恨这样的自己,恨令自己变成这样的他,不禁有些后悔当时为什么没能狠下杀心。

    他忽然很希望小狐狸背叛自己,这样,他就没法给自己再找一个不舍得杀他的借口了。他必须要杀了他,非得杀了不可。

    他不禁又希望小狐狸永远都别再出现在自己眼前,最好彻彻底底的消失,别让他知道他的下落,这样,他就杀不了他。

    这两种同样激烈的思绪在他心中不断地碰撞,无处发泄的情绪令他几近疯狂。他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却突然发现,这稻草上还缠着一条正冲自己张开獠牙的毒蛇。

    子楚自然无法理解他这深沉的复杂。他只当这是一种再寻常不过的“吃醋”,人年少时,难免容易偏激、执着,感情也就显得格外激烈。

    “父王继续说吧,孩儿听着。”殿内越是安静,就越是令他焦躁,倒不如听些新鲜东西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子楚便继续说道:“我回来时,听说她已经故去了。……你说巧不巧,蒙家那孩子生的和她几乎一模一样,连眼底那颗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我第一眼见到时,当真愣了好久,实在不敢相信。”

    这话令嬴政赫然转过头来。

    “……我是在栎阳撒手人寰之后才第一次见到那孩子。原本,我当真以为栎阳是害了疯病,脑子不大清楚,才深居在公主府中,避不见人。可一看到那孩子的样貌,我忽然觉得,事情或许远没有看上去的那样简单。”他叹了叹,“她那么聪慧的一个孩子,怎么会说疯就疯了?就算是真疯了,又怎么会连家里人都不愿意见……她谁也不肯见,公主府的门几乎都快爬锈了……后来连侍女都不能近她的身,只能委屈我那妹夫亲自照看他们母子。”

    嬴政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栎阳公主是他的姑母、也是小狐狸的亲娘,更是小狐狸在梦中曾不断呼喊着的那个人。

    ……是个疯子?

    他越来越觉得这些事连在一起蹊跷得很。

    “我想不明白,私下便去问我母亲。母亲犹犹豫豫,终究是拗不过我,这才跟我说,当初,大父下了一道诏令,要将秋姬许给他的嫡孙。她说也不知道大父忽然起这心思是否因为听说了秋姬与阿起那孩子互生情愫、才着急的要把这门亲事定下来。……阿起原是楚国公子,留在秦国做质子,大父似乎不是很高兴看见他,但大概也不忍心让自己的外孙被别人欺负,就干脆把他丢在蒙将军府上了。他也就是你知道的昌平君。”

    嬴政一听便能明白这其中的利害。昌平君虽是昭王的外孙,但也同时是楚国公子,他要扶持蒙家以抗衡楚戚势力,自然很不希望蒙家与楚戚有染,听说秋姬与昌平君两情相悦,当然会坐不住。

    或许,他也正想借此机会试探一番蒙骜的忠心吧。看看他是会顾念父女的深情、还是会选择他们君臣的恩义。

    难怪那位疑心病似乎不浅的昭王会格外信任蒙骜。那位秋姬姑娘会英年早逝,恐怕不是什么突然的变故。

    “这诏令下了没多久,秋姬就突然染了急病,没多久就故去了。”子楚摇了摇头,“我总担心,老将军会记恨在心。栎阳大概也是为此才郁郁寡欢吧……可惜了,她与阿武本是天作之合,母亲说,那场婚礼气派极了,大父还亲自到场,咸阳的礼乐奏了三天三夜都不曾止歇。……谁知不多久就出了这样的事。”

    想起自己那苦命的妹妹,子楚的眼眶又微微湿润了。

    “父王,老将军若当真记恨在心,就绝不会再让他去救我了。”这些事嬴政听来倒没有半分感触,他只是不禁觉得,事情或许并不像他父王以为的这般浅显。

    蒙骜其实并没有选择。因为昭王给他的是一条死路。要他真替女儿着想,那就该劝她断绝这份感情,乖乖地等着去做太子妃。但她既然已经对昌平君动了真心,又如何能令昭王相信他们不会藕断丝连?

    无论如何,这都是犯了昭王的大忌讳。

    于是,蒙骜只能从死路中选出一条,要么为了女儿赔上全族的性命,要么狠下心来、丢车保帅。

    子楚忽而恍然道:“……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当时,大父其实不想让那孩子去以身涉险,蒙老将军费了一番唇舌才说服他。……这事我一直没太多想,你这一提,我……”

    他欲言又止,凝望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嬴政怎会猜不到他反倒因此更担心蒙老将军将这件事一并怪在他头上?可他眼下倒无心去向他解释这纯粹是庸人自扰。

    他忽然有些着急地想要结束这一场谈话,便大步走到父王床前,拱手道:“父王,你且信我,若连老将军都靠不住,那这秦国也没人能靠得住了。”

    子楚朝他伸出手来,示意他坐过来,嬴政握住父王的手,又坐回床头。

    “若这是你的判断,那父王也不再多说什么。”他拍了怕儿子的手,笑的极为慈爱,“父王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不知怎么的,今日见了你,精神好像突然好了许多。政儿,若是父王哪天真走了,你有没有什么希望父王为你安排的事?”

    嬴政望着他苍白的面容,动了动嘴唇,没说出什么话来,又低下头去,似乎不是很想回答他这问题。子楚笑了几声,扶起儿子的脸,劝慰道:“父王老了,这也是早晚的事。有些事,还是早做打算的好,免得到时候来不及,给你留下诸多不便,到时再后悔也来不及了,你说呢?”

    “……若真有万一,便请父王命文信侯执掌朝政至我加冠,军务也仍然交由蒙老将军。但所有诏令,须得经由母后同意,才可加盖王印。”

    子楚诧异地道:“如此,你手里便毫无实权……”

    嬴政眼睫半敛,周身是冷冽如寒冰的肃杀之气,语气却说的清淡:“就是要做到这一步,他们才会放任我随心所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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