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李信人未进殿,洪亮的大嗓门先传了进来,语气听起来十万火急,“章台宫外跪了一地的文臣,都在请陛下依照秦律处置败军之将呢!哼!这时倒知道把秦律挂在嘴边了!”
嬴政眉头轻轻地锁着,并不着急表态。
李信既开了话头,王贲便即刻续上这话题,“扑通”一声跪在殿中,拱手拜道:“殿下,请您替老将军求求情!合纵军是那位信陵君亲率,无忌公子非同一般,我们就不曾赢过他啊!”
信陵君的厉害嬴政自然也有所耳闻。当日,他们三人在赵国那间酒肆的后院里,提及此人时也多有忌惮。小狐狸极为不赞成他从魏国借道,便是认为若叫信陵君逮着了,实在凶多吉少。
想起那机灵狡猾的小狐狸,嬴政的唇边不自觉地绽开一个微笑,眼眸也微微的亮了。殿内让人有些喘不过气的阴沉被他这如春的笑意驱散开。
李信愣愣地眨了眨眼睛,和王贲对望一眼,俱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再看向蒙毅,平日一脸憨笑的小胖子此时也成了霜打的茄子,缩在角落里蔫成一团,眼皮耷着,看起来很没精神。看他这样子,太子应当没给出什么准话吧?
这件事上,他们这些老氏族是出乎意料的团结一致——务必要救下蒙骜。倒不是说他们平日与蒙家关系有多好,起码他李家和蒙家就没有什么大交情。这一举动,是为了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鸣不平。若必败之仗输了还要为此领受责罚,危难之际谁还能愿意去挂帅出征?何况,蒙老将军这一仗虽然败了,失了河外之地,但函谷关并未失守,这吃了败仗的罪责怎么也不该扣到他头上去。
家里老头子递来的书信上就教导他说,身为士族子弟,该当有士人的骨气,既然能辨明是非,就不能默许有人颠倒是非。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那帮挑事的文官还真能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背后没丞相的授意他们敢裹挟民意向陛下施压么?!
更可笑的是,丞相这个始作俑者还敢假惺惺地出面阻拦……看的他们实在大为光火!恨不能趁着月黑风高的夜晚去把这些混账挨个拖出去揍一顿。
可事情不能这么闹,他这侍读的行径,要怪罪下来,不是牵连到太子、就是牵连到他族人。因而,此事他们只能恳请太子殿下出面、去说服陛下。
他和王贲私下商议时一致认为,殿下对蒙家有感情,自然是肯帮蒙家度过这一难关的。
但嬴政想的更深。比如,丞相为何要挑起这样的事端?
要说丞相急于寻找机会扳倒蒙家,那么这种特殊时候授意这些文官出面挑事委实是下下之策,因为傻子都看得出来此事纯属颠倒黑白,若他父王当真从了,必定会令将士们寒心。因此,即便他不去说,父王也当不至于如此愚蠢。
换言之,这一举动,最终无非是令他父王对他心生更多的忌惮与怨恨。
……当真是丞相么?
嬴政敛起眼睫,阖目沉思了一小会,心下顿时恍然了。
“你们且放心。我现在就去章台宫走一趟,请父王出面为老将军主持公道。还有……”他漆黑的眼眸静静地扫过李信与王贲,淡淡地叹道,“若无证据,就不要多说话。”
王贲面颊微红,似有些窘迫,低头恭肃道:“是。”
李信却不以为意地反驳:“板上钉钉子的事,以为没证据别人就不知道么?”
王贲轻扯他衣角,低声劝道:“殿下说的不错。我们私下妄议,话传到旁人的耳朵里,无心人会说是殿下管教不力,有心人则要说是殿下授意。”
“啊?”李信刚想说“他们没证据敢胡说八道我一定不轻饶”,却忽然明白了王贲的意思,当即也对着嬴政恭肃拜道:“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嗯。”
嬴政说这话倒不是要还丞相以清白,而是要做出一副忍让的姿态,让所有人都看的明白,假如有一天他和丞相决裂,错并不在他。
至于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眼下他也无意打草惊蛇。
刚走到章台宫的后苑,他便听到寝殿传出阵阵咳嗽声。自从那天呕血静休以来,他父王的身体日渐羸弱,颓势已似乎无可挽回,太医用尽各种珍稀药材,也仿佛只是勉强替他吊着一口气。
他有时候甚至怀疑,他那表面上似乎在悉心照看父王的母后会不会偷偷在父王每日吞咽的药膳中下了什么稀奇的毒药。不然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
内侍先行替他通报,不到片刻,便打开殿门恭顺地请他入内。
一道厚厚的帷帐将床榻与外界隔开,里面的人像是见不得光似的。大殿一角摆着一樽精致的香炉,里头焚着檀香,据说这东西能安人心神。但嬴政心想,这东西大概是用来遮盖药味的吧。
小狐狸就很不喜欢闻到药味,说一闻到药味本来没病都要觉得已经病的奄奄一息了,特别的不吉利,当时也嚷嚷着要拿熏香把药味盖住。
王后亲手将帷帐掀起,然后缓缓地将床上躺着的人扶起来,在他身后垫上几个软枕,没说话,端了水盆从嬴政身侧走出去,似乎是不打算打扰他们父子。
嬴政余光瞥着母亲,深藏在心底某处支离破碎的记忆仿佛拼凑起一角来。
“……政儿……”他的神思被父王这咽在喉咙里的一句呼唤给惊的几乎魂飞魄散。
上前几步,走到床前,他更是震惊的几乎说不出话来——这是他的父王么?
愣愣地怔了半晌,一声“父王”梗在心头就是喊不出来。半晌,才垂下眼,握住父王那艰难地朝自己递过来的一只形如枯枝的手。
“……父王瘦了许多。”他勉强是缓过神来,小心地替父王掖好被角,在心里默想好的话也给这突然的变故冲散了。
他心里腾起些滋味,却不知这该叫什么滋味。他握着父王的手,也分不清这手到底是热的还是冰的。自从那天吹了冷风之后,他的感觉变得比之前更加迟钝。原本尚且能感觉到鲜血是温热的,如今连这也很难令他感知到什么了。
父王扯着嘴角,想要牵出一抹笑,但不太成功,脸哆嗦几下,只显得有几分滑稽。
嬴政看到清澈的液体从他眼角流出来,淌进如霜雪的鬓发。
“……我这一辈子……最不该做的事……就是当年抛下你们娘儿俩……让你们受了许多委屈……”他气若游丝地说道,黯淡无光的眼眸凝望着自己这都没来得及多看几眼的儿子,忽然的,眼泪像是决了堤一样,不住地垂落。
他想,这么好的孩子,自己当年怎么就忍得下心呢?
“父王没有做错。”嬴政拿衣袖替他拭去眼泪,“若是连父王也留下了,我们一家三口只会是赵人砧板上的鱼肉,那种日子,生不如死。”
他这最后四个字说的倒是很清淡,子楚的眼睛却突然亮了,这是他第一次听这孩子吐露心扉。
“父王,我一向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之前送去齐国的礼物,使臣临出发之前,我去换过一次。”嬴政坐在床头,垂着头,微微的蹙着眉头,“其实,那一天我是很舍不得走的,中途也曾跳下马车想回去找他。我后来对自己说,那不是真的想回去,我那只是为了让别人看到我不是个忘恩负义之徒。……可那一天,我以为我说服了自己。我知道当我这样迟疑时,他还是死了更好。”
他忽地笑了笑,显露出超乎年龄的深沉与复杂,笑的子楚心头苦涩不已。
“……纲成君带回的消息仿佛是上天在告诉我救下他是对的。我早就知道他很有本事。小小的年纪,和王翦他们谈论起该如何送我回来时丝毫不落下风,如今能稳住齐王、让齐国心甘情愿地伸出援手救一把秦国,也实在是不太令我意外。……现在,我倒能很心平气和的告诉自己——当时把他留在齐国是对的。若没他在齐国,函谷关还在不在、秦国还在不在都未可知。”
嬴政默然半晌,望着自己看上去已苍老、嶙峋的父王,伸手去帮他梳理散落下来的银丝,慢慢地道:“若你做不是秦王,你的儿子也当不上秦王,而秦国如今这盘根错节、难解难分的朝局,除我之外,无人能破。所以,父王也可以心平气和的告诉自己——当年离开赵国是对的。”
子楚深深凝望着这还略显削瘦的少年人,看了许久,像是要将他这模样镌刻在心头、又像是在心里描绘着他长大成人时的模样。
他想,你如此贴心、又这般有本事,我真恨自己没有亲眼看着你长大、更恨自己没福气亲手替你束发戴冠。
子楚憋了满眼的热泪,终于是牵扯出一抹笑,执着儿子的手,惋惜地叹道:“可惜为父是见不到秦国河清海晏的那一天了。”
嬴政原想说“父王只需安心养病”,可眼下的局势,容不得他这秦王安心。
子楚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道:“父王刚刚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咱们父子也算难得心有灵犀一回。”
“……此事非得父王出面不可。”嬴政低着头,心中稀罕的生出几分愧疚。
“方才你母后也说了,若是打了败仗就要处以极刑,那今后谁还敢为秦国挂帅出征?她一个妇人都懂的道理,那帮混账却要咄咄相逼……唉,寡人以为丞相虽然看重权势,但应当知道以大局为重,却不曾想……”
子楚叹了几声,面露失望之色。
嬴政稍稍挑眉,略微惊讶,以为他父王不当如此不信任丞相:“父王以为这是丞相的授意?”
子楚容色微顿,眼中不自觉的流露出欣喜之色:“难道不是?”
嬴政看在眼里,肯定了两件事。其一,父王对丞相始终留有几分感情,如今形色枯槁,服药都难见起色,这病的根大概在心。其二,父王对丞相那浅薄的信任没经得住他的挑拨。
他这父亲或许是个真诚的朋友,却不是一位贤明的君主。所以他不明白,公是公、私是私,吕不韦和他关系再好,只要他们一个是君、一个是相,就势必要生出嫌隙。因为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一步之遥的野心与无可避免的忌惮都足以摧毁二人之间岌岌可危的信任。而他现在就已经十分明白,他和吕不韦必定会有一人要离开秦国朝堂。
他也非常了解自己的父王,知道此时最好不要显得自己逼人太甚,于是微微地摇了摇头,道:“丞相怎会出此下策?这不是让别人指着他的脊梁骨大骂么?”
他故意不把话说得太直白。他直觉的认为此事应当有两股势力共同参与。
一是他父王心头一直忧患的楚戚势力。他父王身体日渐羸弱,怕是不久于人世。华阳太后一直待他如亲孙,这份好若说没有目的,那绝无可能。因此,他故意向父王暗示此事或许与楚戚有关,便是要令他父王明白,他无心向着楚戚。
而他也相信,以丞相的机敏,此时肯定不会干坐着背下这口黑锅,他会反过来利用这一良机,将自己伪装成受害者,因此他应当也没少在背后推波助澜。若是此事能逼的他父王出手清理朝中楚戚势力,得益最大的便会是丞相,他必定会借机提拔自己的心腹,这样,他才真正的在朝中站稳了脚跟。而且,这件事既然已经闹大,老将军的名声必会受损,他此时出面维护,非但可以赚足一份人情、还可以得到一部分民心。也是好算计了。
子楚定定地看着他,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政儿,你可知父王为何一直对蒙家有所忌惮?”
嬴政本以为他是受了丞相的挑拨,但见他神色复杂,仿佛是藏了什么秘密,便问:“与丞相无关么?”
“无关。”
嬴政垂下眼睫,摇摇头:“那我不知。”
“其实,老将军膝下原本还有一位长女。”子楚眼中流露几许遗憾,默然半晌,幽幽叹息几声。
不知道为什么,听父王提起这个他从未听闻过的人时,他脑中忽然浮现出小狐狸的音容笑貌,不禁回想起那一天、那染上绯红的粉颊。&/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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