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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三十)妖孽 下

    他略一沉吟,还是笑道:“小公子刚才说无忌这局布了三年,愿闻其详。”

    “那晚辈就献丑了。”蒙恬恭敬一拜,面上从容的笑道:“晚辈从最近的开始说吧。前段时间,秦将蒙骜攻下魏国两城,我想,这两座城池未必是他凭本事打下来的,怕更是信陵君有意送给他的。”

    这话一落,不仅齐相面露诧异,周子与即墨大夫也都有些惊讶地望着笑容依然温雅的信陵君。

    “五国之中,当属赵国最想对秦国动手。三年前,在邯郸为质的秦国公子奔逃,三年间,秦国多次向赵国发动进攻,打下几十座城池。因此,赵国主动将秦国的那位王后送回这一无论怎么想都极为反常的举动,想必也是信陵君您的劝告吧。”

    信陵君眯眼微笑:“那种时候,难道不把人送回去、还要等人家上门去讨么?”

    “若那时秦国的昭王还活着,我相信赵王也只好这样做啦。但那时,秦国连续失去两位君主,国内想必也因此会有些动荡,此时,赵王不送人回去,秦国也未必敢去讨。甚至应当说,赵国没趁机派兵打过去就已经是秦国之幸了。有能耐说服赵王放弃那大好的进攻机会、隐忍至今的人,除信陵君之外,我也想不到第二个了。”

    这话面上仿佛是恭维,其实绵里藏刀。意指他身为魏人、表面上是以大义在拉拢游说,却并没诚心要替其他各国做谋算。

    但他魏无忌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不需向一个孩子解释。至于齐王会作何想……他本就没有抱着齐王会接受他劝诫的心思来。齐人若是能听进去劝,早在长平那一战时,就该向赵国伸出援手、答应赵国求粮的请求了。

    他此行的唯一目的,只是要齐王不出手帮助秦国。

    “当然,信陵君或许有其他的考量,晚辈毕竟才疏学浅,眼界也还差得远。”

    “小公子天资过人、天纵之才,不需妄自菲薄。此事不过是秦人命好,天降雪灾,封锁了道路,大军无法行进。这一等,便等的秦人缓过神来,这时,还是休养生息于赵国更为有利一些。无忌总是想,像蒙骜那样连年不断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过是在空耗国库,无忌更喜欢一劳永逸的打、打的对方再无回天之力才好。”

    他故意提及“蒙骜”,是想试探这孩子会否是蒙骜家里丢失的那个长孙。但这孩子面色毫无波动,眼皮都没眨一下,这静如止水的态度倒不像是装出来的——一个孩子装不出这样的天衣无缝。

    蒙恬又是深深一拜:“晚辈的想法与信陵君一致。一劳永逸的打,打的才叫有价值。”他又露出一个略微带了些狡黠的笑:“其实,劝赵王将那位夫人送回秦国还有另一样大大的妙处呢。听说那位夫人天姿国色,美丽的非同凡响……”他眼眸半眯,似隐隐有些憧憬,“若我是秦王,哪还舍得关心什么国事啊?”

    他这话说的殿上发出一阵笑声。

    信陵君口角有些笑意,但心中却更是惊讶。这的确是他当时用以说服赵王的理由之一。

    “而且,常人都爱说’母凭子贵’,可依我看,在不知能不能当上太子之前,应当是’子凭母贵’才是。若是这夫人依然能得秦王的宠爱,那么秦国王宫之中围绕嫡子之位少不了要引发一场争斗。假若这争斗维持的时间能再长一些,等到大军伐秦之时,秦国的应对想必会更不及时。……倒是可惜。”说到“可惜”二字,他还尤为惋惜似的摇了摇头。

    信陵君的脸上终于没有了笑意。

    他想,这少年人连如此隐秘的王权内斗都理解的如此深刻,想必也十分清楚他故意让蒙骜攻下那两座魏国城池的深意。

    如此,也就等于是在暗示他自己的命门已叫他抓在手里了。

    齐相有些不解地插嘴问道:“我有一事不解。公子为何会说那两座城池是信陵君送……”他很为难地斟酌着字句,觉得这话说的不是很妥当,似乎有损信陵君忠诚之名。

    “舅舅啊,信陵君为了要逼魏王动手,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齐王终于发了话,目光在周子与即墨大夫身上轻轻扫过,最终落回到面色略微发白的信陵君身上。

    信陵君一片赤忱不假,但魏王对他的猜忌和忌惮也同样是真。他相信蒙恬的判断并不错,这一战秦国会败、却不会亡,因为首先魏王就不会让魏无忌出这么大的风头,届时,合纵军定会再度分崩离析。

    于是他笑吟吟地盯着信陵君,终于给出了应答:“齐国不要秦国的领地。那些城池对寡人来说既看不到也摸不着,得到了就是累赘,你们爱怎么分就怎么分。寡人只想要钱。出兵秦国,是一场远征,兵粮必须由你们担负,而这一路上齐军的开销也都由你们补上。除此之外,再加一笔,也就是总计三份出征所需粮草,信陵君可愿成交?”

    收到春申君的来信,信陵君才知道自己那天当真被齐王和那少年联起手来戏耍了一道。

    那天,他并未再提要齐国按兵不动一事,是大意轻敌、以为齐人没有想到这一点。毕竟,齐国这些年来没出过一位良将,令他不禁都要忘了使出“围魏救赵”这一奇策的孙膑正是齐人。

    而且,也是他太顾忌魏王了。只是三份粮草,分摊到五国根本不算多少。魏王自然不会多计较。为了逼魏王出手,他好说歹说磨了快两年,甚至默许秦人派兵去打下早已名存实亡的洛阳,就是希望合纵军能有名正言顺的征讨理由。但魏王十分记恨当年他窃符救赵一事,一提到要出兵伐秦就大皱眉头,为此,他便只能出下策先叫他知道秦人的狠。

    可听到齐王指出他这一深意之际,他后背忽然冒出冷汗。不禁在想,齐王看得明白、魏王明不明白?

    如今回想起来,他明白了,那二人是为了让他动摇、令他无心多想,才故意离间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

    而这样一想,他便要感慨幸好自己那天还是稍微探知了那少年人的底细。若是断然拒绝齐人的要求,怕是这一次,齐国就会围五国、救秦国了。

    他不认为这全都是这少年人的谋算。齐王并不像外人以为的是个草包,而是深藏不露、深不见底。

    忽地,他目光扫到春申君这封信上最后的一段话,读了一遍,又仔仔细细、一字一字地读了数遍,理解其中深意之后,心头顿时大震,浑身的力气一瞬间被尽数抽尽似的,人瘫倒在坐榻上。

    ……原来,当年那质子能顺利逃出赵国,竟然是从他魏国借的道!事情他心中都有数,但有些事就是没有放在一起串联起来想。当年,他正与魏王闹得不太愉快,也无心国事,便也没有多想。否则……

    信陵君仰起头来,想起那天离开齐王宫时瞧见秦人匆匆地在往齐王宫方向去时,自己还隐隐有些怜悯。如今,却只能自嘲一声。

    他不是输给了一个孩子。若他身后的不是这样一个魏王、而是一个能给他足够信任与支持的君王,很多事,都会不一样吧。

    可他别无选择。

    如今,已是别无选择。

    齐相清点完这笔巨款并尽数填充国库之后,喜滋滋地向齐王禀告道:“陛下,未发一兵一卒,就已经赚了这么一大笔,陛下实在英明!”

    周子和即墨大夫向来看他不惯,他二人对齐王这一近乎“讹诈”的举动也相当不满,站出来说道:“陛下,收下这笔粮草,是在破坏我们与五国的盟约啊。还请陛下三思!”

    齐相冷笑一声,问道:“什么盟约?陛下几时说过要与五国结盟了?几时说过不与秦国继续结盟了?”

    周子的脸登时就黑了:“陛下答应与五国一道出兵秦国,这不是结盟么?!丞相你别忘了自己是个齐人!”

    “周子,你还是寡人的臣子么?”齐王忽而稍稍向前探身,幽幽地盯着他问道。

    周子蓦地哽咽一声,红着眼眶,声音因激动和委屈而嘶哑着:“陛下!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

    “既如此,你为什么要让寡人把蒙卿好不容易讨来的粮草再还回去呢?”

    周子刚想陈词说道理,却忽然反应过来“蒙卿”二字。愣愣地望着站在殿上的少年人,不敢相信地问:“他……他是……他不是……”

    蒙恬在心里轻叹了一声,转过身来,执一晚辈礼,笑了笑,道:“我姓蒙,单名一个恬字。”

    周子与即墨大夫都一副白日见鬼的惊愕之色,二人对望几眼,忽地齐齐跪地痛哭。齐王听得不耐烦,怒拍长案道:“知道寡人为何处处容忍你们么?因为寡人知道你们忠直!但你们这样的忠直有什么用?对我齐国来说、你们这样的忠直有什么用?!”

    他伸手指着周子,道:“你曾劝寡人说,不救赵国,等赵国亡了,我齐国就是唇亡齿寒。但寡人告诉你,你周子自负学识过人,却从来都看不透国与国之间的利害关系。秦齐之间虽然隔着赵国,可即便赵国亡于秦人之手,他们的刀要想刺向齐国还得先过了魏国、燕国这些坎,齐国会有充分的时间备战。但假若秦国亡了,合纵军的下一把刀就会立即刺进寡人的咽喉。齐国与秦国,才是真正的唇亡齿寒。”

    周子泪眼朦胧,指着蒙恬颤声问道:“……陛下是信了这秦人的花言巧语么?”

    齐王看了他一眼,忽而笑了一声,挥了挥手,道:“罢了。和你看来是说不通了。寡人以为你这忠直是好秉性,其实不然呐。……忠臣,不是指每一桩事都要做的合乎道义、合乎规矩、合乎情理。真正的忠臣,或许反倒该是一只妖孽,看的比别人更深、思虑比别人更远,能狠的下心,这样的人,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尽忠。你走吧,寡人不需要你这样的’忠臣’。”

    即墨大夫忽地庄重冲着蒙恬拜一礼,道:“受教了。”

    这少年和纲成君联手给信陵君设下了一个局。信陵君知道齐王对纲成君敬重有加,只要纲成君人在临淄,信陵君便会怀疑齐王是虚与委蛇,于是他们的第一步棋是让纲成君离开临淄,诱信陵君入局。

    那天,殿上会谈之前,这少年大概便已说服齐王,二人联手让信陵君钻入圈套。等约定的粮草送达时,再坑上一笔巨款。如此,一来,是逼的齐国没有退路,二来,也是削弱了五国的国力。但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令魏王对信陵君的成见更深。

    这支合纵军的灵魂是信陵君。只要让魏王掐着他的咽喉,秦国就能得救。

    实在可怕。可他做的这一切,又实在令他深感敬佩。

    少年对他淡淡地一笑。好像一朵初绽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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