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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三十)妖孽 上

    半月前,得知纲成君回燕国老家省亲,信陵君便亲自来临淄面见齐王。那一天,齐王和往常一样埋首花草、似乎对国事毫无兴致,上卿周子和即墨大夫早早地就在临淄城门处恭迎。

    谁都明白,信陵君带来的会是什么消息。有人欢喜,以为这是扭转策略的绝好机会,有人忧愁,因为这预示着故国将要迎来一场灾祸。

    那一天,秦国在临淄的驿馆人头攒动,少了纲成君这一根主心骨,驻馆的其他人拿不定主意、不知当如何应对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人提议当尽快派人进宫面见齐王,有人提议还是应当请齐相出面替秦国说话,还有人提议该当赶紧去追纲成君回来……总之,乱成一锅粥。

    这时,一个身穿月白蓝衣的少年人从驿馆侧门掠进,身形轻快、只隐隐约约的留下一截衣角残影。过了一小会,驿馆安静下来,再过一会,三队人马井然有序地依次出了驿馆大门,不知要去忙些什么。

    躲在暗处监视的影卫看到三队人马分头向三处奔去。

    一是往西、往秦国方向去。临淄离咸阳路途迢迢,书信最快也得耽搁一月才能传到。那时,秦国使团已经展旗从咸阳出发,这件大事无论如何是赶不上了。

    一是往北、往燕国方向去。纲成君出发也没几日,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脚程不快,可纵使快马加鞭,回来时,信陵君应当也已经离开了。

    还有一队是去往齐王宫的。

    齐相如常在花苑找到了身穿家居常服、未束冠发的齐王田建。小蒙君在他身侧陪侍,手上端着一方长方木制托盘,托盘上铺着华锦、华锦上是各种精致器具。齐王侍弄花草时向来不喜欢有人在身边陪侍,唯独这小蒙君是个例外。因为他总能恰到时机地伸出手去、接过齐王递来的器具,又同时准确无误地将齐王要用的另一件递过去。

    二人不时地说点什么,都口角含笑,看上去心情俱是不错。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对感情十分要好的父子。

    这小蒙君的年纪和齐王的长子差不太多,齐王对他的偏爱却已经超过了长公子。也因此,朝中有不少人颇有微词。齐相心中其实也一样不理解,但姐姐临终前交代他一定要像待名士一样敬重这位少年,他一贯听姐姐的话,心里虽然困惑,面上对这位小蒙君仍然是敬重有礼。

    拜见齐王之后,便主动向小蒙君问好,刚准备把信陵君入城的这件大事告知齐王,就惹得他不耐烦地一挥手:“舅舅就不能来的再晚一点么?”

    后胜不太明白地看了一眼小蒙君,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提示,小蒙君却只是淡淡地在笑。

    到底只是孩子,大事临头居然能笑的出来,怕是不知轻重。

    “舅舅要是有你一半的沉稳,寡人也就用不着这么心累了。”齐王将器具放回托盘,召来内侍,对小蒙君说道:“去换一身庄重些的衣服,这魏无忌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糊弄过去的人。”

    一位内侍从小蒙君手上接过托盘,几位内侍簇着他往自己所居宫殿方向走去。

    后胜这才询问道:“陛下,难道您打算带他一道?”

    齐王眼角扫他一眼,面带薄笑,叫人看不太透他的心思:“难不成舅舅你这张嘴能去和那魏无忌讨价还价?周子和即墨大夫成天在寡人耳边叫嚷着说齐国不是秦的属国,可他们心里却希望我齐国去当魏国、赵国、楚国的属国!舅舅没这能耐,此事又不能仰仗他们,寡人便只好死马当活马医,看看他有什么本事了。”

    这话一出,后胜立即心领神会:“是,小蒙君既能替先太后消解平舒匪祸,说不定也真会有办法替陛下解此次信陵君到访之忧。”

    齐王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转身回寝宫去换一身朝服。不多一会,齐王极为隆重地欢迎了这位声名显赫的魏国公子,热络地上前招呼时,也不忘抬手介绍跟在自己身侧的“外甥”。

    信陵君虽已年过半百,但端正的面容依然能叫人看出他年轻时的俊美风采。转头看向齐王的“外甥”时,颌下长须微微拂动,眼角的皱痕带出慈爱的笑意:“小公子一表人才,将来必定不凡。”

    蒙恬迈步上前,他自幼便习惯了昭王的气势凌厉,此时也没有半点怯场,执的是晚辈礼,气度却显出一种超出年纪的从容:“久闻信陵君大名,今日得见,实属荣幸。”

    此处虽不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那种战场、却是另一种不见血但也很致命的战场,客套话自然点到即止。一一落座之后,端坐在高位的齐王便笑着问:“信陵君突然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信陵君恭肃一拜,朗声道:“希望齐王陛下不要怪罪无忌的不请自来。”他容色微微激愤,刚要开口陈词一番秦人的作恶多端,齐王就摆摆手,笑道:“信陵君言重了。这孩子前几日就对寡人说,此次若是信陵君亲自前来,一定要带他一道,好让他亲眼瞧一瞧你这四大公子榜首的绝世风华。这念叨了几日,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你给盼来了。”说着,还极为慈爱地看了一眼端坐在殿上的清雅少年。

    信陵君心头一突,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这看上去最多也不过十四五岁的修长少年,见他眼唇带笑,疏朗的眉目之间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英气,又颇为懂礼貌地朝着自己一拜,也便微微抬手还了半礼,笑着问:“小公子如何猜到无忌会来?”

    “我虽不精于棋道,却也看的出信陵君这盘布了三年的局已到收盘的时候了。严冬刚过,秦人就落入信陵君的陷阱、被几场虚假的胜仗冲昏头脑,此时防务想必有所松懈,而各国积攒了两三年的怒火烧的正旺盛。如此一来,一旦合纵大军压境,秦国必定会输。……这样的好事,信陵君想必也不会单单把我齐国给遗忘在脑后的。却没想到信陵君会亲自前来,足见重视了。”蒙恬笑吟吟地拱拱手。

    信陵君朗笑几声,似是赞赏,心中却十分惊异。这孩子口里说自己不精于棋道,却随随便便就点破他的悉心谋算,实在令他不敢相信。若说这孩子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三年”这一年限却又不是随口就能说中的。

    若来的是春申君,此时大概会顺着这孩子的话意追问两句,他要更为谨慎一些,既然摸不清这孩子的底细,那他便只管把自己的要求说清楚,绝不轻易叫别人牵着鼻子走。

    客套地笑了笑,夸赞两句,便转向齐王,拱手道:“小公子说的不错。如此好事,齐国自然不该置身事外。五国都已答应出兵,这一战是箭在弦上,必定要直取咸阳、灭亡秦国!不知齐王陛下是否愿意襄助?”

    他虽年过半百,眼神却依然明亮的如同一个满腔热血的少年人,定定地注视着上座的齐王。齐王低着头没说话,不知是听没听进去他这番话,又或者还在深思。

    齐相坐在一旁,目光在齐王与小蒙君的脸上扫来扫去,悄然地隐藏住自己的困惑。

    周子和即墨大夫原本还有些担忧,此时也都面露笑意。他二人也听说过宫里新住进来一位公子,据说是先太后临终前的嘱托,齐王一向唯先太后的话是从,从不忤逆,他们这些臣子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们本以为这位公子十有□□也和那先太后一样亲近秦国,却不曾想到这位公子竟如此的有眼光!他二人此前因多次劝说齐王与秦国断交惹得陛下颇为不悦,此时为了避免多生事端,上殿之后都缄口不语、把一切都交托给信陵君。此时,自然纷纷朝这位公子递去感激的目光。

    可齐王迟迟不作答,场面难免有些尴尬。信陵君虽不快,却也不想在此时和齐国起什么冲突。所幸“小公子”出言替他解了围:“信陵君,晚辈有一事请教,不知可否?”

    “自然。”信陵君权当这是给齐王考虑的时间,便笑着回了这小公子的话。

    “晚辈听人家说,做生意是卖家赚到钱财、买家得到心仪之物、换言之,是于双方都有益处的事。”蒙恬眼眸微微闪出些困惑,“陛下一定很想知道,假如我们齐国应信陵君所邀出兵伐秦,那么,能得到具体什么好处呢?”

    信陵君心头稍稍松了一口气。他这次来倒不是要齐国出兵,为的只是与齐国签订止战协议,以免他们大军压去秦国之际、齐国从后方偷袭他们几国,让他们腹背受敌。

    当然,若是齐国愿意出兵,便更好了。只是,这战果当真不好分。齐国不像他们四国,和燕国一样无法占领秦国的土地,燕人要的是钱……

    他想了想,拱手向齐王问道:“不知齐王可看中秦国哪块地方?”

    齐王尚未说话,“小公子”便掩唇“吃吃”地笑出声来:“信陵君,听说东海之中有鲛人,据说这鲛人的眼泪落下时会变为珍珠。既如此,世人为什么还是要从蚌中获取珍珠呢?”

    信陵君也淡淡地笑了笑,目光落在久未发言甚至要让人怀疑是不是正在打瞌睡的齐王脸上:“小公子当真机灵过人。只是不知小公子的话可否就是齐王之意?”

    齐王终于肯向这位贵公子表示自己没有走神、更没有打瞌睡,笑着说道:“那要看是什么话了。像是这鲛人的传说,这等鬼话,也敢在大殿上口没遮拦,你这孩子把信陵君当什么人了?”

    “当然是尊敬的人。”这孩子应对的倒是极快,一笑起来,如春风扑面,让人一点都不舍得跟他置气。

    但信陵君毕竟不同一般,他本能的感觉到这孩子远不如表面看上去的这般言笑晏晏,他的每一个笑容之下,仿佛都隐藏了点什么。

    ……到底是什么?&/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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