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罗一头雾水。春申君是楚国丞相，他怎么会突然到访齐国？而纲成君不是出发去燕国了么？

    他满腹狐疑地看向蒙恬，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只对他淡淡的一笑。不知道为什么，这笑容安抚了他此刻的不安，令他没来由的相信着无论发生什么，这个人都有办法应付。

    没过一会，春申君便被内侍请到了殿上。

    甘罗生在楚国，也算是听着春申君的威名长大的，今日亲眼见到本尊，顿时觉得这“战国四公子”的名号名副其实。

    楚人的衣着风格比起齐人显得随性一些，春申君穿着一身庄重的朱红衣裳，衣襟处还别着一株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君子兰。刚一上殿，见到落座的秦使，眼眸便眯出几分怒意：“齐王，你这是何意？”

    齐王一边笑呵呵地吩咐内侍再多添一张长案，一边放下白玉做的一对箸子、亲自走过去恭迎春申君：“秦国使臣今日刚到，谁知道您也是今日到的，赶在一块了，巧不巧？人家千山万水不辞辛劳的过来，寡人总不能直接把他们赶回去吧？这事我们齐人干不出来。”

    蒙恬悠悠地起身说道：“赶在一块倒也好，省的麻烦——带够数了么？”

    春申君的脸即刻就阴沉下来，齐王转头训他：“怎么跟春申君讲话呢？你以为谁都跟燕国人似的、做买卖喜欢缺斤少两么？”

    蒙恬颇为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就是多嘴一句，春申君大人有大量，总不至于还跟我这小字辈计较这些细琐之事吧。”

    齐王赔着笑：“唉……寡人这外甥口没遮拦惯了，还请春申君多担待，别跟这小孩子一般计较。”

    甘罗一愣——外甥？

    但看齐相也不多吱声，只笑吟吟地站在殿上迎候，想来在他们抵达齐国之前发生过什么大事。……却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临淄城内布有秦国耳目，能让他们完全不知情，表明齐王能避开秦国的斥候行事，也就表示在这临淄城中，受到监视的是秦国。

    那么蒙恬呢？他到底是为齐国卖命、还是仍然忠于秦国？

    甘罗已经不敢再深思下去了。他不想做任何的揣测，只想看蒙恬和齐王正合演的是哪一出。

    春申君冷笑一声：“小孩子？能看穿信陵君心思的孩子，怎么能叫’孩子’？齐王陛下这个外甥是天纵大才，有朝一日，必定名震天下。好了，寒暄的废话不必再多说了，我们的诚意已在门外，还请齐王陛下清点清楚之后、立即兑现自己的承诺！”边说，边拱手作揖。礼是到了，心却明显余怒未消。

    “春申君，这数怕是不对。”蒙恬说的极为诚恳，却不知为何显得极为欠揍。

    春申君脸都快给他气的发绿了，咬牙切齿地说道：“都没清点过、怎知对还是不对？！难不成你还开天眼了？”

    蒙恬像是被他这话逗乐了，轻笑几声：“原来你们楚人也会说这种话啊……”笑完又仿佛自语一般地喃喃道：“也对哦，屈子作的《九歌》之中就提及神怪，看来齐楚两地的文化也有些共性。”

    这简直是废话。齐楚两国接壤，文化自然多有交融。但他这话却令春申君缓和了面色，总算肯露出一点微笑：“还知道《九歌》，倒算有些学识。”

    蒙恬幽幽叹息一声：“何止是知道，屈子的文章我最喜欢读了……每读一次，想起他的境遇，就难免感伤……”

    说的甘罗都想相信真有这么一回事了。

    齐王边引着春申君入座边笑着替他圆场：“难怪整日在寡人耳边叨叨说想去兰陵拜荀子为师——你想去、人家便会收么？”

    春申君笑了笑：“荀子可是大才，少年人有求学之心是好事……这事倒也不难，我亲自替你写一封书信，你带去见他，荀子必定会收下你。”

    齐王叹了一声：“这孩子体弱，吃不得苦。母后临终前把他交给寡人、要寡人好生照看，也就唯有把他留在身边，时刻看着，才算是不负母后的交代。”

    两人一唱一和，仿佛这少年真是他外甥。要不是一早就知道内情，还真看不出什么疏漏。

    ……谁说齐王只懂侍弄花草？人家都能把春申君耍的团团转了！

    春申君也只继续客套一句：“齐王若是什么时候变了主意，来信一封，此事我必定会关照。好了……”他目光在甘罗身上掠过，一一扫过在场秦人，最后又定在齐王脸上，似乎是希望他把这些秦人都赶出大殿。

    齐王有点为难地说道：“我们刚才正和秦人谈一笔生意，这生意还没谈完，怎么能急着赶人家走呢？”

    春申君冷笑道：“齐王莫不是想反悔了？”

    齐王忙摆手否认：“你们钱都付了，寡人要是反悔，岂非失信于天下？我们齐人一向注重信誉，这件事已经定下了，就绝不会反悔，春申君大可放心。”

    “那他刚才说数目不对？”春申君眼尾余光扫向正笑眯眯盯着自己瞧的少年人。

    他对这少年人很有好感。长相俊美的少年人一向都很容易讨人喜欢，尤其这孩子还格外聪慧，懂得捡他喜欢的说、也懂得挑战他的底线。不怪那信陵君上次都吃了一点瘪，气的直说再也不想过来了。

    他和信陵君都心知肚明，这根本不是齐王的外甥，至于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们目前还没有什么眉目。他倒是怀疑这孩子或许就是咸阳蒙家丢掉的那个孩子，可信陵君却认为蒙骜生不出这么聪慧的孩子，他们为此争了半天，谁也没说服谁。

    可他猜的万一准呢？光是把这孩子和秦国联想在一块就够令他做噩梦了，万一齐王蠢到真把他放回去，那将来还不要毁天灭地？

    蒙恬歉然地一笑：“春申君带来的是出兵要耗费的粮草。”

    “三倍。”春申君笑容森冷，“你们说了一堆理由，最后要的是出兵必需粮草的三倍。都够的上齐人吃一整年了。”

    蒙恬笑着眨眨眼：“你们五国平摊，想必也算不上很多吧。我在这方面倒不是太懂，要是说错话了，还请春申君莫要放在心上。”

    甘罗心头一突。这意思可不就是在说五国已经联起手来准备进攻秦国了么！而齐王似乎收了各国的好处，也准备出兵伐秦……这消息也太可怕了……

    在场的秦人个个都面色僵硬，唯有蒙大少爷笑容依然轻松，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春申君冷哼一声。

    “我们和秦人正在谈的是出兵五国大概要耗费多少粮草。……当然，买卖还没谈妥，眼下还有不做的余地。”蒙恬支着下巴，歪着头，笑吟吟地看向春申君。意思不言自喻。

    春申君重重地一拍桌子，怒道：“敢来就来，还怕你们威胁不成！”

    “这一次出兵秦国，你们的意图是彻底灭掉秦国……我知道楚国地大人多，不缺兵卒，派十万去打秦国，还能再凑出二十万来，但两线同时开战，你们楚国的国库担负的起这巨额开销么？反过来，我们齐国就没有这种顾虑了。出兵秦国的粮草你们付了，春申君也知道，你们付的还能余下两倍的份，这么多，应该够我们打到兰陵了吧……要是兰陵成了齐国的地盘，也就不需要再麻烦春申君了。”

    蒙恬面带笑容，吐出的话却彷如利刃。兵不血刃，已杀的春申君没有还手之力。

    粮草……仗能不能打，看天时、看地利、更要看粮草能否支撑的住。

    “春申君也无需这样愁眉不展啦，我刚才也说过，我们和秦人的买卖还没谈妥，你们如果肯加价的话，我们也不是不可以考虑更换做生意的对象。所以，决定权还在春申君的手上，你需要时间考虑么？”蒙恬笑容和煦，好似一阵春风，直把春申君吹的面色发白，嘴唇气的直抖，他还偏又补上一句：“但在你考虑的这段时间里，我们有可能会同意秦人的出价。”

    “哼。秦人答应给你们的东西能运的过来么？”春申君似乎终于抓到一句重点。

    “春申君此言差矣。我们和秦国做生意拿的可不是粮草，齐秦两国隔的这么远，押运粮草多不方便啊。秦王国库里藏有不少奇珍异宝，像是什么昆山美玉啦、拿几件过来，就够我们齐人吃上几年了。玉这东西很好带的。”他抬起手来，从领口处缓慢地扯出一截红绳、带出一块羊脂一般雪白的玉，“像是这一块，信陵君要是看到这玉，大概就能明白那位秦国质子当年是怎么逃回秦国去的了。”

    甘罗眼睛一亮，知道他托在手上的那一块玉正是能证明太子血缘纯正的唯一一样物证。

    春申君眼睛瞪的老大，极为诧异地颤声道：“……果然……你……”

    “我什么？”蒙恬又将玉塞回衣襟，理了理领口，把红绳藏得严严实实，“你该不会以为我这玉和那质子有什么关系吧？春申君也是楚国公族，难道你就没有这样的物件？”

    甘罗都想替春申君骂他一声“可恶”，这般手段，直让他想起当年对弈时被他戏耍的惨痛过往。看来，这蒙大少爷的兵书还真是读的十分学以致用。一连串的虚招实招，把春申君折腾的已彻底分不清虚实了。

    如今，他们只剩下两条路，要么顺了齐国的意，再付一大笔钱，免除自己的后顾之忧，要么彻底放弃这次伐秦大计，先着手对付这可恶的齐国！

    想到临行前信陵君对自己的嘱托，春申君盯着这可恶的少年，恨声道：“你且说你还要多少！”

    不管现在齐人如何狮子大开口，等秦国一亡，合纵军立即转头，接着就来灭掉齐国！到时，付出的钱财全部都能加倍收回去。因此，齐人要多少，就给多少，只要能稳住齐国，让他们不要趁机偷袭，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

    蒙恬微微一笑：“十倍。”

    春申君愣了一下，仿佛没听清似的，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蒙恬指向殿外停放着粮草辎重的前广场，收了笑，认真地重复一遍：“那个数的十倍。”

    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的程度了。这数量即便平摊到五国，也会是一笔巨额开支。

    “对各国来说，这个数比组织军队前来防守要省，不打仗，就不会白白死人，来年的劳力也会充裕一些，而且，省下的那些兵马箭矢你们还可以拿去打秦国。多合算的买卖啊。”蒙恬十分诚恳地说道，抬眼看向春申君，“如果哪国不舍得掏钱，就请做好打仗的准备吧。”

    甘罗忽然起身说道：“等一下，你怎知我们不肯出更高的价格？”

    蒙恬看了他一眼，冷淡地说道：“这一战合纵军的赢面更大，和秦国做生意的风险自然也就较大，而且齐秦路途遥远，你们的东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到呢。如果他们肯答应我们的条件，那自然这笔生意我们要跟他们做。……至于你们这些远道而来的使臣，那也就正好当做是这笔交易的附赠品，将你们全部扣押，不会让你们有机会将这消息传回秦国去的。”

    “你……”使团中有一人情绪激动地拍案而起，刚要骂人，就被甘罗伸手拦住，没让他一个不小心揭穿了蒙恬的身份：“君为刀俎、我为鱼肉，哼，任凭处置吧。”

    说罢，将面前的长案一推，以示心中根本不存在的激愤。

    他看出来了，蒙恬这是故意要敲诈五国一大笔钱财。假如五国现在就损耗一大笔粮草，那秦国的赢面会更大。

    端坐在后殿的纲成君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看来，这小甘罗虽然欠缺一些经验，但脑子却灵光的很，反应也很迅捷，是根极好的苗子，稍加培养，定会成大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如枯枝一样苍老的手，忽然感觉到一种不可逃避的时代洪流。

    人迟早会老，新人总会取代旧人。他的时代，又还剩多久呢？&/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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