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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二十八)酒宴

    秦国使团抵达临淄的当日,齐王亲自站在齐王宫正门外迎接。

    也不知是什么道理,齐人普遍身长。齐王身形颀长,头戴十二旒冕、着十二章服,矗立在宫门处,让甘罗自觉像是一只会走路的矮冬瓜。

    甘罗从不认为自己生的太矮。他自认算得上是仪表堂堂,而在男人的仪表当中,身长几乎是最具分量的评价条件,样貌再俊美的男人,若是生的太过矮小,就称不上是美男子。

    可一入齐都临淄,他才恍然惊觉,原来蒙老将军那巍峨挺拔的身姿放在齐国倒也不显得多么特别。比如站在齐王身侧的这位青衣少年,样貌俊美不凡,比他高了足足一头有余的挺拔身姿带出一种清贵气质,只是站着,便给人以玉树临风之感。

    甘罗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虽说人不可貌相,但第一眼的观感还是能体现一些东西。这位少年公子让人一见便知不是凡品。只是,谁也没听说过齐国又出了一位值得注意的公子啊?

    忽而,这少年冲着他悠然一笑,眨了眨眼睛。

    甘罗心里顿时有些狐疑,一道念头不禁掠过心头。蒙少爷离开秦国时才不过九岁,五官并未长开,颇像是一位娇俏的小姑娘。其实,年幼时有些女相的男人不在少数,一般来说,再长大一些、眉骨与鼻梁就自然会显出男人的英气,到那时,男女样貌的区别就很明显了。

    可是,这少年的眉眼并不太能令他联想到那位大少爷。这少年剑眉星目,英气逼人,鼻梁也相当挺拔,虽说还并未完全长成,但也必定是一位英姿不凡的俊美男子。

    实在很难让他联想到那过分秀气的大少爷。

    何况,他这云淡风轻的笑意虽依稀有几分那大少爷的影子,甘罗却实在不愿意相信那大少爷会如此恭顺地站立在齐王身侧,看上去就像是位齐国臣子一般。

    “蒙卿,听说这位少年使臣是你的旧友,几年未见,怎么也不上前打一声招呼?”

    齐王转头对蒙恬说道,语气听上去显得亲昵。

    蒙恬笑了笑,虽然略微压低了声音,但在场多数人还是听的清楚:“这可是重大场合,我个人的旧情还是等你们谈完正事再叙吧。而且,陛下,您今晨已经替那株鸢尾洗过一次叶子了,肥我昨夜施过,您就先耐着性子听一听正事吧!免得一会丞相又要唠唠叨叨,您不嫌烦,我还觉得烦呢。”

    立在一旁的齐相后胜略微尴尬的一笑,群臣都很默契地当没听见,大概是见怪不怪了。

    齐王愣了一下,忽然一把撩起十二旒,露出一副白日见鬼的惊异之色,既震惊又激愤:“你施肥了?你又施肥了?你可千万手下留情、饶过寡人的小心肝吧!上次你施肥施的太多烧了寡人的蟹爪兰、上上次是仙客来、连那最好养活的万寿菊都没能逃过你的魔爪!这鸢尾可是寡人费了好大的工夫好不容易才养活的一株,眼见就要开花了,你……寡人……”

    边说边抬手抚上胸口,一副气到快要昏厥的凄惨模样,似乎完全不在意这是什么场合、也丝毫不顾忌自己身为一国之君的形象。

    甘罗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他也是真的希望自己今日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与旧友久别重逢的喜悦叫这突兀的发展冲散了许多,心头闪过无数种思绪,每一种都变着法子的让他难受。

    丞相后胜心里虽有些无奈,但毕竟也是习以为常,主动接过本该由齐王来操持的事务,笑吟吟地对以甘罗为首的秦国使团说道:“诸位远道而来,陛下已在大殿设下酒宴,替各位接风洗尘。”

    齐王有些垂头丧气地走在前头,不时的转头和蒙恬说着什么,偶尔有只言片语递到旁人耳中,也还是离不开花花草草。

    甘罗眼尾一直不离蒙恬,想上去同他说话,但手中持握的符节时刻提醒他记得自己的身份。好在齐相也怕他尴尬,便一直在与他寒暄,没让他沉浸在这种巨大的失落之中。

    齐人饮食的风味与秦人很不一样。齐相也是心细之人,安排的菜色以齐国宫廷菜肴为主,搭配上一些符合秦人口味的佳肴。酒是齐国宫廷御酒,比起秦酒更显清醇。

    甘罗今年也才十三岁,面前的长案上虽和大家一样都摆了一樽御酒,却也和蒙恬的那条长案一样额外多摆了一壶贡茶。

    齐王今天显然不是很有宴客的心情,草草说了几句听不大出诚意的客套话,便盯着蒙恬,仿佛恨不得把他那磨人的爪子剁了下酒。

    齐相只得接过话茬,让场面不至于太难受。

    其实,他们也都知道这齐王平日连朝也不愿意上,今日肯亲自出来迎接,已经算给足了面子。自然也都不过分计较。

    甘罗知道齐人远比秦人重礼数,酒宴上的规矩也格外的多。来的一路上,他几乎是一有空就在翻来覆去地钻研《周礼》,可礼到用时方知光学不练是假把式,自觉是在邯郸学步,便干脆不再勉强自己,平日如何、现在也就如何。

    蒙恬举起茶盏,找了个话茬:“甘罗兄的大父也曾在齐国住过一段时日,听说与薛公相谈甚欢,还在薛公府上留下几件石刻。……只可惜薛公故去之后……”

    他幽幽轻叹一声,仿佛是在感慨薛公死后族人的丑态,有好像只是单纯为那几件谁也不知道是否真存在过的石刻感到惋惜。

    甘罗一点也不欣赏这位大名鼎鼎的孟尝君。

    孟尝君在秦国做过丞相,昭王待他礼遇有加,但当时昭王与宣太后在任用丞相一事上颇有分歧,孟尝君担心秦王反悔、谋害自己性命,便匆匆逃离,留下所谓“鸡鸣狗盗”的可笑美谈,次年,竟然联合其余几国一并攻打秦国。

    因此,听他提到薛公,在座的秦人都难免皱起眉头。

    孟尝君是齐国公子出身,在齐国甚至做到相邦之位,那时当真是风头无双,甚至都到了“闻齐之有田文,不闻有齐王”的地步……为此,荀子就曾说他只顾着自己出名、不算是个好臣子,齐闵王显然也这样认为,因他在齐国声望极高,不好说罢职就罢职,只好借田甲叛乱一事逼他主动出走。

    这出走的倒好,孟尝君就跑去魏国做了丞相,和他当年离开秦国之后一样,没多久,就与其余五国联起手来向齐国发难。而那一战,正是差一点导致齐国覆灭的合纵攻齐之战。他这位几乎被齐人视为骄傲的孟尝君与另一位齐国宗室之后田单在国家危难之际的表现真可谓是天差地别。齐人也终于明白谁才是真正的英雄人物。

    因而,在座的齐人一听到薛公的名头都纷纷低头用膳。大殿之上安静的诡异。

    齐王看不下去,开了尊口:“蒙卿啊,你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越来越叫寡人钦佩了。”说罢,还端起酒爵、向他敬了一杯,笑道:“你要是能气的舅舅把我们都从这里赶出去,寡人立刻就把那姜家小姐许给你做个侍妾。”

    甘罗强忍住嘴角的抽搐,低头喝了一口茶,越发觉得这两人的关系有些诡异。论年纪,齐王比蒙恬大了二十来岁,可他们说起话来,就仿佛没有这年纪差似的。也不知是齐王太少年心性、还是蒙恬太早熟。

    齐相的嘴角也隐隐抽搐,无奈地拱手拜道:“陛下说笑了,借臣一百个、不、一万个胆子,臣也不敢把您……”他干笑几声,“何况,若是要赏赐,也应当许小蒙君一位宗室公主。太后临终前曾数次对我提过这件事,只可惜她老人家再也无缘得见了……”提及两年前离世的太后,齐相眼眶立即微微湿润。

    齐王也跟着叹息一声,似是很挂念母后。

    其实,齐王继位时已年方二十,虽尚未加冠,却也足以亲临朝政,可他似乎生来就对政事毫无兴致,将国政大事全交由君太后代为处理,两年前君太后驾崩之后,便由丞相后胜代为操持国事,自己则整日在宫中侍弄花草,完全没有一国之君的样子。

    这事甘罗心中早就有数,原本还不敢相信,今日亲眼见到,当真是大感惊讶。这世上,贪恋权势的人远比不恋权势的人要多得多,他不知齐王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是天性与常人不一样。

    蒙恬抬头看向齐相,愁眉不展地冲着他叹道:“先前那位相师说我是孤星之相,这辈子我娶谁就克谁……我不想祸害别人,也就只能委屈自己了。”

    齐相给他这一句话堵的面色发白,只好委屈地望着齐王,希望他不要多想、自己并没有要祸害宗室公主的意思。

    齐王低头专心地夹着碗里雪白的鱼丸,不是非常走心地斥道:“母后前脚刚走,丧期还没过去,你就亲自去把那说你孤星命的相师揍的头破血流,弄得人家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来跟寡人哭诉说这宫里是待不下去了,寡人只好把他送到稷下学宫去。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就看在他相面之术很高明的份上、别老把这事挂在嘴边了。舅舅也是不长记性,这事母后都没敢跟他提,你还往他拳头上撞——找不痛快么?”

    甘罗忽然有些困惑,齐相是齐王的亲舅舅,而齐王一向十分敬重已故的太后,可看齐王这明显偏颇的态度,倒像是对蒙大少爷更信任一些。

    不说别的,单就蒙大少爷这年纪来说,就算是天纵之才,比起齐相,也始终是缺乏一些处事经验,值得他这般庇护么?

    而齐相竟然也不敢多说,举起酒爵,向蒙恬赔笑道:“是我失言了,小蒙君千万别放在心上。”

    蒙恬笑着摆摆手,端起茶盏回礼道:“丞相大人言重了。”

    忽地,一位内侍从偏门走入,步履匆忙,似乎是有什么急事,径直走到齐王身侧,跪附在他耳边私语几句。齐王容色如常,眼尾扫他一眼,道:“知道了。去请春申君过来,态度恭敬一点,对了,纲成君到了没?”&/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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