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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二十七)齐王

    “上将军老当益壮,接连攻下魏国的高都、汲,又转攻赵国,夺得榆次、新城、狼孟,这一次出征,共取三十七城!实在是了不得啊!加上王龁将军不久前攻下的上党一带,我大秦疆域又要多增加一个郡了!”李信一脸兴奋地诉说着这一连串令秦人欢喜的捷报,不忘拍了拍蒙毅肉滚滚的背,又夸赞一遍道:“你大父真是了不起!都说将门无犬子,我看你小子将来也能成我大秦的一位良将!哈哈!”

    蒙毅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憨笑。

    王贲也为这好消息大感激动,欣喜之余,一拳轻捶自己的胸口,眼神极为明亮:“明年、还要等到明年……”

    嬴政将手中书卷放下,抬头看过来,唇角噙一抹淡笑,道:“确实是振奋人心的大好消息!”

    老将军虽然上了年纪,但威猛之势却一点也不减当年。丞相心中想必是五味杂陈,一时都不知是该替秦国高兴还是替自己忧心了。此为一喜。

    依照秦律,男子年满十七便可上阵杀敌,王贲恰好比嬴政年长三岁,明年就年满十七了。

    秦国有一套精细的户籍制度,想从军也要遵守从军的规矩。各地从乡开始、逐级将这一年适龄的参军名录上报,若非紧急征调,都以自愿报名为主,军功爵制度推行以来,秦人参军的热情很高,兵源短缺需要强制征兵的情况尚未出现过一次,报名的几日各乡里典家的院子里都是人头攒动,里典需要挨个查证各人的年纪、身体状况,若年龄合适、身体没有残缺、也并非疾病缠身,便将这些人的名字上报一级。

    年年报到各郡时,总是大大超出当年应征人数,为此,只得进行一次筛选,让未能通过筛选的人回家务农去。征兵是各郡每年最重大的事务之一,郡守亲自负责组织选拔,各郡各年的选拔标准未必一样,是严格还是宽松,这尺度的把控,也通常要根据当年的报名人数来定。选拔通常有两轮,第一轮是简单的初选,以体能的考校为主,第二轮是训练,通过第一轮选拔的人要参加为期一个月的训练,无法坚持、以及跟不上训练强度的,会被淘汰。通过这两轮选拔的,就可加入军队编制,成为秦军的一员。

    一般来说,新兵会被编入各郡驻扎部队的预备队,积攒经验与军功之后,才会被各前线部队征调。

    秦律有规定,爵位不世袭,因而,无论父辈军功有多高,将门子弟刚入伍时也一样得从士卒做起。当然,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同样是士卒,在郡县部队和蓝田大营当士卒意义完全不同。而初上战场被编入的是先头部队还是大将的护卫部队也会是两种命运。

    贵胄子弟在这些方面自然可以享受一些特殊优待。

    王贲明年就将被编入蓝田大营,在蒙骜将军麾下,虽然很可能要从替将军守大帐这样的细琐之事做起,但嬴政相信,凭王贲扎实的兵法功底和百步穿杨的好射术,迟早会脱颖而出,成为秦军少壮派的领军人物。此为另一喜。

    这两件喜事之外,嬴政心头也隐约生出些忧虑。

    所谓“福兮祸所伏”,秦军节节胜利,举国士气都极为高昂,甚至都有人提议当是时候一举出兵攻下韩国了……如此膨胀,绝非好事。

    假如他是其余六国的公子,此时应当会设法说服其余五国联起手来,合纵攻秦,不以灭秦为目的,打压这嚣张的气焰、为自己换取喘息之机即可。

    齐王宫东南角的幽宫之中,也有一人与他同样忧虑。

    四月时节,咸阳已是桃花开的春意盎然,临淄却春寒料峭、风刮的比寒冬腊月仿佛还要刺骨一些。

    齐人素来风雅,齐王宫的雅致在七国之中敢称第二、怕是别国都不敢当第一。齐王平日不好政务,最喜欢侍弄花草,整日流连在齐王宫各处花苑,穿家居常服,弓着身子,细细地修剪残枝败叶。

    他今日也一如往常。身侧站着的红衣少年单手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摆着各种修剪用的精致器具,每一样都是纯铜打造,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金辉。这金辉好似有灵性一般恰好停在这少年微微轻蹙的眉头。

    齐王抬起眼睛,微微的一笑,淡淡浅浅,显出一股清风霁月之感,仿佛他不是主宰万千臣民的君主、而是一位极致风雅的名士、一位风华无双的仙人。

    “秦国打了胜仗,你不高兴么?”

    他修剪枝叶时,从不说话,说话时,必定停下手中动作。

    少年敛着长睫,淡淡地反问:“打仗值得高兴么?”

    齐王摇头轻笑,将手中的长柄剪放回木盘,手向空荡的身侧伸过去,内侍极有眼力地递来一方丝帕,同时微微欠身,将少年手上的木盘接过去。

    二人往庭院深处的凉亭走去。案席已设好,刚泡开的茶腾着袅袅白烟,葱郁的竹林中传来丝竹雅乐,奏乐之人的身影却几不可见,眼前是庭院初春的新鲜娇艳,鼻尖是草木之芬芳与新茶的清香,耳畔则是应景之乐……

    曾几何时,蒙恬以为自己已非常懂得享乐。他母亲是先王的嫡女长公主,华阳太后甚是怜爱,即便下嫁到蒙家,吃穿用度比起当年住在华阳宫时半分不差。虽说不大合规矩,但先王对蒙家只有一句吩咐——千万不可亏欠了她,也算是默许了。

    也因此,他什么阵仗没见过?但到了齐国,住进齐王宫,亲眼见识到齐王的风雅,才真恍然惊觉自己就是只井底之蛙。

    秦人尚武,再柔情的丝竹也能吹奏出铮铮的铁骨味儿来,有些事情上,违和的就像娇媚的姑娘从身后掏出一把粗犷大刀、耍的还很有模有样……

    只是,见惯了耍大刀的豪爽姑娘,这绣花的温柔姑娘更多时候会勾起他的眷恋。

    齐王看在眼里,倒也习惯了他这毫不避讳的失神,只调侃道:“幸好你不是寡人的臣子。”

    蒙恬收回神思,颔首一笑。说他风雅、倒不如说他风流。十三岁的少年郎,样貌已褪去年幼时那过了分的秀致,身形颀长,一看便知是位美男子。他这个人,一双桃花眼生的已经很作恶多端,偏眼尾还要在人心口点一颗朱砂痣,笑起来时,风姿翩翩,仿佛这世上最美好的那些东西都尽数汇聚在他一人身上,耀眼而夺目。

    “姜家小姐看上的是我这又不是我的错。我不过是没忍住冲她笑了一笑——那种情况下、我总不好冷着一张脸吧?”

    齐王端起茶盏,浅啜几口,并不接下他这故意转移话题的话茬,只悠然地欣赏着远处一大片桃花林,纷落的花瓣好似粉雪,景色十分宜人,张口问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不知在你眼中,那又是什么?”

    蒙恬深深地看了一眼,并不张狂地说:“那大概是我此生的罪恶吧。”

    齐王笑了几声:“你这一生是不知要伤多少姑娘的心。”

    蒙恬微微蹙眉:“……是啊,我这一生是不知要害的多少□□离子散、让多少人家破人亡。”

    这齐王宫中,几乎人人都闭口不提“战争”,因为齐王对战事深恶痛绝。他与秦国太子经历并不相似,幼年尚且能算是安乐无忧,只是,他的国家差一点叫人欺负的不复存在,大片河山被占据,站在城楼上远望,遍地都是战争留下的疮痍。

    田建并不多愁善感,却也不够冷血无情的能假装什么也没看到。

    谁也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时间才能够恢复当年的安宁。也许,对亲身经历过那一次惨败的人来说,那段记忆是永远也挣不脱的梦魇。

    因此,他对那也直面过战争疮痍的质子难免格外有些兴趣,故而来向这蒙小郎君询问,但得到的回答却让他大失所望。后来,听说那质子做了太子,又来问过一次,得到的回答与上次依然一样。如今,他已不知问过多少次,每一次得到的回答都让他深深怀疑自己下一次应当直接问“你说的’普通’是指多普通”。若是像他本人一样“普通”,那就该是超乎寻常的“不普通”了。

    蒙恬是个与“兵”离不开关系的人。每日清晨必在他那清幽雅致的院子里练剑,替他母后解决了北部一座小城的山贼之忧后,获准收下那些愿意归顺的小山贼当“私兵”,整日就在他齐王宫那多少年没人用过的后广场操练这群小山贼,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

    自打他住进来,这齐王宫就跟着多了几分肃杀之气。他不喜欢这种气氛。

    “你就喜欢捡寡人不爱听的说。”田建摇了摇头,面上却隐约有些笑意。有些话,有些人说听来是冒犯,有些人说就只觉得是真挚。

    而有的人,就是能把不爱听的话说的暖心。

    桃花绽放之时绚烂艳丽,残瓣在空中轻缓坠落之际却给人以凄然之感。他不喜欢战事,但这个大争之世,齐国并不能独善其身。

    这残花飘落之景,竟然像极了战场四溅不止的血珠。

    蒙恬有一双极为好看的手。搭在琴弦上,分外雅致。按道理,常年习剑的手总是布满难看的茧子,尤其这人还喜欢亲手做些木工,但他的手,细致嫩滑的像是从未经过磨砺一般。

    齐国曾有一座名震天下的稷下学宫,那里有位名叫荀子的大才,他年纪尚小时,荀子还未去兰陵,曾被母后请来齐王宫,传授他学问。

    荀子倒和他其他的那些老师不同,见他爱侍弄花草,也不出言相劝,只偶尔指出他做的不对之处,比如,不该给兰草施太多肥啦、水要浇的适量啦、有些杂草不能急着剪掉啦,与其说是来传授他学问的,不如说是来教他养育花草的。

    后来,荀子“因材施教”的理念名动天下,田建才明白,原来那就是他的育人之道。

    那时,除了各类花草的养育方法之外,荀子教他的另一件事就是保养双手。他说,修剪枝叶是精细活,想做好精细的活,就须得让自己的手保持灵巧,手被剪刀磨的疼了,手上自然会生出茧来,那时,你再持握剪刀会觉得好似不疼了,其实,不是手真的不疼,是你的感觉变得迟钝,这种迟钝,会令你不小心失之毫厘。

    蒙恬这双手适合抚琴、适合执棋、适合拈花,不像是能挥动刀剑的手,也令人不敢相信这手能做出栩栩如生的木雕。

    可田建记得,他对付那山贼的方法极为简单,封住出路,围山数月,愿意投降的便接收,不愿意投降就是死。那一年,他才十一。

    齐国这么多将帅不是没人想得出这个法子,只是没人下得了狠手。那群山贼在山上建了一座壁垒,官兵围上去时,他们便把被捉去冲当人质的妇孺挂在木制的城楼之上,若他们不退兵,每隔几日,就扔出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来。……多数人都无法承受这样的罪恶感。因此,那群山贼越发的无法无天。

    他不清楚,那段时日,蒙恬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丘的土被鲜血染成红土,嗅着那腥臭的气息,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只知道,他下的令是:让他们杀,你们若是于心不忍、心有愧疚,就去把那些头埋起来,在上面摆一块石头。

    齐人好相面,齐王宫中有一位相面大师。第一次见到他时,便对他母后说,这孩子命中带煞、克血亲,孤星之相,注定要做一只人见人惧的恶鬼。

    “既然您嫌我讨厌,不如将我赶回秦国去,您眼不见自然心不烦啦。”

    瞧他这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哪里与“恶鬼”二字沾的上边?

    “寡人可没说讨厌你。”

    他也记得这少年立了功劳领受赏赐时当朝对他母后叹道:“若我有一支百人队,便能救下那些无辜枉死之人。太后若要赏我,不如准我试着训一训那些小山贼,若他们能明白自己父辈犯下的罪孽有多深重,才是真正告慰那些已逝去的冤魂。”

    他那天很罕见的穿了一身素白衣服,立于大殿之上,年纪虽小,说起话来却能不卑不亢,一番话把他母后噎的都有些下不来台,倒是叫他颇为刮目相看。

    齐王静静地凝望着这今日心事比平日更重一些的少年人,想看他到底什么时候会开口。可直到他离开,这少年也始终没提一句他以为会听到的话。

    回到寝宫,泡在温泉池子里,齐王才忽然笑了。

    他没问,因为他早已知道答案会是什么——齐国不会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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