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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二十四)疯子

    雪还在下。

    芷阳宫后院,嬴政倚在水榭楼台的坐榻上,不知是赏雪还是赏风,连遮风的帘子也不挂,就任由这刺骨的凛风卷着雪片刮在他脸上。

    在一旁伺候的内侍冻的牙齿直打颤,给他斟茶的手都快抖成了筛子。

    其实,他们这些内侍私下聊天时提到太子殿下用的最多的两个词是“好”和“怪”。

    殿下从不苛求他们,茶水没控制好温度太烫、浴池的水太凉、衣结系的太松等细枝末节的事他从不计较,连鞋袜拿的不对他也从不曾出言训斥,只让他们重新把对的拿来。

    他们都说,能遇上这样宽仁的主子,怕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了。而且,有的主子在外人面前表现的宽厚大度,私下对着他们下人的时候就凶光毕露,可这太子殿下绝不是这种表里不一之人,这就更令他们由衷的愿意侍奉他。

    只是,太子殿下却有不同寻常的一面。

    这么冷的时节,谁有兴致在外面待着?殿内点着火炉、铺一层裘毯,案桌上摆着热乎乎的肉汤、佐一些精致的宫廷菜肴,或是看美姬抚琴起舞、或是持一卷圣贤书打发这百无聊赖的漫长冬日,岂不乐哉?

    但殿下从来就与众不同。他的时间,每一刻都用的精打细算。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对美姬也许还提不起什么兴致,因此,用膳时,更多是和四位出身不凡的侍读谈古论今,聊些他们听来十分乏味枯燥的学问。

    而且,殿下私下极为刻苦,夜半三更,还掌着灯在书房苦练书法。他也很体恤他们这些下人,吩咐他们无需伺候,就让他一个人待着。

    李信倚在殿门处,大半截身子都在殿内,几乎只探出一颗依稀能见几分英武之气的头脸,撇嘴说道:“没想到啊、真没想到……咱们太子殿下竟然是性情中人。你意不意外?”

    说罢,狭长的吊眼转向立在殿门外的王贲。

    王贲点点头,赞同了他一句:“甘罗兄要不是回去收拾东西去了,想必也是极为感动的。”

    蒙毅缩成一团,裹着大氅,童髻才刚到王贲的肩头,瑟瑟的发着抖,眼睛巴巴地望着远处凉亭里的那道身影,低着声音说:“……两位哥哥,我好矛盾啊……”

    李信挑起眉,笑问:“矛盾什么?”

    “甘罗哥哥和大哥关系很好,大哥见到他一定会很高兴的……可是,齐国那么远……”余下的话这孩子没说出口,风雪卷了他脸上晶莹的泪,刮到王贲的衣服上。

    王贲伸出长臂,让这孩子靠着自己,轻声安抚道:“别担心,让他去做使臣,是提着灯笼都难找到的大好机遇,陛下是看重甘罗兄的才华,才肯放心地将这一重任交托与他。……太子殿下当真是宽厚。”

    这最后极轻的一句话,也就被风卷着钻到了李信的耳朵里。

    他忽地一笑:“你怎知不是丞相的举荐?”

    王贲淡淡地道:“若是丞相举荐,那朝堂之上丞相又怎么会认为不妥?”

    李信又笑:“或许他是以退为进。”

    王贲转头看向他,目光流露出几分深意:“李兄,你认为他有这必要么?”

    李信也收了笑,面色凝重起来。

    他们都是意气风发尚不懂收敛为何物的少年人,平日当着甘罗的面都很少掩饰对丞相种种专权举动的不满,二人独处时,非议的就更多了。也就给太子听到了,会出言喝止、让他们不要非议丞相。

    嬴政是不希望过早的打草惊了蛇。想到自己刚一见面就对那人示了实在有欠考虑的威,他也就没指望过能在丞相哪儿博什么好名声了。反正,早晚是要撕破脸皮。

    他们这类人,对同类的嗅觉异常敏锐,仿佛带着天生的厌恶。藏都藏不住。

    他倒没特意去给他们留什么“宽厚”的印象。这纯粹的无心之举,却令这两位性格虽南辕北辙、可骨子里都有一分直爽的少年人愿诚心追随。

    少年人的感情来的很纯粹、也很炙热,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仿佛只为这某一刻灵魂的共鸣,就能至死不渝。可现实也总会让他们很快清醒。

    嬴政只想,陇西李氏是陇西豪族,虽然与咸阳的一些老氏族有些交情,但眼下用处也十分有限。王贲……他只当是替自己磨一柄趁手的剑了。而蒙氏的人他现在得护着。

    ……护住蒙氏从长远来看是为了他自己。可他能说这其中就没半点对小狐狸的私情么?

    嬴政的眉头轻轻的皱起,一挥衣袖,示意内侍都退下去。内侍极有眼色,好不容易得了许可,自然不会多讨苦吃,回殿时,不忘请三位侍读都进殿歇着,说太子殿下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就是没来由的感到焦躁。他很不喜欢这种根本不跟他讲道理的感觉。十分突兀、异常强烈。

    嬴政重重的一拳砸在案上,茶水四溅,一阵白雾很快散去,不多久,就成了开在案桌上的一株冰花。他却无心去看,如刀的眼光冷冽地注视着片片坠落的飞雪,渐渐地,眼眸叫这冰冷的雪景染上了柔色。

    他静静地看着,看了不知多久、看的如痴如醉。

    其实,那天晚上,和父王谈起小狐狸时,他没几句真心话,可感情却半分都不假。

    他其实并没确认过那小狐狸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王翦对他说的话或许是为了捉弄,因为他现在知道蒙大少爷最恨别人当他是女孩子,而他一直不曾想过要拆穿“她”的秘密,因此,误会才会越结越深。令他至今依然不肯承认。

    他心里明白,小狐狸要真是女孩子,蒙毅难道会不知情么?可蒙毅跟在他身边两年了,这两年来,他明里暗里地试探过不知多少次,也越来越意识到,或许真是他误会了。

    可理智逐渐明晰,他再想起当时相处的种种,却也只是在想,原来,早已有征兆——女孩子敢面不改色地盯着他一个男子的身体看么?是他没多想、是他一厢情愿。

    但想起这些事、想起他的音容笑貌,自胸口荡开的暖意丝毫不曾改变。

    还是他的小狐狸。

    他想杀他,与这毫无干系。

    人都有软肋。有软肋就会有弱点。有弱点就会被人控制。他最恨被人控制。因此,他不允许自己有软肋。

    其实,他分不清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那小狐狸。“喜欢”的滋味他并不明白。他只是很清楚、非常的清楚,当他意识到父王要对他的小狐狸下毒手时,他怒不可遏,气的浑身发抖,差一点就找上门去、先把他父王的喉咙给掐断……但那时,另一种陌生的、奇妙的心绪却令他倏然的平静下来。

    他想,小狐狸若是真死了,我们再也见不着了,未必就是一件坏事。小狐狸要是死了,就没人能让他这么的失去理智。

    他很讨厌失去理智、被感情全盘掌控的那种感觉。清醒过来之后,他会愤怒不已。本来,他也不是一个多么有感情的人,多数人都无法令他感知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厌恶、没有欣赏、没有怨恨……他只当那是一个人。

    世上多的是人。可他没法只把小狐狸当做一个“人”去看。

    他是鲜活的。会笑,会哭,会生气,会拽着他的手,会在他身上画东西,还很会骗人。睡着时很乖、不怎么爱动,醒来时却总叽叽喳喳个没完、吵的都让人想把他的嘴塞起来。

    他总忘不掉他在雪地里堆雪人的模样。身上穿的单薄,却要把手裹得严严实实,弯着腰,十分认真地滚着雪球,他滚出来的形状很好看,有的胖一些、有的瘦一些,有的是圆脸、有的是方脸,他会用手指细细地雕琢雪人的样貌。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身上,像是给他披了一层银色的轻纱。

    那时,他总想要过去抱住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他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他告诉自己,忍着、忍着,别让他受的苦都白费。

    他以为自己那不叫狠心。但现在他想,那就是他心狠。

    让他连声叫疼的不是针,是他。

    可他却丝毫没觉得愧疚,或许也曾有过短暂的、轻微的心疼,但他更记得,那时,他很欣喜。

    可以不必受的这些苦,全都为他受了,没有怨言,醒过来时,又对他笑。

    要杀他,不是其他那些冠冕堂皇可以摆在明面上欺骗他人的理由,那也是一部分的理由,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他只是很想、很想看一看,他肯不肯心甘情愿地为他而死……

    ……只是想一想,就令他兴奋的几乎要发起狂来。根本无法压制。

    所以,他每隔一段时间都要亲手杀掉一只白狐。用锋利的匕首,刺进那讨人喜欢的小肚子,位置要选在正中央,这样,剥下来的皮摊开来钉在墙上才显出这小东西的本来样貌。他会一直看着,看它挣扎的动作渐渐迟缓,看殷红的血慢慢扩散,看它机灵的眼眸黯淡下去,直至死亡。

    唯有如此,才能稍微平息他内心无法向任何人言明的疯狂。

    因此,他不能容忍别人出手动他。要杀要剐,都非得他亲自动手才行。

    嬴政的眼眸倏然一沉,面上却如释重负,轻呼一口白气,拢拢衣袖,走到积了雪的院落,弯下腰,有些笨拙地堆起雪人来。

    他说他堆的雪人很难看。所以他没替这雪球画脸,画不出他那张太鲜活的脸,怕把人画丑了。大功告成之后,他往后退了几步,静静地望着这雪人,觉得少了点什么,心念微动,去摘了几株红梅,将花朵撒在这雪人上。

    他退后几步,满意地笑了笑。笑着笑着,眼眶忽地红了,按捺不住的大步走过去,双手扶在这雪球的两侧,像是托着他脸似的,亲了上去。

    雪是凉的。可他却记得那份温热。这落差叫他打了个激灵,低下头去,深深起厌恶起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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